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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孟洵身上有着淡淡的竹香,很好聞,很親切。

李八卦埋在他懷裏,像只回家的小狗一樣蹭過來又蹭過去,然而沒一會兒,突然蹭到一截分明的骨頭,她小臉頓時皺成一團,手死死捏着孟洵瘦削的肩膀。

她想了想,深吸一口氣,這才擡頭甕聲甕氣問:“大師兄,我悄悄去了地府,你是不是很擔心?”

孟洵理了理她歪來歪去的沖天辮,聲音輕輕的:“嗯,很擔心。”

“唔。”李八卦一臉的可憐巴巴,“那你豈不是生我氣了?”

“沒有。”孟洵搖頭。

李八卦又道:“真的嗎?”

“真的。”孟洵靜靜凝視着她,眸底是一片如湖水般澄澈的溫柔,“我永遠不會生你的氣。”

“你自己說的哦,沒有生氣。”說着,李八卦瞬間從可憐的小狗變成盛氣淩人的小狼,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那現在輪到我來生氣了!”

地位變化得太快,孟洵沒反應過來:“什麽?”

“你又沒吃飯對不對?”李八卦氣得嘴角都能挂油壺了,“你瘦得都會硌人了!”然後她伸手扯了扯孟洵的臉頰,更是氣得頭頂開始滋滋冒煙,“看你看,臉上也快沒肉了!你明明答應我,每天至少吃一碗飯的。”

孟洵沉默了,過了片刻,他薄唇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溫聲道:“嗯,我錯了,以後一定每天一碗飯,原諒師兄好不好?”

李八卦摸着下巴思忖片刻,歪頭道:“原諒你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要保證,就算以後我不在了……唔,我的意思是沒有我在旁邊監督,你也要遵守約定,多多吃飯。”

孟洵點頭:“好,我保證。”

李八卦還是不放心,餘光掃過他修長如節的手,眼睛一亮,頓時有了主意:“那伸出小拇指。”

雖然不知道她又打什麽鬼主意,孟洵還是依言伸出小拇指,就在那一剎,另一只短短胖胖的小拇指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勾着他的手指。

他有些驚訝,薄唇微微張開:“八卦?”

“拉鈎上吊一百年,不不不,一萬年不許變。”李八卦一臉的鄭重其事,從未有過的認真,“變了就永遠不能吃肉!”

孟洵靜靜看了她半晌,笑了:“你忘了,我本來就不怎麽吃肉。”不等李八卦又嘴角挂油壺,他繼續道,“換成變了就永遠不能見小八卦吧。”

“這個懲罰一點都不重。”李八卦不樂意了,“你随時可以耍賴皮不吃飯!”

“這是對我最重的懲罰。”孟洵輕聲說完,摸了摸她的頭,“放心吧,從今天起,我一定吃飯。”

“嗯嗯!”李八卦總算松了口氣,咧嘴笑到耳朵根,“我給你帶了很香很甜的大米,等吃完以後,我就去種!然後你慢慢就和我一樣胖啦。”

以後……

孟洵有一瞬間的失神,不過他很快就笑了:“好。”

嘩啦呼啦。

就在這時,一陣陰風呼嘯着吹過,李家宅院那棵榆錢樹劇烈顫動起來,數不清的榆錢葉紛紛揚揚飄落。

仿佛下了一場綠色的雨,在地面鋪了一層綠色的地毯。

遠處,三道身影緩緩走來。

一個馬頭人身,人高馬大的,又壯又黑,身着一套黑色的公差服,一個身材偏瘦,白白嫩嫩的,赫然是明舟。

還有一個是約莫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他一身的書卷氣,撐着一把油紙傘。盡管烈日炎炎,傘下的他卻依然面色蒼白如紙,眼裏全是木然,通身萦繞着若有似無的寒氣。

确切說,鬼氣。

他一步一步走來,在李雨兒面前停下,微微低頭,空洞的眼裏總算有了一點情緒,憐惜,不忍,痛楚來回交錯,最後歸為平靜。

他顫抖着伸出手,如同往常一樣,想要摸一摸他心愛之人的頭,可伸到一半,出了油紙傘的範圍,金色的光線照下來,不過眨眼間,他的手就冒出一陣白煙,隐隐燃起火光。

馬面斜斜靠在榆錢樹上納涼,見狀翻了個白眼:“唉唉,現在藥價上漲,要是燒傷可沒錢給你治。”

男人垂下眼眸,收回了手。

似是感應到什麽,李雨兒猛地擡頭,在看清來人那刻,她渙散的瞳孔突地發出異彩,明明受了重傷,一動不能動,卻不管不顧地伸手,想要确認男人是真實的,再不是她的臆想:“慶……”

軒字還未出口,李慶軒已經往後退了一步,她蒼白細瘦的手腕就“啪嗒”落在地面。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怔怔道:“慶、慶軒,為、為什麽……避開我?你是不是以為我沒有去地府救你?”她急得淚如雨下,“不是,我去了,我真的去了,只是我打不過鬼差,你不要生氣,不要不理我。”

“不是的,雨兒。”李慶軒苦笑着搖頭:“我現在是鬼,你要若是碰到我,會、會……”會什麽,他沒有說下去。

一直沉默的池硯淡淡開口:“你是妖,陰氣過重,若是觸到陰氣更重的鬼,你受的傷會更重。”

什麽!李雨兒是妖怪?!

李八卦嘴巴長得老大,咂舌道:“漂亮小姐姐是妖怪?!”

一旁的元清捂着脖子那圈駭人的勒痕還在喘氣,聞言跳腳道:“難怪力氣那麽大,原來是只妖怪!唉喲,疼!明小子你……”

他說着,明舟突然沖過來緊緊抱住他,弄得他脖子火辣辣疼,他立刻張牙舞爪地想揍他一拳。

然而一看到明舟鼻涕眼淚齊飛的花貓臉,他眼眶就紅了,反手死死抱住他,但口上卻嫌棄道:“行了行了,別哭了,像個小姑娘一樣,你不嫌寒碜,我還嫌丢人呢!”

“嗚嗚嗚,元小子。”明舟不理他,又是哭又是笑,“嗚嗚嗚,你還活着,真好。我好想你!”

咔嚓。

腦海中那根叫小男子漢面子的弦斷開,元清再裝不下去,也放開嗓子嚎出聲:“嗚嗚嗚,元小子,我也好想你!”

一時間,院子裏飄滿兩人撕心裂肺,鬼哭狼嚎的哭聲。

還是在房間給羽雲凰醫治的花無邪聽不下去,從二樓飛身而下,提着兩人的衣襟,毫不留情丢到院子的角落。

他俊美的臉上滿是疲倦,眯着一雙鳳眸磨牙道:“要哭也哭好聽一些,哭得喊魂一樣,找揍?”

明舟慌忙捂住嘴,默默流淚,平日的花無邪他偶爾也敢以下犯上一下,但現在的花無邪明顯睡眠嚴重不足,瀕臨發怒的邊緣。

他不敢惹。

元清也小小聲吸了吸鼻子:“三師兄,那、那個姑娘什麽時候醒啊?”

他口中的姑娘是雲羽凰。

原來昨日李八卦他們前腳剛離開,一直裝暈的雲羽凰就真犯病了,不知中了什麽邪,用頭不停去撞牆,等其他人趕到時,她已經頭破血流地倒在血泊裏,巴掌大的臉上沒有絲毫血色。

于是花無邪一天一夜沒合眼,衣不解帶地照顧她。

“不知道。”花無邪微微眯眼,他檢查了很多次,還是找不到羽雲凰突然發狂的病因,他就不信了,他堂堂花間聖手會治不好她!

想着花無邪扔下一句話,又飛身回二樓:“再吵着我,讓你們天天穿女裝!”

顯然這個威脅很有用。

這次明舟和元清大氣都不敢出,唯恐不小心吸氣聲大了一些,就要穿女裝。

院子再次恢複安靜,池硯見李八卦一直眼巴巴盯着他,微微颔首:“李夫人是榆錢樹妖。”

聞言衆人皆是一驚。

菱素看了眼院中開得極其水靈茂盛的榆錢樹,頓時恍然大悟,她竟然疏忽了這個細節。此時正值盛夏,尋常榆錢早在三、四月開過,又如何能滿樹翠綠?

“沒錯,我是妖。”李雨兒驀地大笑出聲,一頭青絲散開,轉瞬變成無數根細細的樹枝,越變越長,不多會兒爬滿整個院子,像是觸手一樣卷住所有人。

很快,她的眼珠也變成碧綠的顏色。

她仰天咆哮一聲:“哈哈哈,殺了你們!殺光你們!這樣我就能和慶軒永遠在一起了!你們全都去死!”

馬面是被纏得最緊的那一個,半張馬臉都被纏得變了形,他一急,竟忘了說人話,馬語不時往外蹦:“咴兒咴兒咴兒咴兒咴兒咴兒!”

李八卦聽得有趣,乖乖任樹枝一圈一圈纏着她,好奇看向馬面:“大馬頭,你剛剛說的什麽呀?”

大馬頭?

馬面嘴角抽了抽,生氣道:“我叫馬面!謝謝!”

“哦哦,大馬面,你剛剛說的什麽呀?”李八卦眨巴着眼睛。

算了,不應該和小毛孩計較,還是一個胖成團的小毛孩。馬面自我安慰着,沒好氣道:“我說:你這個該死的樹妖,毀了老子英俊的臉,我抓你下油鍋!”

聞言李八卦認真打量着馬面的臉,嚴肅道:“可是你的臉一點兒也不英俊。”

馬面:“……”憋了憋,他還是沒忍住,“那你說誰英俊?”

李八卦從樹枝的縫隙擠出一只手指,毫不猶豫指向孟洵:“我大師兄。”然後又一歪,“我二師兄。”

“哼,小毛孩就是沒有……”馬面不服氣地順着她的手指看去,第一眼,沉默,第二眼,繼續沉默。

然後徹底合上眼,自暴自棄地讓樹枝把他纏得更緊。

纏吧纏吧!

反正一個二個都比他英俊!他這個地獄第一美馬活着還有什麽意思?!

曲雲流和菱素正想出手斬斷樹枝,就見孟洵和池硯搖頭,示意他們按兵不動,雖然不知為何,兩人還是收回了法器。

不遠處,毫發未損的李慶軒嘆了長長一口氣,道:“雨兒,收手吧。”

對上他的目光,李雨兒扭曲的面孔綻放了一個甜美的笑,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慶軒,別怕,等殺光所有人,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李慶軒搖頭:“天下之大,黎明百姓無數,你能殺多少呢?”

李雨兒冷笑一聲:“能殺多少是多少,只要阻礙我們的,都要殺!”

“阻礙你們的,一直是你自己。”這時,池硯淡淡出聲,一雙無波無瀾的眸子靜靜瞧着李雨兒。

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樣,李雨兒暴喝一聲:“你胡說!你住口!”

池硯沒有住口,他繼續道:“二十年前,你救下一個被山匪打劫的趕考書生,那時你修行尚淺,妖毒未除,本不該與凡人有所牽連。然而你逆天改命,不僅和書生成親,還給他生了一個嬰孩。”

“住口,你住口!”李雨兒癫狂起來,指甲也變成細軟的樹藤擊向池硯。

可池硯周身泛起淡淡的藍光,樹藤和細枝到了他面前,皆靜止不動,再不能前進分毫。他薄唇輕啓,說出最後幾個字:“那個嬰孩就是李少君。”

“啊!住口!!閉嘴!!”李雨兒捂住耳朵,她極其痛苦地蜷縮在地上,一行綠色的淚從眼角滑落,化作片片榆錢葉。“求求你,別說了……我不想的……孩子,我的孩子……”

“李家公子是她的孩子……”曲雲流心思玲珑,旋即一個念頭浮上心頭,“莫非李家小姐也是?”

李慶軒痛苦地點頭:“都是我害了雨兒。若不是我做出那等畜牲行徑,她現下會是一個逍遙快樂的小樹妖。”

那年,他明知人妖結合不得善終,卻還是沉溺溫柔鄉,與李雨兒成親,還生下李少君觸怒天上的神明。

因此李少君打出娘胎就心脈中了妖毒,是一個半人半樹的怪物。可他仍不知悔改,過了五年,又與她生下李采荷。

所幸這次李采荷無礙,中妖毒的是他自己。李雨兒于心不忍,終于在一個雨夜含淚離去,只留下她的原身——榆錢樹。

他只好對外宣稱夫人病逝,隐瞞了那一段過往。然相思成災,他以為是他日日夜夜的思念感動上蒼。終于十五年後,李雨兒再次在一個雨夜回到他身邊,以填房的名義,重新成為他的妻子。

然而李雨兒回來卻另有目的。

她不知從哪裏打探到的法子,用陽氣旺盛男人的精ye,可以驅除妖毒。于是李家莊陽氣旺盛的男人,一個一個死去。

他得知後不願她繼續惹怒上蒼,便選擇在榆錢樹自殺喚醒她。

不過,還是遲了。

“不是的,是我不顧禮義廉恥先勾引你,不是你的錯。”李雨兒癡癡看着他,“而且你就是我這一生的逍遙快樂,我無怨無悔。”

“雨兒。”李慶軒突然放下油紙傘,任烈日灼燒着他的鬼魂,微笑着一步一步走向李雨兒,“別再傷害無辜之人了。好嗎?”

“你瘋了嗎?!”李雨兒還沒反應過來,馬面先驚叫出聲,“你會被陽光燒成飛灰的!這次單子的衣裳還沒縫完,你灰飛煙滅了,誰來替你的工?後天可就要交貨了!”

元清斜了他一眼:“你們十一層又接哪裏的單子了?”

馬面冷哼:“戰袍懂嗎?天界的大單。”

天界?

天界為什麽要做戰袍,要打仗了嗎?

李八卦眼皮一跳,正想開口,那些纏住她的樹枝和樹藤突然收了回去。與此同時,一聲哀恸的咆哮響起。

“相公,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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