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孟洵的夢,下着鋪天蓋地的冰雪,天地白茫茫一片。
李八卦被風雪迷得看不清路,分不清方向,困難行走在雪地裏,呼嘯的寒風還刮得她小臉蛋生疼。
“嘶,好冷呀。”
她穿的是夏日薄衫,沒一會兒就凍得嘴唇發白,抱着雙臂抖成一團,可她還是用腳尖探路,摸索着慢慢往前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頭頂落了一堆白雪,終于,她的視野不再是漫無邊際的白,一個小小村落出現在視野盡頭。
大師兄在那裏嗎?
李八卦想着,腳下加快,撒開腳丫子往村落跑。
村落并不大,只有十幾戶人家居住,房屋都很是破敗,家家戶戶緊閉家門,靜得只有落雪的聲音,她來來回回找了許久,也不見孟洵的身影。
這真是大師兄的夢嗎?
他夢一個深山的小村落做什麽呢?
李八卦茫然停住腳步,百思不得其解,難道夢仙騙她,想把她困在夢裏?嗚嗚,她是不是上當了?
就在這時。
一聲尖叫打破寧靜,震得樹梢的雪都飄然落下:“啊,救命啊!怪物,這是怪物!你生了一個怪物啊!”
靠近山腳的一戶農家,門倏地打開,一個身穿藍色襖子,黑色粗布褲子的老妪跌跌撞撞爬出來,溝壑縱橫的面容上滿是驚恐。
“娘,娘,孩子呢?”屋內,躺在床上的秀美的年輕女人伸出一只幹瘦的手,聲音虛弱又急切,“讓我瞧瞧孩子……”
老妪悄悄觀察嬰孩半晌,見他沒有動靜,她膽子大了起來。她撐着門板爬起身,又哭又罵:“我呸,還孩子?看你生了個什麽東西!不會哭,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人瞧,滲死個人,還一閃一閃冒光,晦氣啊,造孽啊,你生了一個怪物啊!”
“什麽?!”年輕女人大驚失色,一翻身從床上滾到地面,她趴在地上,不可置信瞧向不遠處的嬰孩。
只見冰涼的地面,剛剛落地的嬰孩只裹着一片薄薄的紅布,露出一雙白嫩的小腳丫,周身泛着若有似無的金光,一雙清澈的眼眸靜靜打量着四周。
多漂亮的孩子呀。
那是她的孩子呢。年輕女人微笑,想爬過去抱住她的孩子。
嬰孩察覺到她的目光,倏地從地上爬起來,展開兩只藕節似的小手,蹒跚走向女人,小而精致的粉嫩嘴巴微微彎起,奶聲奶氣道:“娘,抱,抱抱。”
會,會說話!
老妪魂都吓沒了,當場眼皮一番,吓暈倒地。
年輕女人稍好一些,但面上血色全無,她惶恐地瞪着嬰兒,手腳并用慌忙往後怕,歇斯底裏地尖叫:“啊,不要過來,妖怪!妖怪!走開!!”
妖怪。
嬰兒停住了,他漆黑的眼眸靜靜瞧着害怕得驚聲尖叫的年輕女人,眸底閃過不解,困惑,迷茫。
最後歸為寂靜。
唔,那雙眼睛,有點眼熟。
趴在牆頭暗中觀察的李八卦歪頭想了會兒,抖掉身上的落雪,小短腿往上一提,輕松翻過矮矮的土牆,進了農家院子。
她一溜煙兒跑進屋,看着只着一片薄薄紅布,光着一雙小腳丫,孤零零站着的嬰兒,急忙脫下她那薄薄的外衫,想要給他披上。
那麽冷的天,小嬰兒會凍壞的!
然而下一刻,她驚呆了。
薄薄的衣衫穿過嬰孩的身體,她的手也穿過嬰兒的身體。難道她,現在是透明的?!
李八卦狐疑地收回手,想了想,下了死勁去掐她的臉。
下一刻,白嫩的臉蛋被毫不留情掐破皮,滲出紅紅的血絲,臉頰也紅成一片,劇烈痛楚襲來,她當即疼得眼淚汪汪:“哇,疼!”
明明會疼呀。
李八卦呲牙咧嘴地揉着臉,思考片刻,再次使出全身的勁兒,重重咳出聲:“咳咳咳!有人嗎?能聽見我說話嗎?”
然而年輕女人和嬰孩依然沒有反應,一個靜靜站着,一個在角落縮成一團,還不時念叨着:“妖怪,滾開!嗚嗚,妖怪……”
聞言李八卦想告訴年輕女人,嬰孩絕不是妖怪,他周身泛的是金光呀,不是妖氣。天地初開,金光是世上第一抹光亮,乃至尊無上的聖光。
頭頂聖光,又豈會是妖呢?
可年輕女人看不見她,也聽不見她的話,只瘋一樣用東西砸向嬰孩,抓到什麽砸什麽,嬰孩卻不動,任那些東西砸得他稚嫩的臉滿是傷口,乖乖站在原地,奶聲道:“娘,疼。”
“啊啊啊!!妖怪又開口了!妖怪要吃人了!”他一出聲,年輕女人就怕得抱緊頭,驀地,她餘光瞥到牆角挂着的彎刀。
那是她丈夫打獵時的工具,削鐵如泥,一刀進去,再兇猛的野獸都會腸穿肚爛。
刀,用刀可以殺掉妖怪!
年輕女人一個激靈,披頭散發沖到牆邊,扯下彎刀,轉身不管不顧刺入嬰孩的胸膛:“殺了你這個妖怪!”
見狀,李八卦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忘了她現在只是一個透明看客,彎身就去抱一動不動的嬰孩:“啊,刀來啦,小心!”
一陣刺目紅光閃過。
泛着冰冷鋒芒的刀尖穿透李八卦的肩膀,狠狠刺入嬰孩的胸口,滴答,滴答,粘稠的鮮血順着紅布滴落在地。
嬰孩低頭,看着被插着彎刀的胸口,久久,只奶聲說了一個字:“疼。”
“去死吧!吃人的妖怪!”年輕女人猛地把他推倒在地,跌跌撞撞爬出門。
一時間,整片天地只剩下女人破碎的聲音,來回飄蕩:“哈哈,死了,死了,妖怪死了,終于死了!”
“不,他不是妖怪,他、他是……”
也是在那一瞬間,李八卦認出了嬰孩,那熟悉的眉眼,以及眸底那總是淡淡的憂愁。她的大師兄,孟洵。
原來夢仙沒有騙她,這真的是孟洵的夢,一個冰冷的夢。
“大師兄別怕,我幫你把刀拔出來。”她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咬着牙去抓彎刀的手柄,可無論試多少次,她的手都無一例外穿過手柄。
她現在只是看客,透明的。
“對不起,大師兄,我、我真沒用……”她咬着下唇,哭得鼻子一抽一抽的。
小小孟洵自然聽不到,他安靜從地上爬起來,搖搖晃晃往外走,小小的腳丫踩着冰涼的雪地裏,他卻似沒有感覺,一步一步往前走。
離開,離開這兒。
李八卦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往常需仰頭仰望的大師兄,現在只到她的大腿,小小一個。雖然知道沒用,她還是舉着外衫遮在他的頭頂。
能擋哪怕一片雪花,也好呀。
走了不知多久,風雪越下越大,帶着冰渣的雪花一卷,刺得李八卦眼皮一跳,下意識閉上眼睛。
“野種,怪胎,滾開!這是老子看上的地方,滾滾滾!不要髒了這塊地。”這時,一道嫌惡的童音隐隐傳來。
誰在說話?
李八卦睜眼,小小孟洵已經不見。入目是一片郁郁蔥蔥的小樹林,四、五個七八歲的男孩圍着一個五歲左右的小男孩。
這次李八卦一眼認出,被圍住的小男孩是稍大一些的小孟洵。他穿着一件破舊的長衫,但很是幹淨整潔,過長的袖口和褲腿,也被他細致地挽着。
“啧啧,真惡心,這衣服是我叔扔掉的那套,竟然被你撿來穿了!快,脫下來,不準你這個小叫花子穿!”其中一個黃衣小孩嫌棄推了小孟洵一把,他一個踉跄,跌倒在地。
他沒有回話,只靜靜看着黃衣小孩。
那眼神仿佛死水一般毫無波瀾,到底是牙都沒長齊的小孩,黃衣小孩心口徒然一寒,有些害怕地往後退一步,不敢再去扯小孟洵的衣服。
但怕小夥伴嘲笑他不是男子漢,他還是鼓足勇氣,哆嗦着嘴唇:“你……看什麽看?!再看挖了你的狗眼!”
“咦,他是啞巴嗎?!”另一個新加入的灰衣小孩好奇問,“怎麽不會說話?”
“是吧,反正沒人聽過他說話。”先前滿嘴野種、怪胎的粗布衣小孩嫌棄往小孟洵身上吐了一口口水,“我娘說,他是怪物,不要和他玩。”
“怪物?”灰衣小孩瞪圓雙目,“為什麽呀?”
“哼,我哪兒知道。不過……”粗布衣小孩說着神神秘秘道,“我有一次起夜,發現他縮在我家牆根睡覺,我去踢了他幾腳,嘿,你們猜怎麽着?”
“怎麽着?”衆小孩興致勃勃圍到粗布衣小孩身邊。
“嘿嘿,他一點兒反應都沒有,開始我還以為他死了呢!差點吓尿……”粗布衣小孩臉色一紅,頓了頓,繼續道,“喊我爹出來一看,還是有氣的,氣得我又踹他好幾腳,腳疼好幾天呢。可他還是一點反應沒有,你們說,他是不是怪胎!”
有人捧着肚子笑出聲:“哈哈,我看他不是怪胎,而是傻子,不信你們現在踢他,保準不會還手!”
“哼哼。”覺得之前丢份的黃衣小孩挺直小腰板,勢要找回面子,“這次讓我來!不把他踢得叫爹喊娘,我就不姓牛!”
粗布衣小孩推了他一把,哈哈大笑:“哈哈,牛小娃,你真是大傻子,這個怪胎又沒有爹娘,他只是一個沒人要的野種!”
“嘿嘿,反正我要踢,管他叫誰!”
“我也要踢!”
“加我一個!”
“還有我!”
這些小王八蛋!
李八卦氣炸了,當即挽起袖子沖過去揍人,然而她一飛腳踢過去,就直直穿過幾個小男孩的身子,重重摔倒在地。
其實不算疼。
可淚珠子還是一大串一大串從她眼眶滑落,她手腳并用,爬過去想要抱住被那群小男孩踢過來又踢過去的小孟洵,可是抱不住呀,怎麽都抱不住呀。
她無措地四處張望:“李耳,李耳!李耳你快來救我大師兄,李耳,爺爺,你快來啊……嗚嗚嗚,誰都好,來個人救救我大師兄,求求你們,嗚嗚嗚……怎麽辦啊,李八卦你真沒用,嗚嗚,大師兄……”
嗖。
正在這時,一道藍光襲來,冷冽的劍氣震得整片樹林的樹葉顫動起來,唰唰作響,那群小孩更是被震離地面,手舞足蹈着在空中翻滾幾圈,然後“哐當”一聲重重摔落在地。
疼得他們骨頭都散了架,一個個哭爹喊娘。
“啊嗷嗷,好疼!發生什麽了?”
“嗚嗚嗚,爹,救命啊!”
“哇,娘,我的骨頭好像斷了,疼疼疼,娘……”
“你、你們看,有人來了,嗚嗚……他長得好兇……”
“他、他要殺了我們嗎?!”
“嗚嗚嗚,他有刀!哇,我要回家!”
來人了?!
李八卦淚眼朦胧擡眸。映入眼簾的,也是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他背着一把通身泛着藍光的長劍,一張巴掌大的小臉冷若冰霜,深邃不見底的眸底是蝕骨的寒意。
他自漫天飛葉中走來,停在小孟洵面前,冷冷看向那群吓壞的,尿濕褲子的小孩,薄唇輕啓,吐出一個涼涼的字。
“滾。”
他話音一落,那群小王八蛋二話不說,馬上提着尿濕的褲子爬起來,大氣都不敢出,跑得比狗還快。
熟悉的冰,熟悉的冷,熟悉的可靠。
她的二師兄,池硯!
李八卦驚呆了,淚珠挂在眼睫,呆呆看着小小的池硯,怎麽、怎麽大師兄的夢裏有二師兄呀?
小孟洵被踢得全身遍布傷痕,他撿來的那套長衫,衣料很差,在地上一箱滾,早已破破爛爛的,到處是口子,狼狽至極。
小池硯一言不發脫下外袍,彎身遞給他,想了想,又問:“幫你?”
小孟洵看着幹淨整潔的衣裳,卷卷的長睫微顫,道:“我不認識你。”
“嗯,我也不認識你。”小池硯點頭,“你叫什麽?”
小孟洵搖頭:“我沒有名字。”
“嗯。”小池硯又點頭,“我也沒有名字。”
一時間,樹林安靜下來,兩人不再開口。李八卦一會兒瞧瞧小孟洵,一會兒瞅瞅池硯。突然眼前一亮,一個念頭從腦海閃過。
這不是做夢!而是大師兄的過去!
他的過去就是他的噩夢,讓他永遠沉溺,無法蘇醒。
“謝謝。”沉默片刻,小孟洵接過小池硯的衣裳,他慢慢起身,一字一頓,“我會賺錢,買新的還你。”
小池硯搖搖頭,靜靜看他半晌,薄唇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你,要不要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