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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百鬼沼澤。

接連成片的泥淖裏,污泥和血水染得雜草叢泛着幽幽的黑紅之氣,間或有幾只烏漆墨黑的食屍鳥“嘎嘎”飛過,因多日沒尋到新鮮腐屍下肚,叫聲凄厲中又帶着涼意。

永無止境的黑夜,無風,綿延百裏的雜草叢卻突然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咔嚓,咔嚓。

片刻,在沼澤裏栖息的百鬼蘇醒,帶着一股腐爛又酸臭的氣息,一個接一個從泥濘裏擠出白骨森森的身子。

有的缺了頭,有的少了胳膊,有的胸前多個大骷髅,有的斷了兩條腿,漫無目的地在沼澤裏尋找吃食。

“餓。”

這時,一個血屍一把掀開擋在他面前的白骨架子,起皮的嘴微微翕動。

他約莫八尺高,一身褴褛的衣裳早看不出原本顏色,滿是幹涸的黑血,全身上下沒有絲毫活物的氣息。

唯獨那被挖掉的雙目,盡管黑漆漆,空着兩個大洞,卻仍是源源不斷往外冒黑血,順着他血肉模糊的臉頰,滴落在百鬼沼澤裏。

“餓。”

他低聲呢喃着,遲緩地往前行,偶爾有不小心碰到他的白骨鬼,他就不耐煩地掰斷他們的骨架,放到嘴裏咔嚓咔嚓嚼着。

不好吃,要新鮮的,活的,熱的,有肉的。

“啊,走開,放開我!你們走開!救命!孟洵,你在哪兒?救我!孟洵……”

倏地,遠方傳來一聲尖叫。

“人。”血屍耳朵動了動,轉了個身,一步一步往東南方走去。

刺啦。

錦帛撕裂的聲音響起,雲羽凰狼狽地在百鬼沼澤裏艱難逃跑,秀美的臉蛋滿是劃破的口子,喜服也被扯得破破爛爛。

她法力并不高,只能甩出一道道微弱的紅光攻擊追着的鬼怪,然而倒下一波,另一波又從沼澤裏爬出,有些是才開始腐化的腐屍,手上的皮肉似掉未掉,散發着濃濃的惡臭。

就在此時,一只發黴的手臂自沼澤裏伸出,緊緊拽住雲羽凰的腳踝,用力一拉,她就撲倒在泥濘中,盤好的發髻散開,滿頭秀發沾着帶血的泥。

很快,四面八方湧來的鬼怪圍住她,用力撕扯着她的手,她的腳。

“啊啊啊!走開!你們這些低等下賤的腐屍!”雲羽凰徹底崩潰,只能精疲力盡地抱住頭,小聲啜泣着:“孟洵,孟洵,孟洵……你在哪兒?快來救我……孟洵……”

身上的肉連皮帶血被撕下去,仿佛用極薄極利的刀刃一片一片地割下來。

她逐漸疼得沒了意識,只嘴裏還喃喃念叨着:“孟洵……”

“餓。”

突然,毫無情緒的聲音響起,那些撕扯雲羽凰的鬼手瑟縮一下,不情不願收了回去。

蝕骨的疼痛消失,是孟洵來了嗎?!她驚喜地掀開眼簾,迫不及待仰頭。

入目是一個高大的血屍,滋滋往外冒烏血的雙目,空洞地盯着她,爬滿蛆蟲的嘴角上揚着詭異的弧度:“好吃。”

“啊啊啊!誰來救救我!救命啊……”

不遠處,孟洵站于雜草之上,一身白衣纖塵不染,面無表情地看着血屍細嚼慢咽地啃咬着雲羽凰的手指。

如斯煉獄,旁邊的圓空打了個冷顫,顫顫巍巍擡頭,想問問他的師叔何時去救人。然而一眼,他怔住了。

冷,錐心刺骨的冷。

一向溫潤如玉的師叔,總是春風和煦的師叔,他的眼眸冷成一個寒冬,沒有任何波瀾,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他驚訝出聲:“師、師叔……”

孟洵未動:“何事?”

“您……”不去救人嗎?

圓空躊蹴片刻,眼見血屍已經啃光雲羽凰的半個手掌,他實在不忍,手執一把普通長劍就要沖上去:“我去救雲居士!”

孟洵沒有攔圓空,只手指一彈,在他周身鍍了層尋常百鬼無法靠近的白光。

至于雲羽凰。

他看見了,在天地無極乾坤袋吸人時,她松開了李八卦的手。如今百鬼撕咬,是她自己種的因,發了果。

他不會救她。

旋即他手指緊握,泛着駭人的青,低聲道:“八卦,你現在在哪個場景?是不是餓着了,冷着了,吓着了,受欺負了?八卦……”

“啊啊啊,竟然是無臉鬼!啊啊,怎麽還有腸穿肚爛鬼!!嗚嗚嗚,你多久沒洗澡了,好臭呀!”許是為回應他,一聲驚聲尖叫劃破沉悶的百鬼沼澤。

池硯在後面善後,李八卦先從破口的夜空爬出,一出來,瞬間變回原來的身形,一咕嚕滾落在地,仰頭就是一張放大的沒有五官的鬼。

這種鬼通常是生前常做不要臉面之事,下到地府便被剝掉整張臉,因此閻羅王給他們取名無臉鬼。

無臉鬼本領不大,臉卻十分駭人。

她一邊尖叫一邊踢了無臉鬼一腳,爬起來一溜煙往後跑,不過一轉身又迎面撞上一個全身潰爛,身上挂着腸腸肚肚的腸穿肚爛鬼。

腸穿肚爛鬼是生前嗜酒的爛酒鬼,使得地府飄滿惡臭,閻羅王素來愛幹淨,得知後黑臉大怒,下令鬼差扯出他們的腸肚挂于自身,以儆效尤。

後太上老君為了百鬼沼澤,特地到地府買永世不能輪回的惡鬼,還沒開始砍價,閻羅王就喜笑顏開,分文不取打包送。

“白白胖胖,甚好!”

腸穿肚爛鬼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黃黑的牙,以及鋪天蓋地的惡臭氣息,惡心得李八卦當場就要吐出來:“嗚嗚嗚,讨厭的百鬼沼澤,李耳我不喜歡你了!”

“阿嚏!”

下一瞬,八景宮內,正笑吟吟捧着玄光鏡回看李八卦取靈丹妙藥的太上老君打了個噴嚏,他對一旁伺候的金角道:“變天了?”

金角搖頭:“陽光普照。”

“那為何我會受涼?”太上老君摸了摸鼻子,把目光挪回玄光鏡,“去沏杯熱茶來。”

“是。”

“等等!”金角剛擡腳,太上老君又喊住他,眯着眼睛湊近玄光鏡,捋着白須道,“你過來瞧瞧,小八卦穿的衣裳怎麽瞅着有些眼熟?”

金角湊過去,仔細看了半晌,點頭:“是有點。”

“仔細說說。”

“這……”金角撓了撓頭,“說不上來。”

太上老君頓時氣得白須都翹起來,從袖口掏出小珠玉算盤:“沏茶去沏茶去,再扣一個月工錢!”

金角委屈:“……是。”

就在金角被扣掉工錢,心疼得五髒六腑都在疼時,腸穿肚爛鬼已經湊到李八卦白嫩的臉蛋旁,流着哈喇子:“好肥的肉……”

哐當。

“肉”音還未落,他的頭就一歪,咔嚓幾聲,滾落到雜草叢。

發生什麽了?

李八卦剛剛召喚出金絲纏,還沒揮出,腸穿肚爛鬼已經頭身分離,流了一地的腸腸肚肚。

很快,淡淡的竹香襲來,李八卦回頭,映入眼簾的是手執玉笛的孟洵,她驚喜得一個箭步沖過去:“嗷嗷,大師兄!”

孟洵彎身,把她抱了個滿懷,一笑,沖淡滿身的寒霜:“為何從飽死鬼肚子裏爬出來?”随即目光掃過她雖止住血,卻紅腫得老高額頭,笑意僵在嘴邊,“額頭怎麽傷了?”

“嘻嘻,原來我是掉到飽死鬼肚子裏呀。”李八卦點了點頭,笑得牙不見牙,眼不見眼,“我額頭是不小心摔地上碰的,不疼的!”

不疼?

孟洵眸光微沉,沒有揭穿她,只是用手帕仔細包紮好她的額頭,溫聲道:“不疼出去也要煮雞蛋給你滾一滾。”

李八卦不解:“滾一滾?”

“就是用熱乎的雞蛋敷額頭。”

“哦哦!”李八卦似懂非懂地點頭,一會兒,雙眼冒光道,“那敷完以後,雞蛋可以給我吃嗎?”

孟洵失笑,理了理她亂糟糟的發髻:“可以。”

“真是暴遣天物。”

突然,一道不滿的聲音從血屍那邊傳來:“不長眼的東西,美人是用來看的,可不是用來吃。”

這聲音,三師兄?

李八卦循着聲音望去,果然是松松系着長衫的花無邪。他手指抵在血屍額頭,給明舟使了個眼色,明舟馬上把雲羽凰從不能動彈的血屍嘴裏救出。

見雲羽凰總算得救,一直無法靠近血屍的圓空松了口氣,回頭大聲道:“師叔師叔,雲居士得救了!”

聞言明舟一個激靈,在看到孟洵和李八卦時,他激動得差點跳起來:“三師兄,是大師兄和小師妹!他們也在這兒!小師妹!我在這兒!小師妹!”

隔得不遠,李八卦趴在孟洵肩頭,用力揮着小胖手:“三師兄,十一師兄!好久不見!”

孟洵道:“我們過去吧。”

“嗯!”

此時雲羽凰的半只手臂和一只腿已被啃得血肉模糊,隐隐可見森森白骨,她本是奄奄一息,意識模糊。然聽到“大師兄”三字,竟悠悠轉醒。

孟洵也在這兒嗎?

模糊視線裏,是孟洵抱着李八卦走來的身影。

又是這個臭丫頭。

雲羽凰迷迷糊糊想着,不由重重咬破紅唇,挂着血肉的手也一點一點插進泥濘。孟洵不會不理她,一定是李八卦從中阻撓,不讓他來救她。

呵呵,這筆血仇,她記下了。

總有一日,她會在她身上十倍讨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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