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此時的花無邪與平日截然不同,眸底染着若有似無的紅,通身都散發着毫不遮掩的殺氣
和戾氣。
他也沒想過遮掩,于他而言,從被須菩提祖師在冰天雪地裏撿起來那刻。鶴靈觀就是他的家,鶴靈觀的人就是他的家人。
只要敢碰他家人一根手指頭,無論那人地位有多高,修為有多深,他都會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在玉淮縣,池硯就告知他假元清之事,為了摸清假元清的身份和目的,忍了一路,終于等到他按讷不住出手。
原來是想對付孟洵。
呵,除了師父,他最親的親人的就是孟洵和池硯。再加上他小師弟的命,這個假貨,要讓他生不如死。
每走一步,花無邪的戾氣都越盛。
孟洵和曲雲流都感受到了空氣裏的波動。不好,要出事!曲雲流心頭一跳,搶先出聲:“師兄莫要傷他性命,還要從他口中敲打一二。”
聞言假元清手指微微卷曲,不動神色往後退了一步,心口猶如重錘擊打似的,“砰砰砰”跳得激烈。
他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但絕不想落到花無邪手裏。
須菩提三大弟子裏,他最忌憚的就是花無邪,不為他的修為高深和足智多謀,而是他那花樣百出的折磨手段。
之前鶴靈觀關押了一個閉口沉默幾百年的妖獸,任萬般淨化,它自雷打不動,眼皮都不掀一下。
然花無邪進靜心堂一日,它開口了,認錯了,原地忏悔了。唯一請求就是,讓它灰飛煙滅個痛快。
他絕不能落下活口給主人添亂!
想着假元清掌心亮起紅光,想要自毀內丹而亡。
然電光火石之間,花無邪比他更快,他還未出手,已被一腳踹翻在地,雙手交疊在一起,被花無邪重重踩住封住修為,無法動彈。
一副要生吞活剝假元清的模樣。
假元清心頭急得冒火,随即,心念一轉有了主意,閉上眼不再看他們,語調輕而殘忍:“知道元清是怎麽死的嗎?我一掌從他天靈蓋拍下去,啧啧,芝麻大點的娃子,脾氣還挺倔,硬是沒有叫一聲,死都要撐着開天,說是跪天跪地跪師父跪師兄,就是不給我跪。可惜啊,我一腳踹過去,唔……”
果然花無邪腳下不自覺用力,他痛得大口大口喘氣,繼續斷斷續續道“我、我一腳踹過去,他、他腿就屈啦,哈哈哈,給老子行了個大禮,我呸,還不是……”
“閉嘴!”花無邪眸底紅透,只聽咔嚓一聲,竟是生生踩斷了假元清的手骨。周身冒起若有似無的黑霧。
“哈哈。”假元清疼得腳趾蜷縮,冷笑一聲,“有本事殺了老子,不然老子偏要說,老子封了他魂魄的口舌,到了陰曹地府,也告不了狀!哈哈……啊!”
蝕骨的疼痛淹沒了他。
終于要死了嗎?
假元清輕嘆一聲,嘴角閃過一個轉瞬即逝的笑意。
花無邪徹底沒了理智,掌心冒出一團刺目的金光。曲雲流看出假元清是在使激将法,趕緊厲聲道:“師兄!”
一聲如醍醐灌頂,花無邪迷茫了一會兒,紅透的眸子逐漸清明,掌心的金光有人暗了下去。
旋即,他勾唇一笑,卻沒有絲毫溫度:“不急,夜還長着呢。”
曲雲流松了口氣,輕聲道:“你是誰,為何要對付我師兄?”
激将法失敗,假元清并不搭腔,打定主意裝死到底,一動不動躺在地上。
“不開口?”花無邪捏緊手,“本道爺多的是法子炮制你。”
假元清還是沒反應,只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他還活着。
吱呀。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池硯和李八卦走了進來,李八卦看到花無邪把假元清踩在腳下,她眼珠子差點瞪出來,還沒跑過去,就被池硯拎住後衣領。
她急急地撲騰着小短腿,想要掰開池硯的手:“二師兄你快放開我呀!三師兄在欺負十二師兄,他發瘋啦!”
池硯道:“不是元清。”
李八卦還在努力掰他的手,急得頭發都炸毛了,滋啦滋啦閃着火光:“二師兄你糊塗啦,那就是十二師兄。”
池硯靜靜看了她一眼:“這個元清是假的。”
假的?
這個元清是假的?
李八卦不掙紮了,一雙黑不溜秋的眼睛眨了又眨,一張嘴巴張了又張,過了半晌回頭:“二師兄,能放我下來嗎?我有幾句話想問問……”頓了頓,小胖指頭指向假元清,“他。”
她的眼睛大而明亮,不摻雜一絲雜質,池硯看着,默默松開了手。
李八卦的腳很小,她走得還很慢,明明不算長的距離,她卻走了差不多半盞茶,停在花無邪身邊。
她雙手撐着膝蓋,彎下身,認真看着那張熟悉的臉,一樣的光頭,一樣的眼睛,一樣的鼻子,一樣的嘴巴,怎麽會是假的呢?
她一臉疑惑道:“你是假的嗎?”
屋內頓時安靜下來,假元清睫毛顫了顫,緩慢地掀開眼簾,入目是一張天真無邪的臉,因為剛剛吃了冬瓜糖,嘴角還沾着點糖霜。
是小師妹。
哦,不,是元清的小師妹。
只是為什麽她的眼睛還是那麽澄澈幹淨呢?她應該讨厭他,厭惡他,恨不得撕碎他才對。他想着,勾起嘴角:“假的。”
李八卦歪頭:“什麽時候開始假的呢?”
這個告訴她沒什麽大不了吧?假元清猶豫了一會兒,道:“游歷回來就是我。”
李八卦點頭,聲音輕輕的:“哦哦,那你是真的你呀,陪我抓魚的是你,帶我抓山雞的是你,帶我燒馬蜂的也是你。”
真是個愚蠢的奶娃娃。
假元清嗤笑一聲,什麽真的他,難道還有假的他……倏地,他愣住了,呆呆看着一串一串的淚珠砸到他臉上。
哭了?
她哭了?!
她為什麽要哭?心底有絲慌亂,他甚至習慣地想給李八卦擦掉淚水,然而手被踩得死死的,連骨頭都碎了。
“那你叫什麽呀?”李八卦還是很認真地瞧着他,似乎不知道自己哭了一樣,笑得眉眼彎彎。“認識那麽久,我都不知道你名字呢。”
沉默,沉默。
他艱難吐出兩個字:“無為。”
“無為。”李八卦重複着,又小心翼翼道,“那無為,我的十二師兄哪裏去啦?”
咔嚓。
有什麽東西破裂,無為看着那張期待的小臉,覺得有些喘不上氣,那句“死了”怎麽也說不出口。
最後,他狠心一咬牙:“被我殺了,你殺了我替他報仇吧。”
“你為什麽要殺了他呢?”李八卦眨了眨泛濕的睫毛,聲音輕得像飄落的雪花,落地就化開了,“你是好人呀。”
好人?
“哈哈哈。”無為一怔,突地大笑起來,他像看傻子一樣看着李八卦,笑得胸腔都在震動,眼淚也流了出來,“李八卦,你真是一個十足的傻子。你知不知道,是我推你下的思過崖,還有馬蜂,你以為我是帶你去吃馬蜂?我不過是想借人魔的手殺你,只是你運氣好逃過一劫……好人?哈哈,你腦子沒問題吧?”
思過崖?
孟洵和池硯都眸光一閃,卻沒有出聲,依然靜靜聽着。
“哦哦。”李八卦還是點頭,突地使勁在無為額頭彈了兩下,她用了全力,很快無為額頭就又紅又腫。“我的扯平啦。”
無為的淚水挂在眼角,他突然很是生氣,大聲咆哮道:“李八卦,你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扯平……”
聲音越來越低。
李八卦想了想:“也許和你說的一樣,我是一個傻子吧。”下一瞬,她從腰包裏翻出一顆蜜餞,輕輕放到到無為的嘴裏,鄭重道,“再見,無為。”
無為默默咽下,偏過頭:“再見。”
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有人推開了門。
只見月色下,雙目赤紅的明舟站在那裏,整個人風一吹就倒了似的,他一步一步走過來,紅着眼睛盯着無為:“你,殺了元清。”
無為是冒牌貨的事情,擔心年輕人耐不住性子,因此只有孟洵,池硯,花無邪和曲雲流知曉,其餘人皆不知情。
适才明舟尿急路過孟洵的房間,這才無意聽了半截。
他不相信,和他一起長大,朝夕相處的元清會死,雖然元清又懶又調皮,可他怎麽能死呢?明明說好要一起成為天兵天将的。
可他就是死了。
被眼前這個不知道是什麽妖魔鬼怪的東西殺死了!
他要殺了他,為元清報仇!
“殺了你!”
一時間,他控住不住滿腔的憤怒,喚出雙錘,使出全力砸向無為,連花無邪都被他的殺意震得往後退了一步。
花無邪的腳一離開,無為就能動了,他眼珠子一轉,千鈞一發之時,嘴裏冷不丁吐出一陣狂風,待衆人回神,地上只有一具軟綿綿,冰涼的屍體。
而無為,早已金蟬脫殼跑了。
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