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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一路上,無論是蓮池喂魚,還是打掃落花的道士,遠遠瞧見池硯帶着一個農家少女緩步而來,皆停住手中活計,瞠目結舌愣在原地。

尤其是一個入門十年的小道士,更是驚得手中簸箕掉進蓮池,魚食打翻飄滿池面,引得四面八方的錦鯉全部湧來争相搶食。

那個從未笑過,只要游歷回觀,就一定去後廚招幫工的師公終于招到一個廚房幫工了?!

“無淨,發什麽呆?”這時,一道威嚴聲音傳來,無淨吓了大跳,回頭就見他師父禦劍而來,靜落荷葉之上。

正是已然成年的圓空。

“師父,您瞧!”無淨激動不已,“師公總算招到幫工了!”

幫工?

圓空眸色微沉,自三百年前池硯收他為徒,他就越發喜怒不形于色,成為鶴靈觀第二個執法無情、無私的戒律堂首座。

他順着無淨目光看去,映入眼簾的是神情放松,心情愉悅的池硯。雖然旁人看來,池硯還是那張不茍言笑的淡漠臉,可他知道,自小師叔仙逝,師父從未如此開心過。

他還記得那日在東海龍宮,小師叔剛化為一個火爐,師父就口吐鮮血,當場昏迷。一睡,三百六十六年。

如今,為何?

他又往旁邊瞧去,入目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少女,面容蠟黃,樸實無華,只一雙大眼睛清澈無比,宛若兩泓清泉,從裏到外透着幹淨,和她的臉實在不搭。

那雙眼睛……

圓空一時恍惚,仿佛又回到月下的蓮池居,背挎小籃子的胖團子眨巴着水靈的大眼睛,一臉興趣盅然問他:“小師侄,裏面怎麽了?”

是小師叔嗎?!

可容貌完全不一樣,會是她嗎?

另一邊,李八卦也悄悄打量着四周,疑惑漸起,明明還是鶴靈觀,可一個眼熟的人都沒有,除了池硯,其餘人她都沒見過。

其他人呢?

難道都下山游歷了?

她納悶地想,如此低頭冥想一路,很快到了一座偏僻安靜的院落。

只見不大不小的院內種有一片瓜田,因為是用法術養着,明明初春,綠油油的田內卻已經卧滿白白胖胖的玉菇甜瓜。

飄了滿園的清甜。

不遠處,門前種有兩棵果樹,一棵枇杷,一棵石榴,依然是法術滋養着,挂滿又大又圓的金黃枇杷,以及紅彤彤的水晶石榴。兩樹之間還駕着一根竹竿,挂滿肉香襲人,風幹的香腸、腌肉。

這真是鶴靈觀?!竟然有如此多的肉明晃晃挂着!

她不會來錯地方了吧!

李八卦目瞪口呆,站在院門口一動不動。

見她不動,池硯也沒多言,只轉身進廚房,不一會兒,提着一個精致的八角盒出來,走至石榴樹下的石桌輕輕放下,擡眸看向她:“過來。”

“嗯。”李八卦幾步走到樹下,礙于她現在的身份是一個廚房幫工,她并未坐下,只乖乖站在旁邊。

她悄悄觀察着池硯,斟酌了一番,這才故意問:“道長,這兒就是鶴靈觀廚房嗎,為何沒瞧見其他人?”

池硯回:“此處是我的居所。”

這倒在李八卦意料中,除池硯之外,也無人敢在鶴靈觀曬臘腸了,不過幾百年不見,他怎麽突然愛上葷腥了?

她點頭,又問:“那道長帶我到這兒是……”說到一半,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池硯,靜等回答。

池硯長睫微顫,倒了杯果茶放到對面:“坐下。”

淡粉的茶水,飄着切得細細的果幹,聞起來就清甜無比。這次李八卦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還是她的二師兄嗎?!

只是長得一樣吧!一定是這樣!

她敢用她剛剛修煉出的心髒打賭,哪怕她變得不愛吃肉了,她的二師兄也不可能變成美食愛好者!

以前他可是一碗清湯,一個饅頭走天下。

她恍惚着坐下,餘光瞥見池硯打開八角盒的盒蓋,再次推到她面前:“吃吧。”

只見分成八個小盒的盒內,放着八塊糕點,金黃酥脆,散發着濃郁的奶香。她眨了眨眼睛,單籠金乳酥?

唔,賣相很不錯。

“多謝道長。”這次她完全沒有猶豫,兩只手雙管齊下,一手一枚,盡量不讓自己太過狼吐虎咽,一口只咬一半。

不多會兒,她兩邊臉頰都鼓起來。

這時池硯手指微擡,只聽“咔嚓”一聲清脆,一個圓圓的玉菇甜瓜騰空而起,“嗖”地飛到他掌心。

他以手指為刀,指尖劃過之處,盈盈藍光閃過,甜瓜頓時化為兩半,他貼着瓜皮灌入一道寒氣,不過一霎,瓜瓤便冰冰涼涼的。

然後靜靜等李八卦吃完單籠金乳酥,他才隔空取了把銀勺放到瓜瓤,繼續推給她:“今年的瓜很甜。”

“唔,多謝。”李八卦也不客氣,端起甜瓜,動作利落地一勺一個瓜球,飛速解決掉一個大瓜。

然心滿意足吃完,她擡眸對上池硯靜若幽潭的眼眸時,她突然有點心虛,唯恐在食量上露餡,她時隔六百六十六年才修成人身回來,這次絕不能簡簡單單被識破,要先好好逗逗他們。

她黑漆漆的眼珠子咕嚕一轉,惟妙惟肖學起農家姑娘腼腆害羞的動作:用力攥着一小片衣角,磕磕巴巴道:“我、我以前吃東西可少啦,但今天排了一天的隊沒、沒吃東西……所、所以不小心吃光道長的食物,我、我會付錢的!”

說完她摸出一根細細的金絲,是她從太上老君花重金打造的純金置物架上撕下來的。雖然有點肉疼,但老君說過,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靜默片刻,池硯接過金絲,頓了頓,他冷不丁道:“糕點,我做的。”

李八卦不解其意,下意識回:“哦,味道挺好的,我還想吃。不不,我的意思是,以後還想吃,不是現在。”

“嗯。”池硯也不揭穿她,擡手向石榴樹彈指一揚,一片翠綠樹葉飄落,通身泛着碧綠光芒飛到他面前。

他問:“馬小花,清點食材可會?”

“啊?哦,我……會的!”他話題轉得太快,李八卦沒反應過來她現在叫馬小花,差點說錯咬到舌頭。

她有些郁悶地想,其實她一直都挺聰明機智的,但不知為何,每次碰上池硯,她總是落下風。

怪哉!

池硯微微颔首,起身和樹葉交代了一句“妥善安排”,然後就不再理她,默默收拾好她吃得亂七八糟的桌面,回了他的廚房。

“呼。”

目送他消失,李八卦松了口氣,只是還沒來得及吸氣,樹葉就飛到她面前,稚嫩童音冷冰冰道:“走吧,記住,好好跟在我後面不要亂跑,走丢我不負責。”

李八卦馬上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怯怯眨巴着眼睛:“嗯嗯,請仙葉君帶路。”

仙葉君!

哇,它喜歡這個稱呼!

聞言,因着池硯仙水灌溉,剛剛開靈竅的石榴樹葉膨脹了,樂得在空中來回翻了幾圈,帶出一波又一波的綠光。

不過眨眼,它語氣變得親熱又熟絡:“小姐姐放心,我定會給你安排最輕巧的活計,最舒适的房間,你這樣有眼光的人,不比那些粗人!”

李八卦連連點頭,笑得眉眼彎彎:“好的,任憑仙葉君安排。”

幾百年過去,後廚還在原來地方,從池硯的獨居院落往南走半個時辰,再往左走一盞茶,就到了。

遠遠地,李八卦就看到了以前時不時悄悄給她加餐的土地散仙,以及衆多廚子忙得熱火朝天。還是熟悉的模樣,還是熟悉的味道。

是傷心涼粉!

她鼻翼微動,輕輕嗅着清新香辣的味道,半飽的肚子适時咕嚕嚕叫,帶路的石榴葉詫異瞥了她一眼,納悶不已。

她瘦瘦的,怎麽食量那麽大。

剛剛主人的八個單籠金乳酥,一個大甜瓜,一壺水果茶都不夠她飽腹?!

李八卦似是看穿它的想法,毫不臉紅胡謅:“我飯量很小的,平日在家,半碗飯就飽。但鶴靈觀的食物聞着就食指大動,控制不住自己。”

石榴葉深有同感,分分鐘被這個理由說服,它砸吧着嘴:“對對,我雖然還未化為人身,但聞着香氣,也想嘗一嘗的!”

說完,它往旁邊的岔道飛去:“今日你先不用上工,我先帶你去住處和附近轉悠一圈,以後就不會迷路了。”

李八卦點頭:“好。”

于是等石榴葉帶她轉悠完她早滾瓜爛熟的景致,天色早已暗了下來。等石榴葉飄走,李八卦沒有去飯堂用晚飯,而是身影一閃,擡腳往竹海跑。

雖然打定主意先不透露身份,逗逗明舟,元清他們。可孟洵,她才不要瞞他!她心裏雀躍不已:“大師兄,我回來啦!”

“竹海禁地,外人勿進。”

然而李八卦剛到竹海門口,一抹白光從天而降,赫然是一把通身泛着白光的長劍,系着一條綴着玉珠的玄色劍穗,不偏不倚,恰好插在她繡鞋前。

下一刻,一個身着藍色道袍的道姑自竹林飛身而下,忽明忽暗的月色下,只見她約莫十七、八歲,一張白淨瓜子臉,五官精致小巧。

她輕盈落在李八卦面前,又重複一遍:“這位姑娘,竹海禁地,外人不能随意亂闖的,請回吧。”

可她不是外人呀。

李八卦睫毛撲閃,好奇打量着眼前從未見過道姑,問道:“請問女道長是……住在此處嗎?”

“嗯,算是吧。”道姑歪頭一笑,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乃鶴靈觀觀主的大徒弟,姓玉名翠兒,你可以叫我玉道長。”

玉翠兒?

李八卦一怔,這名字有點似曾相識,她好像聽過……但是觀主大徒弟,不是她的大師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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