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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飯桌上,一個砂鍋架在炭爐上冒着騰騰的熱氣,薄如蟬翼的土豆片、蘿蔔片在橘黃的湯汁裏來回翻滾。

李八卦的筷子精準掠過所有蔬菜,夾了一堆蝦、鮮肉片、黃喉到盤子裏,蘸上剁椒小米辣,包裹住粒粒晶瑩的白米飯,一口接一口,塞得兩邊臉頰都鼓鼓的,餓死鬼投胎一樣,風卷殘雲地掃蕩着全部的肉菜。

吃到一半,她從飯碗裏擡頭,黑漆漆的眼睛一一掃過她堆積成山的菜盤,池硯,步逍遙,最後落到秦烈身上,小心翼翼抱住菜盤,試探道:“我是不是搶光了你們的肉?”

池硯搖頭,步逍遙搖頭,秦烈也搖頭。

“唔。”她把菜盤又往後挪了一點,“那為什麽……你們都不吃?”

是了,從開飯到現在,他們三個都只默默往湯鍋裏添肉加菜,偶爾夾一筷子,只有她一個人在吃吃吃。

秦烈面無表情給她添了一碗米飯:“我不餓,看你吃。”

步逍遙挑眉:“我不喜歡吃酸的。”

池硯沒有回答,只倒了一杯去油膩的大麥芽茶放到她面前,淡淡道:“食不言。”

“……哦。”李八卦吐了吐舌頭,又埋到菜盤子裏大快朵頤。

見狀步逍遙下巴墊在竹筷上,輕笑一聲:“池道長還真是沉默寡言,穩重自持,不愧是須菩提的得意門生。說來我與尊師也算有過幾面之緣,他近來可好?”

池硯颔首:“尚可。”

“可我聽說他受傷了呀。”步逍遙倏地嘆了一口氣,“好像是被一只猴子擊中了胸口,唉,那猴子叫什麽來着?看我這記性,什麽都記不住。”

池硯神色不變:“已經康複。”

“那就好。”步逍遙很是誇張了拍了拍心口,“說起來,我真是羨慕須菩提收到池道長這般尊師重道的好徒兒,啊,還有你的師兄,那個叫孟洵的道長,和你一樣,都那麽……”頓了頓,似笑非笑道,“身世神秘。”

“李八卦,這米也是我種的,味道如何?”這時,秦烈硬邦邦的聲音響起,生生打斷兩人的交談。

步逍遙也不介意,擱下竹筷,懶洋洋地倚在椅子上打哈欠,長手越過一張空着的椅子,輕輕揪了揪李八卦的沖天辮,笑吟吟道:“問你話呢,小吃貨。”

李八卦一直沉迷火鍋,被揪辮子了才一臉懵懂地擡頭,嘴裏塞得鼓鼓的,口齒不清道:“啊?”

秦烈耐心再問:“米飯如何?我自己種的。”

原來這糯糯香香的米飯也是他自己種的!

聞言李八卦狼吞虎咽地咽下嘴裏的肉,眼珠子咕嚕轉了轉,暗忖回陽間之前,一定要嘴甜誇得秦烈心花怒放,讨幾袋米回去給孟洵嘗嘗。

孟洵用飯一向很少,有時一天只喝一碗清粥,身子骨清瘦得風一吹都會飄走似的。所以最近她都監督着他,直到他吃光一碗白米飯。

算算她到地府已經一天一夜了,不知道孟洵有沒有按時吃飯?

李八卦突然沒了胃口,想要立即回李家莊,她騰地放下碗,笑得眼眸彎彎:“當然好吃啦,是我吃過最好吃的米,只是……”說着,她明媚的小臉瞬間黯淡,再也說不下去。

秦烈問:“只是如何?”

李八卦耷拉着頭,悶悶不樂道:“只是我馬上要回陽間,以後、以後再也吃不到那麽香甜的白米飯了吧。”

不等秦烈回答,她又繼續道:“唔,不如這樣吧小秦哥哥,你教我怎麽種出那麽好吃的白米吧!雖然我只是一個六歲的小孩,但總有一天會長大呀,等我扛得動鋤頭,挖得動地,就可以再一次吃上香噴噴的米飯啦。”

秦烈癱着臉看着她一驚一乍,片刻後起身:“失陪一下。”

然而他還沒擡腳,步逍遙也起身,伸了個懶腰:“哎呀,待了那麽久,我這個不速之客也該走了。小秦子,保重。”

說完他看向李八卦,眸底閃爍着若有似無的光:“還有小甜果,你也保重。”語落,他周身冒起一團黑霧,不一會兒,憑空消失在原地。

秦烈想到下次再見便是敵人,掩在袖子裏的手不自覺緊緊握住。就在這時,池硯起身走到他旁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淡淡道:“仙魔開戰,地府不用出面。”

秦烈還是癱着臉:“這算安慰?”

池硯沉思片刻,點頭:“嗯。”

秦烈眉梢微挑,雖然只有一瞬,但也表示他現在心情好了不少,他冷冷道:“好,我收下了。”

說完他不疾不徐出了飯廳。約莫一盞茶,等他再回來時,手上提着兩袋大米,一袋新摘的瓜果蔬菜,以及,一只活蹦亂跳的土雞。

他走到李八卦面前,面上看不出情緒:“禮物。”然後又從袖口摸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這是稻米種植方法,不要外傳。”沉默一霎,又道,“十五歲才可扛鋤種地,之前好好長大。”

一模一樣。

和上次池硯送她撥浪鼓禮物時一模一樣,難怪他們會是朋友。

李八卦歪頭看着一臉黑乎乎的秦烈,也不假意推诿,大大方方接過所有禮物,笑出一口明晃晃的糯米牙:“謝謝小秦哥哥,我會認真吃的!你真好!”

自從掌管十殿閻羅以來,這是秦烈第一次聽到別人誇他好。他突地有點羞赧,面上火燒火燎的燙。

不過因為他的臉實在太黑,沒人看出他臉紅。

他慌忙別過頭,對池硯冷冷道:“你托我找的小道士找到了,他掉到地府第五層,我讓馬面帶上他和李慶軒的鬼魂一起趕往李家莊了。”

小道士?!

李八卦眼睛一亮,激動道:“是明舟師兄嗎?”

池硯點頭回答她,然後同秦烈道謝:“多謝。”

秦烈硬邦邦道:“不過舉手之勞。”

“嗯。”

“記得歸還李慶軒,以及秋日的一百兩。”

“好。”池硯牽起李八卦,“那我們告辭了,多謝款待。”

沉默許久,待兩人走遠,秦烈才追了出去,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跑了。等他走到橋邊,池硯和李八卦已經快出石門。

他對着他們的背影揮了揮手,唇邊揚起一個淡淡的笑容,低低的呢喃一下就被風吹散了:“下次,還可以來玩。”

……

另一邊的李家莊。

再次還魂的元清正把地府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告知孟洵、曲雲流和菱素,說得那叫一個眉飛色舞。

而他們不遠處,站着冷着臉的李雨兒。她死死盯着元清,她親眼瞧見那個小光頭死了,屍體還在大槐樹下擺了整整一天。

可他又活了。

他們可以辦到,他們真的去了地府!

她再也忍不住,跑上去用力揪住元清的衣襟,雙目赤紅道:“我丈夫呢?!為什麽只有你回來了!慶軒在哪裏?!說!”

“咳咳咳,大、大嬸你誰呀?!”她力氣大得可怕,元清被勒得臉紅脖子粗,幾乎喘不過氣,“放手!”

孟洵從聽到李八卦下油鍋炸了六個時辰,手指就緊緊握成拳,指節泛白,青筋盡爆。見狀眼眸倏地一冷,随手一揮,李雨兒就被一股強大的氣息彈飛數丈,“哇”一聲,接連吐了好幾口血,爬了幾次都爬不起來。

然而孟洵只是淡漠看着她,眸底沒有一絲情緒:“我師弟讓你放手,沒聽見嗎?”

“就是!咳咳咳,大嬸你亂發什麽瘋,差點掐死小爺!小爺這條命才撿回來,你可賠不起。”元清沒有看到孟洵的表情,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喘氣。

但菱素和曲雲流都暗自心驚,驚詫不已地看着孟洵。

大師兄怎麽了?

雖然李雨兒身份不明,但總歸是一個弱女子,可剛剛孟洵那一掌,沒有絲毫留情,全力揮了出去。

更重要的是,他現在的神态,語氣。不像一個活生生、有血有肉的活人,而像一個沒有情緒、生氣的死人。

全身萦繞着灰敗的氣息。

李雨兒估摸着她的五張六腑都碎了,可她毫不在意,指甲死死扣着地面,使出全勁往元清的方向爬,嘴裏念叨着:“為、為什麽你回來了……他卻沒有?他、他為什麽……沒回來……”

說好要帶他回來的呀。他人呢?

李雨兒視線逐漸模糊,恍惚中,她看到了兩道越來越近的身影,一高一矮,一瘦一胖。不是,不是她的丈夫。

“大師兄!我回來啦!”

就在這時,一聲清清脆脆的童音響起。

也是在這剎那,菱素和曲雲流發現孟洵周圍的灰敗消失了,他毫無生氣的臉驀地漾起溫暖的笑容。

孟洵看着向他飛奔而來的胖團子,彎身,張開雙臂,抱了李八卦滿懷。然後緊緊抱住,再也不願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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