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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夢瑤記得,她第一次遇到泰炳是在一個星光入夢的夏夜。

她剛剛從雲層撒夢歸來,恰好碰上一群凡間散仙道天庭述職,一路高談論闊,歡聲笑語,好不熱鬧。

然她素來喜靜,便挎着裝有各種夢的夢籃另辟小徑回府。

那是一條栽滿絨花樹的小道,正是花期,粉紅的花朵開了滿樹,散發着盈盈的淡紅光芒。

窸窣。

突然,細微的衣料摩擦的聲音響起,她還未止步,一個龐然大物便從一棵絨花樹上摔下,轟然落在她面前。

“嘶,這樹枝也太細了,翻個身都能掉下來。”随着低沉懊惱的男聲,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從青石板上爬起身。

借着月色,她看見了此生再也忘不了的臉,一張把漫天星光都比得黯然失色的臉。

砰,砰,砰。

她心口毫無預兆跳動着,盈潤月光掩住了她乍然紅透的臉蛋,她往後退了一步,問:“你是誰?”

“怎麽這麽偏僻還有人。”男子低聲嘀咕了一句,掀開眼皮瞥了她一眼,淡淡回了句,“過路人。”

不,她是想知道他的名諱。

她不甘地繼續:“你……”

然而才開口,男子已經幹脆利落轉身,身形微動,淡淡綠光一閃,瞬間消失在原地。

執念一起,變成魔障。

那晚,替別人織夢的她也做了一個夢,夢裏是絨花樹上摔下的男子,她一遍遍執拗地問他名字,他一遍遍地原地消失。

反反複複,直至天明。

不過第二日,她知道了他的名字。散仙述職大會後,一個名字傳遍天庭。

“你們瞧見那個身着金色華服的散仙了嗎?”

“那個身長八尺有餘,眼裏總是含笑的俊美散仙?”

她一怔,想到月色下神情不耐煩的男子,身長八尺有餘,對上了,俊美也對上了,然而眼裏可沒絲毫笑意,究竟是不是他?

“是他,就是他!”

“嗚嗚,瞧見了!在那群油光滿面的群仙裏,他簡直是一股清流,不知可有娶親生子?如若沒有,大家好姐妹一場,可不要和我搶!”

“呸呸呸,你想得美,公平競争!”

“嗚嗚,說了那麽久,你們還沒說他到底叫什麽呢。”

“我知道我知道,我特地和伺候陛下的仙子打聽了,他叫泰炳!是新上任的泰山山神,當然重點是……”開口的仙子掩嘴一笑,“尚未娶親!”

那一剎,不知為何,她就那麽确認,男子是泰炳。

五岳之首,泰山山神泰炳。

自此,她開始千年追他之路,她知他的和善溫柔是表象,性子其實冷漠無比,但她堅信寒冰終有一日會被她暖化。

直到千年後,一條龍出現,一切有了改變。

一日,泰炳與邪祟大戰,受傷跌入東海,被一條龍所救,不知為何,他就時常往東海跑。她心下奇怪,托人打探一番。

原來救泰炳的龍乃東海二公主,名喚龍葉。生性大膽潑辣,竟和泰炳提了一個要求:她要他。

她啞然失笑,她篤定泰炳不會答應,然他有恩必報,接近龍葉,或許能接近他。

于是她摸清龍葉喜好,帶着無數珍馐美味拜訪東海。不出所料,龍葉與她“一見如故”,兩人很快成了好姐妹。

甚至她掉進死水,她不顧性命也要化龍救她,最後遍體鱗傷躺在病床,昏迷了兩個月。

龍葉是一條沒有智商的龍。

她想,她明明是為了泰炳虛情假意接近她,她卻為了她,差點送掉性命。

朋友嗎?

她不認為龍葉是她的朋友,不過是一個接近泰炳的由頭,僅此而已。

“那又如何?”夢瑤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她咬緊牙關,死死盯着孟洵,“是她自己傻,我從未當她是朋友。”

“那你為什麽哭?”李八卦手指輕揚,指向她淚流滿面的臉。

哭了?

她哭了?

夢瑤緩緩擡手,果然在臉頰觸到一抹冰涼,她恍惚片刻,搖頭:“不,我是為泰炳哭了,他若是喜歡我,不就皆大歡喜嗎?偏偏他要喜歡舉止粗魯,壯若牦牛的龍葉,所以我為他哭了。”

“你撒謊,我看見了的。”李八卦小臉繃得緊緊的,一針見血道,“你是在聽到龍葉姐姐名字時哭的。”

咔嚓。

這時夢瑤似是捏碎什麽,割破了她的手指,鮮紅血珠順着她的指尖滑落。須臾,一顆碎掉的珠子從她指縫滑落。

珠子通身泛着璀璨的五彩流光,正是東海名譽三界的奇珍——五彩琉璃珠。

傳說這五彩琉璃珠乃開心珠,見者無一不展顏,生于東海的萬丈海淵,數萬年才可孕育出一顆,還會跑,非奇遇不能找到。

開天辟地以來,也就東海龍王尋得一顆,還是當年龍後誕下一女後郁郁寡歡,為博妻子展顏,他孤身潛入萬丈海淵,尋數月之久才尋到。

後來又出現第二顆,是龍葉學着他父王,孤身潛入海淵找到的。沒有贈予泰炳,而是用珍珠絲細心串成手珠,套到夢瑤手上。

夢瑤愕然,問:“何故送我五彩琉璃珠?”

龍葉咧嘴一笑:“我見你總是不開心,所以送一顆五彩琉璃珠讓你開心呀,真的很有用,我母後的抑郁就是看它看好的。”

沉默許久,夢瑤輕聲道:“為何對我如此好?”

聞言龍葉一臉理所當然:“因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最好的朋友。

真傻。

“我只是……”夢瑤微不可察嘆了口氣,彎身撿起被她捏碎的五彩琉璃珠,呢喃道,“不想欠你而已。”

下一刻,她周身亮起璀璨的金光,宛若破曉晨光,一下照亮死寂的水晶宮大殿,帶來久違的光明和生氣。

李八卦下意識護在孟洵身前,緊張道:“大師兄小心,她又在冒光了!”

孟洵薄唇微彎,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別擔心,她是在收回入夢。”

李八卦好奇:“怎麽收回?”

“耗盡她畢生修為。”孟洵目光中閃過一絲憐憫,“然後破體而亡。”

很快,夢瑤的身體逐漸透明,眼見泰炳和龍葉緊握的手微微動了動,她紅唇微微揚了揚,笑意轉瞬即逝。

然後不再留戀,收回目光繼默念咒語,收回入夢。

意識越來越混沌,彌留之際,她突然回頭,定定看向李八卦:“我素來不喜歡欠別人。不欠她,也不要欠你。不過我也沒什麽可送你,能給的只有這個了。”

“什麽?”李八卦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就在這時,夢瑤通身透明,徹底消失。而她所站的地方,突然飄起星星點點的藍光,不多會兒,那些藍光彙聚在一起,唰地飛入李八卦掌心。

一時間,人魔的紅光,榆錢妖的綠光,夢瑤的藍光相互交纏,發出奪目耀眼的紫光光芒後,這才慢慢黯淡下去。

李八卦恍然大悟,藍光是夢瑤的魔靈,她把她的魔靈送給了她。

只是。

她看着她軟乎乎的掌心百思不得其解,她拿這些妖靈,魔靈有什麽用呢?她又不要煉制法器,靈藥。

……

約莫一盞茶,解了入夢的衆人都悠悠轉醒,唯獨趴着酣夢的雲羽凰,睡得深沉,臉上滿布幸福笑意,根本不願醒來。

夢裏。

她一身普通農家婦人打扮,在竈臺前熱火朝天地炒菜,鮮嫩的蘑菇,水靈的青菜,新鮮的山豬肉……

普普通通的家常菜,卻散發着濃郁的香氣。

圍着她打轉的兩個奶團子口水都滴出來了,其中一個奶團子扯住她的裙角,奶聲奶氣道:“娘親,餓餓!”

她把碗倒扣在菜盤上,這才彎身一左一右抱起兩個奶團子,輕輕啄了啄他們的小臉蛋,柔聲道:“乖,等爹爹打獵回來好不好?”

“嗯嗯。”奶團子乖乖點頭,蹭了蹭她的臉,過了半晌,又問,“唔,娘親,爹爹怎麽還不回來呀?”

是啊,天色已暗,為何還未回來?

聞言她焦急起來,昨夜突下暴雨,怕不是困在山裏,出了事?想着她急匆匆放下小團子,囑咐幾句就要出門瞧瞧。

吱呀。

這時木門推開,一身風雨的男子走起來。眉目俊朗,氣質非凡,正是獵人裝扮的孟洵。

他手提四五只肥美的山雞,懷裏還塞着一塊毛色發亮的老虎皮。看到她,他溫柔一笑:“天涼了,給你獵了塊虎皮做披風。”

“孟洵。”她撲過去緊緊抱住他,哭得不知所措,“你吓壞我了,我以為、還以為……嗚嗚。”

“傻瓜。”孟洵擡起她下巴,目光缱绻地凝視着她,深邃的眸底只有她一人,“我永遠不會丢下你。”

語落,他低頭越湊越近。

“別。”她臉燒成一片,嬌羞別過臉,欲拒還迎,“孩子們看着呢。”

孟洵停住,皺眉:“那不親了?”

“不要!”她忙不疊搖頭,卻在看見孟洵揶揄的笑意時,明白又中了計,她小粉拳輕錘他的胸膛,輕咬粉唇撒嬌,“不理你了,你就會欺負我!”

“愛你疼你惜你都來不及,怎會欺負你?”孟洵單手接住她的小粉拳,再次低頭,“娘子,世上我最愛的只有你。”

她閉上眼睛,長睫微顫,踮腳送上自己的唇:“我也是。”

“啧,真是一個美夢,無怪乎你不願醒來。”在四片嘴唇即将相貼時,一道帶笑的男聲響起,他嗤笑着,吐出幾個涼薄的字,“可惜,夢終究只是夢。”

誰?!

她倏地睜開眼,溫馨的茅草屋消失了,兩個奶團子消失了,她愛的孟洵消失了,眼前是無窮無盡的黑暗。

天地之間仿佛唯她一人。

她頓時驚惶:“你是誰,孟洵呢?”

“我是誰?”男聲輕笑一聲,“我是來幫你的人。”

她不解:“幫我什麽?”

“自然是幫你把夢變成真實。”男聲慢悠悠道,“難道你不想要活生生的孟洵?只想擁有一個虛無缥缈的夢?”

活生生的孟洵!

她心口躁動起來:“我、我想要活生生的孟洵!”

“很好。”男聲還是慢悠悠的,“那我便賜你一包無色無味,無人能看出來的靈藥,只需讓孟洵服下,到時自會如你所願。現在,醒來吧!”

下一刻,雲羽凰一個激靈,猛地掀開眼簾,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白白嫩嫩的小臉,熟悉又厭惡。

李八卦見她終于蘇醒,驚喜不已:“雲姐姐,你可算醒啦!你都睡一天啦。”

所以剛才是夢中夢嗎?

雲羽凰很是失落,她用力握緊手,只想一拳砸到李八卦明媚的臉上,都是這個臭丫頭,要不是她叫醒她,她已經和孟洵生第三個奶團子了。

咔嚓。

然而這時,一聲細微的聲響傳來。她怔住了,不知想到什麽,飛速展開握緊的拳頭,只見出汗掌心裏,赫然是一個小小紙包。

靈藥!

夢裏男人說的是真的!

那她豈不是能美夢成真!沒頂的狂喜席卷着雲羽凰,她激動得全身都在不停顫抖,終于,孟洵要屬于她了!

但要如何讓孟洵服下靈藥呢?她送的東西,一來孟洵不會收,二來不會吃。

她一定要想個極好的法子。

“咦,雲姐姐你很冷嗎?”見她抖得床鋪都在咯吱咯吱響,李八卦咂舌不已,“我去給你抱一床棉被吧!”

“不用!我不是很冷。”雲羽凰不動神色把手藏到身後,眼神微閃,“小八卦,你剛剛說我睡了一天?”

李八卦點頭:“嗯,龍葉姐姐都已經入洞房了。”

誰關心那條肥龍入不入洞房。雲羽凰在心底冷笑一聲,然而臉上卻擠出微笑,佯裝不經意問:“那你大師、師兄他們呢?”

“我師兄?”李八卦疑惑看了她一眼,“你問這個做什麽?”

“哦,是這樣。”雲羽凰挽了挽雲鬓,“上次你噴火傷了我,因此我不得已跟着你們四處奔波,如今身體漸安,我打算明日啓程回魔界,走之前想同他們道個別。”

“哦哦。”李八卦點點頭,“我們也是明日啓程,師兄他們正在收拾行李。”說完她從床沿跳下來,“那雲姐姐你好好休息,我走啦。”

有了!

瞥到李八卦的背影,雲羽凰眼前一亮,頓時有了主意,孟洵不理她,但會理這個臭丫頭,若是她送的東西,孟洵必不起疑。

故而只要跟着臭丫頭,找到機會下靈藥,一切都會神不知鬼不覺,還能把罪名推到她身上。

打定主意,雲羽凰趕緊捂着胸口,弱聲弱氣喊住李八卦:“糟糕,小八卦,你上次噴火燒傷的地方又悶得緊,你、你可不可以帶我出去透透氣。”

聞言李八卦小臉皺成一團,老大不樂意,她昨天和龍葉約好,一會兒去海裏釣大龍蝦。現在……

唔,算了,誰讓她先噴火傷了別人。

她耷拉着腦袋,回頭:“我去釣大龍蝦,你要去嗎?”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雲羽凰粲然一笑:“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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