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然而村田上樹似乎早就已經預料到了米藍的反應,聞言也不過是露出了意料之內的得意笑容, 帶着令人作嘔的沾沾自喜。
沾上去的胡子因為她笑的弧度撕扯着唇上的皮膚, 一下子顯得有些猙獰。
“你不說也可以。”村田上樹将手上把玩的器件放回了桌子上, 看着那顯然是經常被攥着玩的上了年頭的老東西, 慢悠悠道, “但是,你一天不說, 我每隔一會兒,就槍殺一個……”她手指在院子裏轉着圈的指了指, 最終将手指落在了被士兵們壓着的村民身上, 說,“這裏的村民。”
米藍神色瞬間繃緊, 目光如冷刃般射向了村田上樹。
聽聞她說話的村民們也無一不是滿臉死灰,不少人此刻都擡起了頭看向了米藍。然而有村裏熟悉這惡人秉性的,還是顫巍巍的直起了身子, “藍丫頭——知道也不能說啊,就算是說了, 咱們也活——”
‘砰——!’
一聲槍聲在米藍耳邊炸起, 緊随而來的,便是眼前老人話音戛然而止後轟然倒地的身軀。
他胡子早就已經花白, 滿臉也都是老人斑點。
老人家裏并沒有子嗣,早年從軍又傷了身子,行動并不方便,在村子裏做些小買賣, 也因為有撫恤,過的也算是不錯,人緣很好。
往常絕不會刻意想起的小事,此刻在米藍面前一一浮現,最終定格在了老人略有些驚訝,卻不帶一絲驚恐,已經沒有了生氣的臉上。
她深呼吸一口氣,饒是雙手已經在長長的袖中攥的泛白,面上也都不露聲色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也不認識顏笑。”
村田上樹本身在笑,笑的甚至可以說是十分開心的。
可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她卻忽然收起了臉上的笑容,面色發寒的看了米藍一眼,讓人帶着她進了堂屋,壓着她跪下,并在她的膝蓋下面放了一塊冰。
就這樣,米藍被逼着跪在冰塊上,臉色逐漸蒼白,臉色幾次因為鑽心的寒冷扭曲,膝蓋也已經疼的失去知覺。
天色從夜色變成了白晝,日光出現的那一刻,米藍才撐着眼皮強行看了外面一眼。
村民們早就已經沒有了哭喊的力氣,神色麻木的三三兩兩跪坐在那裏,摟抱孩子的動作僵硬而冷漠,換姿勢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下一個被‘選’出去的就是他們。
終于,在村田上樹再一次從裏屋出來,站在所有人面前的時候,有人受不住了。
那是村裏少有的留下來的漢子。
他的老婆孩子在人群裏面終于忍不住哭喊出聲,可村田上樹卻像是上了瘾一樣,不光沒有将她們帶出去,反而讓士兵擡起了她們的頭,讓她們眼睜睜的看着自己的丈夫、父親歷盡酷刑後慘死的模樣。
那個男人臨死前,還在奮力的朝着米藍這裏擡頭,聲音斷斷續續卻帶着卑微的希望和奮力的猙獰:“米藍!——米藍——!”
米藍雙眼刺痛紅腫,她的眼淚或是落在腿上,或是落在冰塊上,都很快消失不見,只有風吹起的時候,會讓臉上掀起陣陣的刺痛。
這一幕,她已經在極短的時間內,看過無數次了。
可沒人能聽到她口中那一陣陣微弱的低喃,‘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拍完這一幕之後,左羨休息了很久。
或許是那一幕帶給她的刺激太大,比起後世大多數的特效場景不同,雖然他們拍戲也不可能出現真正意義上的死人,但是不光是美術還是制作,在這一塊上都絕對的用心。
這個時候,還沒有後來那麽大的限制,很多鏡頭都可以在屏幕前播放,陳導挑選的每一個演員,或是不是高流量的,卻都是實實在在的老戲骨。
那股情緒彼此帶着入戲,又彼此的感受到了對方的歇斯底裏,這種的大悲大喜過後,情緒上要很久才能徹底恢複過來,而尤其,她的身體情況也不算是巅峰。
——她跪着的,是切切實實的冰塊,只是在鏡頭照不到她的時候,她的膝蓋下面會放上一層墊板,或是在中途休息時,被工作人員攙扶着坐在一邊的矮凳上。
可即便是如此,長時間的拍攝下來,她的膝蓋也已經感受到一種從骨頭縫裏刺出的疼痛了,不是不能忍,但是真的很難受。
綿延不絕的在宣告着自己的存在,煩不勝煩。
陸星閑一直在她身旁陪着她,默默的并沒有說話,手中的水袋其實連溫熱都算不上,但是左羨的膝蓋跪了太久的冰,猛然用太熱的袋子取暖無異于最殘酷的刑法,只會更加的雪上加霜。
“阿閑,我沒事。”左羨的沒精神主要來自于有點低燒,見陸星閑這個樣子,主動的說了一句。
這裏的溫度實在是太低了,穿的也少,哪怕一幕收工之後立刻會被所有工作人員當成珍稀動物一般圍起來,她也必不可免的發起了低燒,不過那模樣倒是挺貼合劇裏最後時期被折磨的人設,左羨為了表現的好一點,也刻意沒有吃藥。
陸星閑知道,卻沒有逼她吃。
她知道左羨身為一個演員的堅持,可她仍然選擇了默默同意,卻又在背地裏暗暗的做了一切對左羨有幫助的善後工作。
左羨見她這模樣就心軟的不得了,主動用滾燙的額頭蹭了蹭陸星閑略帶些涼意的額頭,放軟了語速,嬌聲喊了一她一下,“阿閑……”
這一聲帶着長長的尾音,幾乎是要讓人溺死在她近在咫尺的眸子裏。
陸星閑終于嘆了口氣,一手在她發頂輕輕拍了拍,抿唇說,“以後……”
話沒說完,她又知道,身為一個演員,在遇到同樣的事情上又絕不可能說出‘我不做’三個字,一時之間有些語塞。
“誰知道還有沒有以後呢。”左羨眼睛眨巴着,嘴巴撅起,趁着距離近在陸星閑那偷親了一口,“《國宴》拍完之後,我們就要走了,那時候我肯定不接別的戲了,嗯,《妻子歸來》又沒有什麽危險鏡頭,你放心吧,我以後肯定好好照顧自己。”
“嗯。”聽到左羨這麽誠懇的承認錯誤,陸星閑也說不出什麽拒絕的話了,只看了看她的膝蓋,将手心貼上去半晌,發覺還是沒有徹底暖熱。
兩人在這休息了一會兒,左羨膝蓋上因為突然的冰冷帶來的刺痛感也褪了不少。
陳導這時候過來,坐在她們對面說道,“怎麽樣了?”
“沒事。”左羨喝了一口溫水,說,“剛才那場怎麽樣?過了嗎?”
“過了。”陳導神色複雜,仔仔細細的看了一眼左羨沒有上妝也有些慘白的嘴唇,嘴唇翁動了半晌,也沒能說出一個字,最終,只默默的伸出了一根大拇指,道,“左羨,你真的是,這個。”
很少能有演員的現場發揮,能把所有的執行導演都帶動的哭出來。
他旁邊的助手随着後期左羨的表演而全身顫抖的模樣,他到現在都記得深刻。
左羨本身還在小口的抿着熱水潤口,見陳導這模樣,一愣過後便忽然笑開了,淡淡的說,“這是應該的。”
唯有陸星閑神色複雜的看着陳導豎起的大拇指,悄悄的攥緊了和左羨交握着的手,另外一手卡在椅子上,深深的陷在了柔軟的墊子裏。
左羨整理好了自己之後,緊接着就入場開始了新一幕的拍攝。
又是一次終于入了夜。
已經死去的村民就在米藍的面前被故意的排成了一排,有些生前在村田上樹的操作下,經歷過常人不能忍受的侮辱的村民,甚至不能瞑目。
他們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望着天空,目光或是驚恐或是麻木,沒有一個人的臉,能稱得上是安詳。
然而今晚似乎有了一些不一樣的動作。
所有的士兵在吃完了晚飯之後,全都睡了過去,而且看上去并不像是自然入睡,有些抵抗力低的,甚至是直接昏倒在地上的。
米藍四下看了一圈,最終将視線停留在了靠着桌子上睡着的村田上樹。
桌上有一盞燭火,然而她的手搭在了燭臺邊上,火苗距離她的手十分的近,她卻像是完全沒有感受到那股熱意灼燒一樣,兀自的昏睡着。
米藍抿了抿唇,這才嘗試着從地上站了起來——自從她跪在冰上沒多久就昏死過去,幾乎命懸一線之後,村田上樹似乎就不再折磨她的身體了,而是更加變本加厲的将那些手段用在了她的同胞身上。
經過一天的休息,她的膝蓋已經好了不少,只是起身時還是踉跄了一下,差點摔倒在地上。
然而這麽大的動作,卻完全沒有人發現。
米藍的心跳力度強到就連耳邊都如同擂鼓一般‘砰砰’的響着,在這個瞬間,她幾乎是想到了一個十分不可思議的事情——這些人顯然是被下了藥,而後院是她這宅子裏唯一有水井在的地方。
糧食或許不夠吃,這些人會去村民家裏擄掠,可水卻絕不會再舍近求遠,而直接會選擇在後院打。
但是所有的人都在這裏看守着,如果晚上,雪落趁人不備,在水井裏面下了藥……
米藍眼中的光終于重新的閃耀起來,一瞬間幾乎要喜極而泣。
她努力着強行的站了起來,嘴巴已經被她自己用力的咬破,混着鮮血全數吞咽,靠着那疼痛讓自己清醒,就在她即将跨出門欄的那一刻,有一個鬼鬼祟祟貼着牆的身影将她無聲的扶住,雙手的力道大的驚人,卻帶着不容忽視的顫抖。
——那是雪落的手。
米藍攥着他的手,看了一眼外面察覺到這動靜,卻已經被吓怕到甚至有些麻木而全無動作的村民們,一時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