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左羨的這種感覺似乎并不是錯覺——而最明顯的,便是陸星閑似乎和她更親昵了一些。
倒不是說平時兩個人之間就疏遠, 而是相處起來, 總像是很多年的老夫老妻了一樣, 雖然這也是因為兩人太過熟悉, 可總缺了些什麽, 現在的左羨卻覺得,陸星閑似乎是将這一切給完全的補齊了。
有很多很多生活中無數的細小的點, 最終全都彙聚在一起,慢慢的展現在了左羨的面前。
她這才發現, 在這段感情當中, 不管是她還是陸星閑,全都是在用心經營着的。
她們兩個就像是一對真真正正在熱戀期的情侶一樣, 不需要誰再努力的主動做什麽,到了某一個特定的時間點,似乎就可以很親昵的做出一些情侶之間該做的舉動, 這是渾然天成的一種默契。
陸星閑也終于終于不再繼續拿她當是小孩子一樣照顧了,雖然這樣照顧并沒有什麽不好, 但是生活嘛, 總要來點刺激的——這對左羨來說,那是相當重要的。
至于這個重要程度有多高……嗯, 反正左羨覺着,那反正肯定是很高的。
因為兩人中間微妙的一些氣氛上的轉變,是根本就瞞不過要和她們朝夕相處在一起的工作人員的,但是倒也并沒有覺得奇怪, 只以為是小情侶兩個蜜裏調油,感情更上一層樓,祝福的多,吃狗糧吃到兩眼淚汪汪的……更多。
那一晚過後,小大夫和軍官之間,似乎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空氣當中都充滿了暧昧。
大家都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也都不是瞎子,自然都看得出來,也都信以為真——尤其是小學徒,在看軍官時候的表情,都充滿了暧昧的打趣以及敬畏的——那是對于未來老板娘的敬畏。
畢竟能拿下他們小掌櫃的,那該是怎麽樣的勇士和不畏艱險啊!
平靜的日子總是過得不知不覺,時間飛逝,轉眼就到了軍官要辭別的時候了。
這天漫天都下着大雪,一行人在道路上奔走的身影也逐漸被雪覆蓋了半邊,頭頂的帽子上沒一會兒便堆滿了雪,時不時的要拍一拍,把身上多餘的雪拍掉,才能讓衣服不被融化的雪水滲透進去。
米藍打着一把珍珠紅的油紙傘,上面唯有邊緣處裝飾了一些暗紋,她的傘舉得很穩,傘面微微傾斜,正好可以遮住了她和軍官兩個人的上半身。
終于到了村口龍鳳橋的大樹下,米藍回頭看了一眼被白雪覆蓋住的村莊,和他們一路走來時留下的腳印,忽而轉過頭,笑着說,“就送你到這裏吧?”
顏笑沉默回望,一手将她散在耳畔的碎發輕輕挽上去,低喃着說,“好。”
一下子有些無言,兩人就這麽沉默的對望着。後面跟着的士兵們無一不抱着胳膊瑟瑟發抖,彼此對視一眼,聳肩走開了一些,顏笑回頭看了一眼,皺了皺眉,這才終于打算轉身離開。
然而就在轉身的那一刻,有一雙溫熱的手從暖袋中伸出來,輕輕的扯住了她的衣角。
傘順勢墜落在了雪地上,沒發出什麽聲響,只一會兒便被雪埋住了淺淺一層。
她瞬間回頭,看着雪地中笑的如同旭日般的女子,只聽她少有的溫和的說,“我阿娘給我埋的女兒紅,就在這顆樹下。”
顏笑的唇角不自覺的收緊了一瞬,然而她聽着米藍緩慢而輕柔的說,“一年之約,也希望你不要忘記。”
“好。”顏笑看着頭上這顆已經被白雪覆蓋,看上去不堪重負,卻已經守在這村莊将近百年的參天古樹,鄭重的說,“等我。”
小村子的每天過的日子并不精彩,卻雞毛蒜皮的零碎很多,可不外乎也就是這麽幾種。
誰家出的力氣比較多,地裏的莊稼漲勢好,誰家眼紅別家得地,就趁着那家只剩下了老弱病殘,就想去‘換地’,再或者,又是哪裏有什麽閑話可以聊一聊,供那些午後沒事的人提供上一些樂子。
在這裏活像是感受不到時光的流逝一般,好像是突然之間在某一刻覺得似乎天氣入了夏,蟬鳴蛙叫不絕于耳,又似乎覺得突然之間便迎來了寒冬,大風蕭瑟,除了雪落在地上的聲音,就再無一絲響動。
就在這不知不覺中,距離她們兩個相約的日子就快要到了。
直到這時候,米藍才發覺,原來不是不急切,只是因為時間太遠,所以強壓着不去想,可一旦當沒剩下幾天了,卻反而更抓耳撓腮的盼望着時間早點過去,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她偶爾會去村頭的樹下轉一轉,在橋上張望一陣子。
村裏的傳統一向是這樣,他們會選在一顆最古老的樹下,将村裏待嫁姑娘們的名字封在酒壇上,再由父母或是其他長輩親手在女兒生辰當天埋下去,等到了成親那天再打開,便是女孩最重要的嫁妝。
帶着她們一生的期許,會嫁給一個她們最愛的人。
每當想起顏笑所說過的‘十裏紅妝’時,米藍就在想,哪怕沒有十裏紅妝,哪怕顏笑再回來的時候一窮二白,她想,她也是能養得起顏笑的,更是願意……嫁與她的。
眼下這社會,男人女人互相搭夥過日子不在少數,嫁或是娶,全憑心決斷。
畢竟這人,話不多,卻又能幹,心思也還細膩——比她收上千百個小學徒都要來的貼心。
想到此,米藍便不由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陷入了某種思緒當中。
她的眼神微微有些放空,手上正打算分類的藥材也莫名的擱置了下來,臉頰微紅,帶着唯有這個年紀的少女才獨有的模樣。
少女懷春。
這是左羨看完了這一趴之後唯一的想法。
而和她有同樣想法的,顯然不止一個。
旁邊的小趙同志最近十分的飄,和左羨的關系也近了一些,說話之間沒有那麽的拘謹了。
見狀,他看了看小樣裏面的自己,又看了看倚在窗邊,雙眼朦朦胧胧,又含羞帶怯的某個人的影像,最終又感嘆了一句,“真是……啊……!”
中間部分省略沒說,卻更引人遐想,而尤其是最後的那聲‘啊’尾音向上飄着,還帶了那麽些許的顫音。
左羨:“……”
“導演,我覺得這條可能要重新拍一下。”她一臉深沉的再次看了看鏡中少女懷春的模樣,心想這要是敢放在十年以後,那絕對是辣眼睛的黑歷史照。
哪想到陳導一口否定,揮手連連擺了幾次,說道,“不用重拍,不需要重拍,這一條特別好。”
陳導也仔細觀摩了一下,說,“你看,米藍這個角色,本身就是一個沒有接觸過超越親情以上愛情的女孩,女孩子家家的,頭一次嘛,總是會帶着自己的幻想和懵懂,去骐骥未來的生活的,我覺得吧,挺符合實際,也更能給下一場做鋪墊的,你看這表情,多夢幻,多美好,是吧。”
給下一場做鋪墊……左羨想到這就忍不住嘴角一抽。
《國宴》嚴格意義上來說,并不能算是一個悲劇。
可在絕大多數只想看感情戲份的觀衆眼中,那可不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嘛!
兩個女主只因為幾天的時間就天人永隔——而尤其虐心的,其中一方真的準備了十裏紅妝,卻一個人騎着馬先到了村裏,誰知道看到的卻是心上人倒在定情樹下的模樣。
“啧啧啧。”左羨忍不住啧啧出聲,又看了一眼在旁邊觀摩的陳導,嘆了口氣,也算了,說不定,已經自發修煉成才的影迷們,後來可以在電影裏面找出來不一樣的糖的吃法呢?
又是一年大年夜,這天的村子裏也熱鬧了幾分。
家家戶戶都點燃着炮竹,附近十裏八鄉的,也都能聽到陣陣的轟鳴聲和陣陣的火光。
這天晚上,米家的傳統要守歲,可家裏卻也只剩下了米藍一個獨苗苗,因此只得她一個人在這陪着祠堂上的親眷們,渡過這個不算是太寒冷的大年夜。
“那掌櫃的,我可先下去歇了。”小學徒蔫頭巴腦的,揉着眼睛說,“今兒晚上我就睡倉庫底下去了,明一早好搬東西呢。”
“嗯。”米藍淡淡的應了一聲,目光卻不由自主的看向了牆上懸挂着的萬年歷。
距離他們約定好的日子,也不剩下幾天了。
那沒有被板夾給夾起來的薄薄的幾張紙的日子,似乎格外的難熬,怎麽盯着都過的這麽慢。
見掌櫃這模樣,小學徒偷偷笑了笑,将門掩上之後便下去了。
今兒他有些小風寒,還得下去熬點藥喝,可別睡晚了才好呢。
院裏再次陷入了安靜,然而就在這一片靜谧當中,從不遠方卻忽然響起了一陣陣的‘砰!’‘砰!’的聲音。
米藍側耳聽了沒一會兒,便緊緊地皺起了眉毛——這聲音不對。
正常鞭炮聲,最多噼裏啪啦的亂響一通,聲音也不可能傳出這麽遠,甚至帶出了回響,哪怕村裏有人舍得給孩子買那些震天響的,聲音也絕不會是這種雜亂的樣子,而該是有規律的響,最多四五次,也就該沒有聲音了。
這聲音……聽着更像是槍聲,而且,由遠及近,正在向村尾這裏過來,還伴随着人的嘶吼和掙紮!
米藍面色一變,下意識的看向了祠堂上的靈位,心裏如同擂鼓一般的‘砰砰’跳動,手心都攥出了汗,幾乎是瞬間就想到了是發生了什麽。
她緊抿着唇,打開房門看了一眼,果然在不遠處,有槍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距離甚至近到可以看出槍□□出子彈時的火光。
雪落也被這聲音吵醒,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從後院的地下倉庫走出來,說道,“這大年夜的,掌櫃的,不然我跟您一起……”
“立馬回去!”米藍面色淩厲,一手攥着雪落的袖口,冷聲道,“如果不是我喊你,或者是外面徹底沒有動靜——再或者,你等到了顏笑,否則,絕對不能出來。”
雪落一瞬間僵在原地,傻傻的就這麽被米藍一個人推到了後院藏在樹下的地窖裏去。
将這一切辦好之後,米藍這才神色從容的再次回到了前院的祠堂正屋。
村子裏的夜晚安靜的就連草叢中的蛙叫都一清二楚,何況是這麽多人都在詢問她的住處。
——她剛才已經聽到了。
也聽到了村子裏不少人不肯說她的住處,緊随其後的槍聲。
村裏除了老人之外,便就剩下些婦孺,沒有強壯的兵力,更沒有趁手的武器,他們和這群持槍的,根本沒辦法硬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