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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入夜。

嘩啦,嘩啦,嘩啦。

夜風拂過,吹得樹葉全部顫動起來,在靜谧的深夜聽起來很是駭人。很快,一抹身影,準确說,是一抹清瘦身影提着一個團團身影從李家大宅的屋頂掠過。

李八卦乖乖任池硯提着後衣領,一雙大眼睛機靈地四處亂瞄。很快,池硯停在南邊一個庭院。

她用手在嘴邊搭了個小喇叭,小小聲道:“二師兄放心,此處安全。”

池硯:“……嗯。”

李少君住的庭院不算小,一共有五間屋子,只是李少君喜靜,待在他身邊貼身伺候的丫鬟只有一個。

此時只有正中的那間屋子還亮着光。

略一思忖,他提着李八卦落到牆縫裏,手指一點,牆壁出現一個小小的洞,隐隐能看清屋內的情形。

李八卦拉了拉池硯的道袍,眼睛亮晶晶的:“二師兄,我也要看。”

池硯颔首,微微彎腰手指一點,又是一個洞。

今日的夜探小分隊一分為四,原計劃是曲雲流負責李雨兒,花無邪負責李采荷,池硯負責李少君,其餘人留在屋內應付李雨兒的眼線。

然而出了李八卦這個意外。

能湊熱鬧的事情不讓她去,簡直如同肉擺在眼前卻不能吃一樣,于是她撒嬌扮可憐,眼淚鼻涕齊飛,終于讓孟洵松了口。

“子墨,你帶着她我放心些。”

雖然病秧子比不上李雨兒和李采荷有趣,但總算比待在屋裏抄經書好。李八卦興趣盅然地趴在牆上,眯着一只眼睛看進去。

燭光搖曳的屋內,一個身着水色長衫的男子坐在桌前看書,他瘦得脫形,二十歲的年紀,看起來卻如十二三少年似的,瘦成巴掌的臉上鑲嵌着一對又黑又大的眼睛,很是別扭。

不知為何,李八卦莫名想到下午挂在榆錢樹的那根臘腸,不,那個死人。

比起來,李少君只是會喘氣而已。

房中還有一個壯丫頭,是真的很壯,一手兩個熱水桶,她輕松得不得了,嘩啦啦倒在大大的浴桶裏。

熱水冒着濃郁的藥味,是花無邪昨日開的藥方子。

藥浴準備好後,壯丫頭走到李少君旁邊,笑嘻嘻道:“少爺泡澡吧,那神仙似的神醫說了,要趁熱。”

李少君焉焉點頭,起身低聲道:“他們走了?”

“還沒呢。”壯丫頭搖頭,扶住弱不禁風的李少君往浴桶走,“夫人說他們明早啓程。”

喵。

驀地,寂靜的院子裏響起一聲尖利的貓叫聲。

李八卦吓了一跳,偏頭一看,原來是李少君養的黑貓,黑得如同剛剛研好的墨,眼睛像碧玉珠子一樣,又大又圓兩顆,在黑夜裏發着綠油油的光。

月色下,有那麽點滲人。

此時,它就站在院中的花樹上,一動不動瞧着李八卦。

“噓。”

李八卦手指豎在嘴邊,忍痛從腰包裏摸出一塊冬瓜糖,猶豫又猶豫,掰了一小半抛給貓,像哄小孩一樣:“給你糖,乖乖的,不要叫。”

貓沒有理她。

池硯淡淡道:“定住了。”

“哦哦。”李八卦癟了癟嘴,很是心疼剛剛抛出去的小塊冬瓜糖。冬瓜糖是池硯買肉餅時順手帶回來的,只有一包,她之前吃了不少,現在只剩下兩塊。

她默默把另一大半冬瓜糖放到嘴裏,甜甜的,糯糯的,像是甜味肥肉一樣,真好吃呀。

她滿足得眯起眼睛。

嚼着嚼着,她突然停住,仰頭看向池硯。

月光被擋在屋檐外,只撒下來一小片,池硯的臉若隐若現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他弧度優美的下颌。

嗯,瘦,很瘦。

李八卦咽下最後一口冬瓜糖,想了想,從腰包摸出最後一塊冬瓜糖,輕輕拉了拉池硯的手,池硯低頭:“嗯?”

她攤開手,晶瑩剔透,裹着糖霜的冬瓜糖靜靜躺在掌心,大眼睛裏似是有着璀璨的星河:“二師兄,我把糖分你,你不要也變成臘腸好不好?”

池硯沒明白她的意思:“什麽?”

“不要變成他那樣。”李八卦瞥了眼屋內的李少君,踮腳想把冬瓜糖喂到池硯嘴裏,然而她人小,個矮手短,踮腳伸直手也僅到他的腰。

她不高興了,嘟囔着:“二師兄,你長那麽高做什麽呀,矮一點不好嗎?”

池硯:“……”

“你自己吃吧。”李八卦很是粗魯地把冬瓜糖塞到池硯手裏,冷不丁碰到他的袖口,有東西掉了出來,滾幾圈,恰好停在她腳邊。

借着淡淡月色,是一方毛巾,以及一枚雞蛋。

池硯卻沒注意到,只靜靜看着手中的冬瓜糖,慢慢放到口裏。

“二師兄,你也給我準備了水煮蛋呀。”李八卦撿起來,小臉倏地笑成朵花,不等他回話,又剝掉水煮蛋的蛋殼,“我正好餓了。”

不挑食如李八卦,也有不喜歡的東西,蛋黃就是其中之一。

她幾口吃光蛋白,黑漆漆的眼珠子咕嚕一轉,又揚起小臉,嚴肅道:“二師兄,彎腰低頭。”

池硯下意識彎腰低頭,口裏就被塞了一個涼涼的,軟軟糯糯的東西。他一怔,蛋黃?

“好吃嗎?”李八卦眼巴巴瞧着他。

靜默片刻,他點頭:“嗯。”後知後覺道,“你帶了雞蛋?”

“不是。”李八卦把毛巾還給他,歪頭道,“是你給我煮來滾額頭的水煮蛋呀。”

池硯:“……”

就在這時,屋內傳來窸窣的聲響,一大一小停住話頭,再次望過去。

然李八卦才湊過去,什麽都沒看清,幹燥溫暖的手就捂住她的眼睛,發生什麽啦?!她乖乖不動:“二師兄?”

下一瞬,池硯淡淡的聲音響起:“非禮勿視。”

只見屋內,壯丫頭給李少君寬完衣裳,赤條條的身子,除去一張臉和一雙手,其餘地方皆黑成炭,還泛着幽幽的淡綠光芒。

原來如此。

池硯手一點,牆上的洞口恢複如初,他擡眸看了眼月色,放開李八卦的眼睛,道:“時辰到了,回去吧。”

李八卦一臉迷茫:“什麽時辰?”他們不是要在李少君屋外守一夜嗎?

聞言池硯眸底眸底流光閃過:“收網。”

與此同時另一邊,一道黑影往盡頭的房間奔去。

黑影穿房門而過,蹑手蹑腳走到床邊,而孟洵一動不動躺在床榻,絲毫沒有轉醒的跡象。

他攤開手掌在孟洵頭上一轉,一抹藍光便從孟洵額心竄了出來。影影綽綽的光芒裏,黑影的臉赫然就是元清。

他貪婪地瞧着越來越盛的藍光,心激動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他殺了真元清,忍辱負重附身在他肉體上那麽久,終于等到了這一天,不由心情極好,嚣張笑出聲:“哈哈哈。你那些蠢鈍如豬的師弟師妹都被支開了,你現在又無法動彈,看誰還能來救你!”

“我。”

下一瞬,孟洵長睫微微顫動,睜開的眸子滿是清明,哪有半分睡意。他單手接住假元清的手,通身都是淡淡的白光。

眨眼間,假元清被白光彈到地上。

孟洵起身,面無表情道:“等你許久了。”

“你……”假元清瞪圓雙目,不可置信道,“不可能,這不可能!我明明換了白玉葫蘆裏的溫泉水,為何……”

餘下的話他再說不出口,不可置信地瞧着從橫梁落地的曲雲流:“你,你怎麽也……”震驚片刻,這才明白他中計了。

可一路上他都很小心,到底是在哪兒露了馬腳?是在玉淮縣,他故意引李八卦去有人魔所在之處嗎,還是他今日佯裝拉肚子去孟洵房裏換溫泉水?

他磨了磨牙:“你、你們什麽時候發現我是假的?”

孟洵薄唇輕啓:“二月初五。”

二月初五?

假元清一怔,想了半晌才反應過來,二月初五是他假裝受傷那段日子。那時為了讓李八卦摔到思過斷崖的崖底,他故意在後山樹林放了成群山雞,設了一個“吃雞”局。

果不其然,嗜肉如命的李八卦上鈎了。

中途他借口荷葉不夠,去引戒律堂的巡夜弟子來抓人,然後隐匿在暗處,混亂中趁衆人不注意,吹狂風把李八卦刮落懸崖。

明明一切都神不知鬼不覺,他還對自己下了死手,編了一個毫無破綻的借口。為何會被發現?!

孟洵輕笑一聲,眸底卻無半分笑意:“之前為監督八卦練飛行術,子墨在蠶豆田裏立了一塊通靈鏡。因此誤打誤撞,看到你打傷自己那幕。”

假元清一時有些心悸,他自認扮演元清天衣無縫,把鶴靈觀的人耍得團團轉,然而人家其實心裏明鏡似的,看他一個人唱大戲。

他們鶴靈觀的人都是魔鬼嗎?!

假元清青筋暴起,在心裏做了決定。

盡管曲雲流他有把握打過,但孟洵打不過,何況現在是孟洵和曲雲流一起,他根本毫無勝算,唯有拼死一搏,至少死得體面些。

想着假元清破罐子破摔,冷笑一聲:“是單打獨鬥呢,還是你們兩人一起上?”

“啧啧,口氣倒是不小,可惜……”他話音一落,花無邪也打着哈欠從橫梁跳下來,鳳眸微眯,語氣冷如臘月寒霜,“你這樣的小角色,我一人足矣。”

敢動他的小師弟,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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