第64章
過了半盞茶。
明舟總算找到烤着羊排的竹筏,那是一只小小的竹筏,飄在離他不遠的江面。挂着一排排的羊排,牛肉,豬腿,還有一個冒着火光的大火爐。
一個黑黑胖胖的小丫頭坐在竹筏頭。
她似是很困倦,一邊給羊排刷着蜂蜜,一邊頭一點一點的,連火星子濺到手背也無反應,流着哈喇子打瞌睡。
“女居士。”明舟忍不住出聲。
“仙子,奴婢馬上就烤好羊排!”小丫頭一個激靈,立刻彈起身,麻利添炭煽火。
明舟:“……”
忙活半晌,小丫頭沒有聽到荷蕊的暴喝,很是詫異地找了一圈,恰好迎上明舟尴尬的目光,這是誰?
明舟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抱歉女居士,是我唐突了。”
女居士?丫頭忐忑地咬着下唇,餘光悄悄打量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小公、公子,你是和奴婢說話嗎?”
“不,我不是什麽公子。”明舟一身正氣,斬釘截鐵道,“我只是一個道士。”
“道士?是那種不喝酒,不吃肉的呆子嗎?”小丫頭“噗嗤”笑出聲,旋即不好意思捂嘴,“對不起小公、道長。”
“沒事。”明舟搖頭,欲言又止道,“女居士,你的手……起泡了。”
小丫頭低頭瞧了瞧,本來就黑胖的手上又多了不少水泡,不只難看,還有些惡心。她趕緊把手藏到身後,眼圈有些泛紅:“多謝小道長好意,不礙事的,一會兒就好了。”
“給。”
一個碧玉瓷瓶落到她面前的矮幾上。她眸光微閃,擡眸:“什麽?”
明舟皺眉想了會兒,那是李八卦上次給他的禮物,說是可以敷在傷口處,是居家出行的必備良藥。
應該能治燙傷吧?
他笑得腼腆:“這是我小師妹給的藥膏,應該能治你的傷。”
小丫頭深深看了明舟一眼,顫抖着手拿起瓷瓶,拔出木塞,淡淡的清香萦繞在鼻尖,她用指尖沾了一點透明的藥膏,小心翼翼抹到手背。
倏地,火辣辣的疼消失了,冰冰涼涼的,很是舒服。
她驚喜道:“小道長,你是妖怪嗎?”
“不是。”
“人?”
“……不是。”
“不是妖怪,也不是人,莫不是神仙?”
明舟皺眉:“我……”
“神仙又如何?”話未說完,小丫頭輕笑着打斷他,眼波流轉,算得上奇醜的臉上莫名有些妖冶,“到了花天酒地,大羅神仙也別想出去。”
咔嚓,咔嚓。
語落,奇怪的聲音響起,只見她那些黑皮仿佛烤焦一般,變得脆脆的,一塊一塊從她臉頰,脖頸,身上脫落。
旋即,黑皮脫落的動靜越來越大,不只艙裏的兩姐妹聽到,其他的竹筏主人也聽到了,皆靜靜停在離小丫頭不近不遠的江面。
花無邪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微微眯着的鳳眸裏滿是涼意。
會是什麽呢?這個妖怪。
不多會兒,一個白得晶瑩剔透的小姑娘出現在衆人視線。約莫十二三歲的模樣,一頭青絲柔順地披在肩頭,長長垂在竹筏上,澄澈雙眸似一泓清水,不點而紅的唇比空中紛飛的花瓣還要粉嫩。
不能說美得傾國傾城,卻幹淨得令所有人都驚豔。
頓時,江面響起一片倒抽涼氣聲。
荷蕊死死咬住唇瓣,到底怎麽回事?不過是她在岸上撿來的,沒人要的醜丫頭,怎會比她還美?!
“很簡單。”花無邪看出她心中所想,薄薄的唇吐出幾個涼薄的字,“她在逗你玩。”
永生永世被囚在同一個地方,盡管美人,美酒,美食應有盡有,也不過是另一個牢籠罷了。
總需要找點樂子。
那些自稱仙子,只有一副還算過得去皮囊的妖怪真是太膩味了。不過無妨,現在來了一個有趣的人。
荷心笑得眉眼彎彎,坐在竹筏頭,白嫩的小腳泡在酒江裏,手墊在膝蓋,撐着下巴對明舟眨了眨眼:“小道長,你真好玩,以後都陪我玩吧!”
雖然之前花無邪提醒過他,可明舟打心底認為荷心只是個受欺負的小婢女,一時間,久久不能回神:“你、你、你……”
見他傻乎乎的模樣,荷心笑得更開心了,手一揮,粉嫩的花瓣“唰唰”落在明舟身上:“我是不是很可愛?”
明舟下意識搖頭,脫口而出:“誰都比不上我家小師妹可愛。”
荷心眼眸閃過一絲陰冷:“小師妹是誰?”
“是……”這時一道含笑的聲音自她身後響起,“鶴靈觀須菩提祖師座下,破例收的第十三個弟子,李八卦。”
言畢,花無邪輕輕一推,荷心就“撲通”掉進酒江。她掙紮着想冒出頭,一只淡淡金光萦繞的手便按了下來,再也無法動彈。
怎麽回事?
隔着朦胧的江面,她憤恨地盯着笑得雲淡風輕的花無邪。她的法力并不高深,太上老君之所以讓她把守花天酒地,就是因為進入花天酒地的外來者,通通會失去法力。
為何他沒有!
荷蕊也同樣疑惑,明明是以後要被她圈養永生永世的男人,如何指尖一點就定住了她?,還轉瞬飛到醜丫頭,不,荷心的竹筏上。
荷心被降服後,很快江面出現一個漩渦,閃閃發亮,隐隐能看見三個小大王在洞內品茶論詩。
天地無極乾坤袋,打開了。
花無邪唇角微勾,吹了聲口哨:“傻小子,還不跳?”
“三師兄,你……”明舟咂舌道,“你恢複法力了?!”
“你忘了?”花無邪挑眉,“你師兄還練雙修。”
聞言荷蕊悔得腸子都青了,而明舟默默跳進漩渦。
“謝了,美人。”花無邪對着荷蕊微微一笑,也縱身跳進了漩渦。
呵呵,想走?
壓在酒江裏無法動彈的荷心冷冷一笑,白嫩臉龐閃過紅光,猩紅的內丹自額頭而出,哪怕一死,她也要改變出口漩渦,讓他們永遠待在這兒。
下一瞬,本來明亮的漩渦驀地變得黑漆漆。
三個小大王逐漸消失,一片綠油油,冒着血腥之氣的沼澤地出現,朦胧中,可見無數枯骨圍着一個披頭散發,身着大紅喜服的女人。
滿場景都是尖叫。
……
另一邊,李八卦醒的時候,天色已暗,雪也停了,一輪明晃晃的圓月挂在水洗般的夜空,照得雪海一片靜谧的溫柔。
突地,遠處似有什麽在動,然後像石塊落入平靜的湖面,看不到盡頭的雪海霎時流動起來,猶如雪嘯一般。
不過剎那,整片天地都在劇烈晃動。
池硯卻不動如山地站于紅梅花樹頂,一雙黑眸無波無瀾。
李八卦趴在他肩頭,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好奇看着遠處,興趣盅然道:“二師兄,那是什麽?好好玩。”
“舌頭。”
李八卦以為聽錯了:“什麽?”
池硯語氣依然淡淡的:“妖怪的舌頭。”
“……”
舌頭?!
李八卦伸出自己的舌頭,短短的,軟軟的,溫溫的。而遠處……一條河一樣,白白的,冷冷的。
難道是!
她緊緊捂着嘴,甕聲甕氣道:“我們遇到了舌頭怪!”
在老君的睡前小故事裏,舌頭怪乃上吊者所化,他們死前經歷麻繩緊勒脖頸之痛,舌頭會變得特別長。
紅彤彤的,滴着血,專門吃別人舌頭修煉,然後以舌補舌,他們的舌頭就會越來越長,能繞八景宮幾圈!
太可怕了!
池硯搖頭:“目前無法判斷它為何物。”頓了頓,又道,“我們在它肚子裏。”
聞言李八卦頭發都驚得滋滋冒火光,咂舌道:“肚子裏?!什麽妖怪有那麽大的肚子!”
池硯颔首,解釋道:“不是妖怪的肚子大,而是它吞掉了整片雪海鶴紅梅林,我們掉進來會縮小。”
原來如此!
李八卦撓了撓頭,從嘴上挪開肉乎乎的小胖手指向夜空:“所以那是妖怪的肚皮嗎?是不是戳破它的肚皮,我們就能出乾坤袋?”
“若無意外,應是如此。”
那有意外呢?
她想了想,還是沒有問出口,麻溜從池硯背上爬下來,搖搖晃晃地站在另一枝紅梅花枝上:“那二師兄你去吧!”
池硯不解:“去哪兒?”
“戳破妖怪的肚皮呀!”李八卦揚起小臉,眼巴巴看向他,“不是要戳破肚皮才能出去嗎?”
池硯面色不變:“确是要降服妖怪,不過是你。”
“我?”李八卦眼睛瞪得銅鈴大,連連搖頭,“老君放在乾坤袋的妖怪都很厲害,我打不過的!真的!”
“這是你的歷練。”池硯低頭看向她,聲音輕而堅決,“一次打不過,還有第二次,第二次打不過,還有第三次。”
知道撒嬌耍賴都改變不了他的決定,李八卦小臉皺成了老虎瓜,委屈巴巴道:“那第三次還打不過呢?”
安靜片刻。
“我會陪着你,直到贏。”
第一次,李八卦剛剛飛到半空,就被雪白大舌頭一卷,像只皮球一樣“哐當”摔落在雪地。
第二次,她金絲纏緊緊纏住大舌頭,踩着樹玲珑磨磨蹭蹭往上飛,然而剛剛摸到夜空,手中的金絲纏一沉,她便生生被拽了下去,摔得頭破血流。
池硯掩在寬袖中的手微微握緊,聲音仍是淡如水:“繼續。”
幾乎奪眶而出的眼淚又被李八卦壓了回去,她胡亂擦了擦破血的額頭,一咕嚕從冰涼的雪地爬起身。
她黑漆漆的眼珠咕嚕咕嚕轉了圈,乍然重重一鞭子揮向大舌頭,趁着它疼得瑟縮時,猶如閃電一般,踩着樹玲珑直沖雲霄。
在大舌頭卷土重來時,再次揮出第二鞭,不是向大舌頭,而是使出吃奶的勁兒揮向夜空,打中,一定要打中!
“嗷!”
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呼後,夜空劃出一道紅紅的口子,大舌頭終于有氣無力地砸回雪地裏,濺飛無數積雪。
“破了!肚皮破了!”雖是疼得龇牙咧嘴,她還是忍不住在樹玲珑上又蹦又跳,“二師兄,快來!”
不過片刻,池硯飛到她旁邊,先是在她額頭抹了藥,這才看向口子,淡淡道:“意外出現了。”
李八卦一怔:“什麽?”
“外面不是出口。”
“那是什麽?”
“百鬼沼澤。”
“……嗚嗚,妖怪的肚皮還能縫起來嗎?”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