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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言畢,忽如其來的狂風卷起滿地落葉,數不清的半枯半綠樹葉漫天紛飛,紛紛揚揚一片,迷亂李八卦的眼。

她下意識擡手遮了遮。

等放下來時,孟洵的夢又變了。

是她熟悉的景致,初春的樂游山,杏花微雨。兩道身影跪在觀門緊緊關着的鶴靈觀前。一個青衣黑發,溫潤如玉,一個紫衣黑發,高貴冷豔。

正是約莫十二、三歲左右的少年孟洵和少年池硯。

這是拜師的時候吧?

李八卦把薄衫披在頭上遮細雨,踏着滿地紅花跑到二人面前。他們皆背脊挺直,跪着比她還要高一些,她略微踮腳,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二人的臉。

唔,少年時期的師兄們,還真是可愛呀。

瞧瞧,皮膚水靈靈的,嫩得一掐會出水似的。李八卦眼睛微眯,大拇指和食指捏着下巴,歪頭想了片刻,不如掐掐看,反正她是透明的!

于是,一雙罪惡的小胖手毫不猶豫伸出,一左一右,光明正大捏向少年孟洵和少年池硯的臉蛋。

果然不出所料,李八卦的手穿透二人臉頰而過。

只是在穿過池硯的臉頰時,她的指尖猛地一涼,似是觸到極為冰寒的東西。有雨滴落下來了嗎?

她涼得縮回手,舉到眼前翻來覆去,仔細瞧了瞧,沒有呀。

算了,可能是錯覺吧!

她放下手,胡亂在衣衫蹭了蹭。然後挪了幾步,小臉好奇站到少年池硯面前,剛剛她就注意到了。

少年池硯已經是一塊千年冰塊,周身散發着濃烈的“生人勿進”氣息,明明是一雙水汪汪,眸光迷蒙的桃花笑眼,長他臉上,卻生生多了股不敢直視的冷意。

唔,原來從小便這樣嗎?

吱呀。

這時,身後傳來一聲細微的響動。

李八卦回頭,就見觀門打開,她的師父,哦,也就是須菩提祖師手執拂塵,一臉雲淡風輕緩步而出。

比起她拜師時,此時的須菩提祖師年輕許多,也沒有那麽清瘦,他走到少年孟洵和少年池硯面前。

問:“你們可知我從不收徒弟?”

不知道。

作為他的第十三個徒弟,李八卦搖頭。

少年池硯卻答:“知道。”

“很好。”須菩提祖師點頭,又問,“既是如此,你們為何在此長跪五年?以為我心軟,便會收你們為徒?”

五年!

乖乖旁聽的李八卦不可置信捂住嘴,算算時間,之前小池硯問小孟洵要不要跟他走,就是要帶他來鶴靈觀吧?

果然少年池硯答:“是。”

須菩提祖師笑了,贊許點頭:“我還真心軟了。然……”旋即,他話鋒一轉,“我雖不知你身份,但這一跪一拜,卻知是受不住的。”

聞言少年孟洵詫異瞥了少年池硯一眼,少年池硯卻神色不改:“我已認定你為師。”

須菩提祖師靜默片刻,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少年孟洵:“你也打定主意拜我為師?”

少年孟洵颔首:“是。”

“好。”須菩提說着從袖口摸出兩張泛着金光的薄片,分別遞于二人,“這是五年前,我夜觀天象,為你二人取的名字,看看可喜歡。”

“……”

李八卦一時無言,敢情她師父五年前就打定主意收二人為徒!所以讓他們跪這五年只是為了考驗他們的誠意!

唔,幸好須菩提祖師對孟洵師徒情深厚,讓她僅僅在鶴靈觀門前啃了幾個飯團,就收她為徒了。

不然跪五年……她早被老君抓回八景宮了。

少年孟洵和少年池硯各自接過金薄片,一張上曰,姓孟名洵,字子溪。另一張曰,姓池名硯,字子墨。

名字,這是他的名字。

少年孟洵眼眸瞬間流光璀璨,他捧着金薄片,恭敬行禮,額頭重重磕在地面:“徒兒孟洵,謝師父。”

少年池硯也行禮:“徒兒池硯,拜謝師父。”

“好。”想起只有他和玄虛的冷冷清清的鶴靈觀,須菩提沒用法術,而是親自彎身,一手扶起一人,“起來,子溪,子墨。從今而後,你們就是為師徒弟了。”

然後畫面一轉,又是下一個夢。

鶴靈觀的靜室,已成年的孟洵盤腿坐于蒲團,他面容蒼白,眉宇間滿是疲倦,須菩提祖師和池硯也分別于他兩邊的蒲團打坐。

幽幽的檀香自白玉香爐裏袅袅飄出,無人開口,一室寂靜。

發生什麽了?

李八卦也找了一個閑置蒲團盤腿坐下,雙手撐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三人。

須臾。

孟洵緩緩掀開眼簾,唇角泛起一個虛弱的笑:“師父,師弟,我去了。”

去哪兒?她要跟着!

李八卦立即從蒲團爬起身,幾步走到孟洵身畔,像個小護衛一樣,寸步不離。

“子溪。”須菩提祖師伸手,慈愛地摸了摸他的頭,“無論輪回多少次,為師的大弟子,只有你。”

輪回數次?

李八卦茫然不已,孟洵跟着須菩提祖師問道修仙,雖未位列仙班,但他資質出衆,修為高深,又豈會輪回?還是數次!

“師父。”孟洵輕輕咳了一聲,嘴角沁出淡淡的血絲,“我讓你操心了,若非我兩百年輪回一次,你也不會出世廣收徒弟,還上天庭協商成為他們的禦用道觀,為他們培養仙官,只為送走認識我的弟子。”

“與你無關。”須菩提祖師道,“鶴靈觀熱鬧些,挺好。”

兩百年輪回一次!

電光火石之間,李八卦茅塞頓開,腦海裏破碎的線索連成一片。

在地府,池硯和秦烈那一席話,以及孟洵欲言又止那句“可總有一天,我……”,都指向一件事。

還有一年,孟洵又要轉世。

“還有你身上的靈力,為師已經想到辦法,你無須再憂。”須菩提又道,“昆侖山有一孕天地之秀而生的溫泉,半月一泡,即能助你夜晚不再是活死人,亦可掩你靈力之息,再無妖魔鬼怪,諸天神佛來擾。待你此次輪回,為師便取來置于竹海。”

“什麽活死人?!”李八卦下意識驚呼出聲,夜晚不再是活死人是什麽意思,難道不泡溫泉,孟洵晚上就不能動,不能說話嗎?!

他說的病……就是這個嗎?

突然,池硯眉心微皺,擡眸看向她的方向,薄唇輕啓:“誰?”

李八卦小腦袋瓜已經被“活死人”三個字塞得滿滿當當,根本沒注意到池硯能聽到她說話,只呆呆站在原地。

什麽活死人,什麽靈力,到底大師兄有什麽秘密?他怎麽……

這時一道強勁的冷冽藍光襲來,她還在一頭亂麻,就眼前一黑,倒地暈了。

不知過了多久,李八卦再次轉醒時,入目是熟悉的地方。

竹海。

清幽月光穿過層層疊疊的竹林,落到孟洵的肩頭。袅繞的白霧中,只見他微合雙眸,靜靜泡在溫泉裏,黑發松松散落在水面,隐約可見一截盈白細長的脖頸。

大師兄在泡溫泉!

李八卦想了想,趴在溫泉邊,探出半個身子,秀氣的鼻翼翕動,湊到孟洵面前努力嗅來嗅去。

靈力的氣息。

孟洵泡溫泉是為了掩蓋靈力的氣息,現在應該能聞到吧?

突地,水面劇烈晃動起來,一池氤氲白霧,變成黑霧,水也變得漆黑如墨。池邊,開得熱鬧的雪白的金魚草,也一點一點變得烏黑。

一陣若有似無的清甜在空氣裏彌漫。

甜得引人唾液流出,食指大動。

“他,好吃,喜歡。”

李八卦腦海裏乍然響起牛妖說過的話。

那日她初到樂游山,騙孟洵帶她下山買醬肘子,途中突逢大雨,在山洞躲雨時,曾遇到一只臭烘烘的牛妖。

當時天色暗沉,約莫是半夜,牛妖五指蓋在沉睡的孟洵頭頂,漸漸吸出幾縷淡淡藍光。

現在想來,牛妖不是說孟洵好吃,而是孟洵的靈力好吃。那時的孟洵也不是沉睡,而是因為帶她下山,沒有準時泡溫泉,入夜成為一個散發着清甜靈力氣息的,毫無反抗之力的活死人。

“冷。”倏地,孟洵長睫微顫,緊緊抿着的薄唇吐出斷斷續續的字,“冷、冷……真的好冷。”

滴答,滴答。

晶瑩的淚珠從李八卦眼眶滑落,宛若一粒粒晶瑩剔透的珠子,不停歇落到烏黑溫泉裏。隔着影影綽綽的黑霧,她伸出手,想摸一摸孟洵的臉。

“大師兄,我可憐的大師兄……我善良的大師兄……不要怕,我是一個大火爐,噴火可厲害啦,我陪着你就不會冷啦。”她哽咽着,溫熱手掌穿透孟洵的臉。“你能感受到嗎?”

她只是一個闖入別人夢中的看客,孟洵自然感受不到。

明明是熱騰騰的溫泉,感覺不到溫暖的孟洵卻猶如泡在冰渣裏,蝕骨的冷,蝕骨的寒。什麽時候到頭呢?

他想,這永無止境的冷,周而複始的輪回。

是不是死了就能結束?

他身子驀地往下墜,冰冷的泉水淹沒他的口鼻,蓋過他的眼睛,一股死亡的陰影襲來。

如果死了,師父再不用為他操勞,偏安一隅做他的逍遙散仙,不用理會三界紛争。池硯也不用四處奔走,為他尋找不再輪回轉世之法。

如果死了。

就好了。

“不要!這樣你會永遠沉睡的!”李八卦看着沉入溫泉的孟洵,尖叫劃破雲霄,她明白了,這就是夢仙說的,沉溺噩夢,無法自拔。

不許,她不允許!

她的大師兄那麽好,那麽善良,她不許他死!

撲通。

下一刻,李八卦毫不猶豫跳入畏之,懼之的水裏。

一時間,四面八方湧來的黑色溫泉水幾乎讓她窒息,可她還是咬緊牙關,往泉底沉去,伸手去拽孟洵。

朦胧中,孟洵感到有東西拉住了他的手。

熱熱的,溫暖的。

像極了八景宮的那一巴掌。懸浮在空中的粉團子,伸出胖胖小手扇了他一巴掌,給他冰冷的人生,帶來了第一抹溫暖。

所以這是……

死寂的水晶宮大殿,夢瑤元神已然散盡,只有一口氣吊着,她凝視着一動不動的李八卦,有些失望。

果然,還是救不回來。

也是,世上怎會有舍身救他人的存在呢?所以那時龍葉同樣是做戲而已,那次她無意掉進神仙也怕的死水裏,龍葉不過是為了在泰炳面前表現,咬牙救她罷了。

根本不是什麽友情。

一定不是。

“八卦!”正在這時,一聲驚呼響起,孟洵猛地從椅子上起身,竟是醒了過來。

與此同時,李八卦也從孟洵中斷的夢裏蘇醒,她一咕嚕從他腳邊爬起來,欣喜拉着他的手:“大師兄,我在這兒!”

頓了頓,她又哇一聲哭出來,撲上去緊緊抱住他的大腿:“嗚嗚嗚,大師兄以後不要死好不好?嗚嗚,我舍不得你。”

孟洵渾身一震,瞬間明白是李八卦進入他的夢,把他救了出來。那個烏黑的溫泉,她一個怕水的……是多大勇氣才會跳下去?

想着他彎身,把李八卦緊緊抱到懷裏,一行淚悄然劃過眼角:“好,不死,師兄再不死了。”

竟然。

那個小娃娃竟然真的破了入夢!

夢瑤震驚得久久不能回神,半晌,她才喃喃問:“不可能,你怎麽可能破了入夢……你……為什麽呀……你……”

聞言李八卦胡亂擦了擦鼻涕眼淚,從孟洵懷裏擡頭,生氣道:“我為什麽不能破你的入夢!不破等着你害死我大師兄嗎?”

夢瑤搖了搖頭,餘光瞥了一眼地毯上相擁沉睡的泰炳和龍葉,神色複雜問:“難道你不怕死?”

“怕呀。”李八卦奇怪道,“應該沒有人不怕死吧。”

夢瑤一臉迷茫:“那你為何舍命救他,萬一醒不來呢?”

李八卦更奇怪了:“自然是因為我更怕我大師兄死啊。”

頓時,水晶宮只有急促起來的呼吸聲。夢瑤怔怔站着,掩在袖口的手指緊緊握成拳頭,指甲狠狠嵌入掌心。

“收手吧。”就在這時,孟洵開口,“趁現在還來得及,收回入夢。”

夢瑤冷笑一聲:“我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孟洵一字一頓,“龍葉當你是朋友。”

夢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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