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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這女聲清甜無比,忽如一陣溫柔和煦的春風,飄進殿內,令人聞之心蕩,心情不自覺舒爽。

一時間,大殿內觀禮的四海海鮮,面上皆露出甜甜的微笑,更有甚者,歪頭往後一栽,砸吧着嘴睡了過去。

見狀孟洵眉心微微攏起:“這聲音有古怪。”

花無邪依然秉持不出東海不開口的原則,鳳眸輕眨:對。

元清撓着小光頭,咧嘴一笑:“嘿嘿,我倒是覺得挺好聽的,聽着舒服,像午後躺在咱們觀後院那棵杏花樹上睡覺一樣,甜甜的。”

曲雲流點頭:“不止如此,還似在夢一個酣暢淋漓,美得不想醒來的夢。”

明舟一臉懵懂:“奇怪,我也是,恍惚間,好像回到觀裏一樣,有師父,玄虛師叔,師兄師姐,還有小師妹……可小師妹在我旁邊呀。不用睡覺也會做夢嗎?”

夢?

甜甜的夢?

啪嗒。

李八卦腦海裏打結的那根記憶弦忽地散開。想起來了,她是聽何仙姑和牡丹仙子提過泰山山神,泰炳的名號。

那日,何仙姑、鶴仙和牡丹仙子到八景宮買冰肌丹美膚,一邊等金角取靈丹,一邊說着近日天界的趣聞。

“你們聽說沒?”牡丹仙子壓低聲音道,“住北門那個夢瑤,迷上凡間一散仙了。”

鶴仙詫異:“夢瑤?每日給凡人織夢的夢仙?”

牡丹仙子點頭:“就是她,每日待家裏織織夢,然後到時辰往凡間一撒,差事清閑,俸祿還豐厚。”

鶴仙恍然大悟:“原來真是她。可我聽別的仙子說,夢仙心性高着呢,有次卯日星君巴巴去天河之畔給她舀了一盆月色送去,她閉門不見。又有一次,二郎神君公幹回來,給她帶來一片杜鵑花林種她府前,被她一掃帚掃落凡間,還成了凡間奇景——百裏杜鵑。這般人物,兩大神君都看不上眼,會看上區區凡間散仙?”

她不大信。

牡丹仙子連連擺手:“你不常到天庭不知道,泰炳可不是尋常散仙。”

“泰炳?”何仙姑若有所思道,“就是每次來天庭述職,都會引起天界胭脂水粉脫銷的泰山山神——泰炳?”

牡丹仙子:“對對對。”

鶴仙一臉茫然:“泰山山神不是男子嗎,為何會引起胭脂水粉脫銷?”

“藍顏禍水呗。”牡丹仙子攤手,“現在常住天界的神君仙官,幾乎都是些歪瓜裂棗,加上那泰炳樣貌俊美,身材修長挺拔,好不容易來一次,待嫁仙子們自然芳心蕩漾,争相打扮。”

“哦哦。”鶴仙頓了頓,又道,“既是如此,夢仙與泰山山神也算天作之合了。”

“依我看,不像。”何仙姑搖搖頭。

鶴仙問:“仙姑何出此言?”

“很簡單啊。”何仙姑微微一笑,“你見過哪對天作之合,男對女散發着‘不熟,勿進’的芬芳。”

牡丹仙子好奇:“你為何知道?”

何仙姑眨了眨眼睛:“上次泰炳來我看到了,夢瑤跟在他後面,他理都不理。”

……

所以!

李八卦嘴巴長得老大,龍葉口中來“搶親”的她,是夢仙!不過……她擡手合起驚掉的下巴,歪頭看向宮門口,泰炳真的會如龍葉所言,跟夢仙走嗎?

不多會兒,随着一串清脆的銀鈴聲,一道纖細窈窕的身影飛身入殿,輕盈靈巧地落在泰炳面前。

只見夢瑤一身紅衣,赫然也是新娘裝扮。

無論是遠觀,還是近瞧,她和泰炳更似今日大婚的璧人,真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般配。

她目光缱绻地凝視着泰炳,紅唇輕啓:“泰炳,跟我走。”

衆人頓時面面相觑,小雞仔一號小眼睛精光閃過,揉着被泰炳揍得老高的臉,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哈哈,我說了吧,沒人看得上葉叉。這不,搶親的來了。”

小雞仔二號被泰炳揍得更慘一些,此刻半張臉包着紗布,露出的半張臉,笑得都扭曲了:“對對對,搶得好,等羅剎一走,以後還是葉叉單打,這樣還能承受住。”

小雞仔一號忙不疊點頭:“對對對。”

衆人:“……”出息!

另一邊,龍葉眼睛一陣刺痛。

她掩在袖口裏的手握緊又松開,松開又握緊,反複幾次,她才使出僅剩的那點力氣,推了推泰炳,同時往後退了幾步,故作輕松道:“過去吧。”

泰炳紋絲不動,他眉頭擰成一團,聲音徒然低沉:“龍葉,你什麽意思?”

這是他第一次連名帶姓稱呼龍葉,就連最初的相識,在龍葉自報家門時,他也是眉目含笑,很是自來熟地揉了揉她的頭:“啊,原來你叫小葉子呀。”

雖然有點沒骨氣,但龍葉還是要承認,泰炳只用一個名字就輕易把她的心碾碎成渣,還不帶一絲抵抗。

她深吸一口氣:“道歉啊,為我之前的任性妄為,向你道歉,放你自由。從今而後,互不相欠。”

說完,她迎上夢瑤的目光,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還有你,本宮實話告訴你,我讨厭你。以後見一次打一次,所以你最好對我退避三舍,不,十舍!聽到我的名號就遠遠滾開。”

夢瑤靜靜看着她,道:“對你,我很抱歉,當初我的确是為接近泰炳,虛意與你結識。但情深不由己,泰炳我是不會讓給別人的。”

“謝了,你的道歉,本宮承受不起。”龍葉嘲諷一笑,“還有你情深不情深,管我屁事。我只當一片丹心喂了狗,哦,錯了,我不該侮辱狗。”

聞言泰炳輕嘆一聲:“不許說髒話。”

此言一出,無異在火上添了油。

龍葉本來念在和夢瑤有那麽點鏡花水月的虛假友情,嘲諷一兩句洩洩心頭之氣便收嘴了。

可現在,呵呵。

“怎麽,她就那麽金貴,我說幾句話會碎了?”她倏地取下泰炳送的步搖,啪一聲丢到地面,一腳踩下去,價值萬金的金飾頓時成粉末。

她炸毛道:“在你眼裏,我很可笑是吧?不僅厚着臉皮要你喜歡我,還被你的,額,你的小情人耍得團團轉,待她比我的親生姐妹還好,是啊,她的心值錢,我的心就是垃圾,你……泰炳,你個王八蛋,你給我滾!帶着她滾出我家!還有以後,我要天天說、時時說、一刻不停說髒話!氣死你!”

“你啊。”泰炳語氣無奈,可怎麽聽怎麽像寵溺。

難道……

夢瑤心頭一跳,急急去拉他的手:“泰炳,我知你待在龍葉身邊是為報恩,但婚姻大事不是兒戲,你先同我走吧!”

然而泰炳偏身閃過,并不理她,眼睛從未離開龍葉,問:“小葉子,是不是我年老色衰,你移情別戀了?”

這個倒打一耙的王八蛋!

盛怒中,龍葉沒發現稱呼又變了回來,只破口大罵:“給我滾!快滾!我不想再多聽你說一句話!快帶着她滾!”

“我不滾。”泰炳搖頭,笑道,“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生生世世都纏定了你,哪個男狐貍精敢打你主意,我就毀他的容,砍他的四肢,看他還怎麽勾引你。”

語落,殿內安靜得只有倒抽涼氣聲。

這話怎麽聽着怪怪的?

龍葉一臉古怪地盯着泰炳,過了片刻,她遲疑問:“你……被附身了?”否則怎麽一副對她深情款款,愛得不可自拔的模樣。

“我……”

“泰炳!”突地,夢瑤尖聲打斷泰炳,“不要說了,快跟我走!”

“我喜歡你,你為何不信,我哪裏做得不夠好?”泰炳繼續無視夢瑤,大步走到震驚得一臉呆滞的龍葉面前,強勢把她锢在懷裏。“若是我不願娶你,玉皇大帝也不能奈我分毫。你怎麽就是不明白?”

其實泰炳堪堪摟住龍葉的畫面有些滑稽,可李八卦卻覺得和諧又溫馨。她想,果然泰炳不是一個沒眼光的壞蛋。

砰砰砰。

龍葉心口仿佛在放鞭炮,炸得她頭暈眼花,她微微仰頭,看着只對着她笑,眼裏只有她一人的心上人,磕磕巴巴道:“我、我、我……但是他們都說我、我長得像母夜叉啊,你……你為什麽會喜歡我,我、我……我耳朵是不是出問題了?!”

“那是他們瞎了。”泰炳說着,似笑非笑瞥了左邊角落一眼。“你在海裏游動的模樣,是我見過最美的龍。”

左邊角落。

小雞仔一號:“大哥,我馬上回去治眼睛!”

小雞仔二號:“大哥,我立刻回家換一雙眼睛!”

衆人:“……”出息!

驚喜來得猝不及防,砸得龍葉語氣都小心翼翼起來:“說假話,你的泰山被挖空?!”

泰炳低頭,額頭抵着她的額頭,四目相對,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道:“我發誓,若有虛言,泰山……”

“我信你。”下一刻,龍葉伸手捂住泰炳的嘴,想笑,卻又故意板着臉,“其實,我也覺得我長得挺美,東海第一美。”

“不。”泰炳下巴一壓,四片嘴唇就在衆目睽睽之下相貼,溫柔的呢喃在唇齒間輾轉,“你是三界第一美。”

一念成佛,一念入魔。

殿內驀地刮起冷冽的狂風,夢瑤精心挽起的新娘發髻散開,一頭青絲随風而動,然後從發尾一點點變白。

不過一剎,萬千青絲變得雪白,從此由仙墜魔。

她左眼劃下一行血淚,冷冷看着相擁的兩人半晌,聲音淡漠而缥缈:“既然我得不到,也不許別人得到。你們,和我一起消失吧。”

語落,無數熾烈的盈盈光點從她身上飛出,夢瑤竟是在自毀元神。

不多會兒,衆人只覺一陣濃烈困意襲來,眼皮不時往下耷拉。元清揉了揉眼睛,坐得斜斜的身子一歪,哐當倒地,砸得他的小光頭冒起一個大大的包。

然他沒有絲毫痛感,睡意朦胧地看着視野裏越發模糊的孟洵,打了個哈欠:“大、大師兄……這是怎麽了?我、我好困……”

孟洵薄唇翕動,吐出兩個字:“入夢。”言畢,他也視野一黑,往後軟軟一倒,靠着椅子陷進無窮無盡的夢中。

入夢,乃是三界早已失傳的禁術。

它本身并不會傷害肉身,只是使人熟睡入夢。各種夢,有避之不及的噩夢,有求而不得美夢。

然可怕也可怕在此處,無論哪一種,都會讓人沉溺其中,再不能蘇醒。

因此修習入夢的代價也極苛刻,要三月三日三時三刻出生的天命之女方能修煉,且只能自毀元神催發。

一生,僅能使出一次。

都結束吧。

夢瑤緩緩閉上眼睛,安心等待無邊無盡的黑暗。讓他們三人的糾葛,永遠埋葬在這深不見底的海底。

而見證人,就是今日參加婚禮的全部賓客。

“大師兄!你怎麽了?!大師兄,你醒醒……”

就在這時,一聲焦急童音乍然響起,夢瑤猛地掀開眼簾,不可置信地看向不遠處,只見一個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正搖着一個沉睡的男子。

怎麽回事?!

為何她沒有入夢!

無人可以抵擋入夢,玉皇大帝不行,魔尊步逍遙不行,太上老君也不行,為何這個女娃娃無礙?!

夢瑤震驚道:“你到底是誰?”

殿內一片死寂,冷不丁聽到聲音,一臉無措的李八卦紅着眼眶回頭,在看到夢瑤時,她瞬間氣得頭頂滋滋冒煙,燃起火光。

她氣急道:“你這個大壞蛋,你把我師兄他們怎麽了?!快說,不然我噴火燒死你!”

“我本來就快死了。”夢瑤搖頭,“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困住他們的不是我,而是他們自己。做美夢者,不願醒來,做噩夢者,無法自拔。”

“你……”李八卦霎時小臉慘白,小手緊緊拽住孟洵的手,身子抖做一團,“你是說我大師兄再不能醒來嗎?”

見她如此模樣,夢瑤想了想,問:“你很關心他?”

李八卦斬釘截鐵:“當然!”

靜默片刻,夢瑤不知想到什麽,突然道:“好,我和你做筆交易,你告訴我你為何沒有入夢,我就告訴你救他之法。”

沒有絲毫遲疑,李八卦點頭:“我做夢的,只是夢裏不好,我醒了。”

夢瑤一怔:“什麽?”

“我夢到好多好多荷葉叫花雞,可喜宴是豪華全海鮮,比肉好吃。”李八卦一口氣說完,急急問,“到你了,怎麽救我大師兄?!”

這女娃娃,腦袋是空的嗎,美夢是吃叫花雞?!

夢瑤沒想到理由如此簡單,但她未賴帳:“入夢的破解之法叫破夢。我可以送你到你大師兄夢裏,但。”她嘲諷地彎起唇角,“若你無法喚醒他,你便會永遠留在他夢中,你願意?”

說完,她本以為能好好欣賞一番李八卦糾結至死的表情,然而卻傻眼了。只見李八卦揚起小臉,一臉激動:“唔。送了嗎送了嗎?咦,怎麽還在原地?!”

夢瑤:“……別急。”

随即,自她心口飛出一道金光籠罩到李八卦和孟洵身上。李八卦打了個哈欠,小腦袋一耷拉就進入一個。

一片白茫茫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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