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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掌櫃的。”大雪天裏,雪落的手心和額頭全都冒着豆大的汗珠, 語速極快的說, “我在水井、水井裏撒了咱們上山時對付熊瞎子和野獸的迷醉藥, 有多少我全都倒下去了。”

米藍按着藥量算了算, 能迷暈成年棕熊的藥量, 足以放倒四五個成年人,而地庫那些如果全都倒進水井裏面, 即便是稀釋過後,這一屋子的成年大漢也能迷暈個一時三刻的。

米藍不再耽誤, 站起一會兒穩住自己身體後, 她緊緊的攥着雪落的手,說道, “你帶着村裏剩下的人,往南邊逃。”

“掌櫃的,你呢?”雪落瞪大了雙眼, 白淨的臉上全是後怕。

他自己畢竟都還是個孩子,可他不是不分善惡是非的——米藍讓他先走, 不就是想讓他快點跑嗎?

然而米藍出乎意料的鎮定, 她看了一眼院子裏散落一地昏睡的人,沉聲道, “善後,焚屍。”

“這些人……”她的眼睛閉上複又睜開,“一個都不能留。”

她是一個醫者,做了一輩子的大夫, 第一次動手配置了毒藥,第一次,便毒殺了整整三十二個人。

配置藥的時候,她精細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程度——要用多少的量,才能夠絕對致死,才能夠絕對痛苦的死亡。

村裏的村民最終沒有全部離開,那個丈夫被殺了的女人終于洗去了面上的麻木和悲傷,她親手拿了家裏用來劈柴的斧子,将村田上樹以及看押她丈夫,連帶着開槍的那幾個人大卸八塊,最後幾乎是瘋了一般的高舉斧頭,又重重落下。

而除她之外,更有人為了防止這些人中途醒過來,拿着石頭再重擊向了倒在院落中的人的頭部!

将這一切做完的米藍,親手舉着火把,神色冷漠的看了一眼這個她生活了一輩子的宅邸。

村民已經先她一步去了南邊求援,再或是回到了自己的上一個老家,她将手中的火把奮力抛出,掉落在地上汽油的那一刻,大火瞬間沖天而起,肆意的喧嚣着!

踏着這火光,米藍一步步,緩慢而又堅定的朝着村口走去,面上也逐漸露出了一個劫後餘生的笑容。

可就在下一秒。

‘砰!’

槍聲響起的那一刻,米藍渾身一震,目光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發現那裏出現了一個碩大的血洞。

那正好是身體內肺部的位置,遲緩的痛感終于襲上,米藍的表情逐漸變得痛苦,扶着牆向後看了一眼。

舉槍的,是一個腳步踉跄,口中不停大口的嘔着鮮血的人——那人,也就是帶着那群人到了自己家來的‘師兄’。

那個被祖父從大街上撿來,不計較他身上的傳染病,給了他一口飯,又給了他一個屋檐住的師兄。

那人在他面前猙獰的笑着倒地,大火接觸到他身上的油瞬間席卷,隔得老遠都能聽到從他口中傳來的慘叫,當真是死無全屍。

米藍終于倒在地上,她雙目虛無的看了一眼前方——不遠處,就是那棵樹了。

今天,也到了她們約好的日子。

雪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下了起來,迎着村子裏那沖天的火光,米藍終于一路的爬到了那棵巨大的古樹下,費盡力氣的喘息着。

她的臉色已經灰白到毫無血色,藕粉色的裙子也被鮮血全數染紅,雪落在她身上,頃刻間便被血融化成了了一滴紅色的雪水,再順着四下流去,沾染了一地的紅。

四下終于重新歸于寂靜,她就連自己呼吸的聲音都要聽不到了,可眼中卻劃下了滾燙的眼淚,嘴唇輕輕的翁動,似乎是在說,‘我遵守約定了……顏笑。’

‘顏笑,顏笑。’

隐約間,似乎有急剎的聲音,以及什麽東西撞擊在牆體上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接着,便是這天地之間獨獨留下來的粗重的喘息。

——那是穿着一身墨綠色軍服,僅胸前系着一朵大紅花的顏笑。

“米藍……”她的雙手顫抖,雙膝再也承受不住身上的重量一般轟然跪地,她幾乎有些無措的看着那一地的鮮紅,一生自持又嚴肅的眉眼潰不成軍的被那潑天的悲傷一瞬間傾塌,只留下了陣陣的嗚咽。

她将少女只剩下了殘存餘溫的身體抱在懷中,因為太過用力而渾身發抖,“米藍……米藍……”

随着這聲音,一瞬間鏡頭拉遠。

在後面跟着顏笑來的,是一整條的軍隊,前後綿延不絕,車燈大開,車上也全都用大紅色裝點了一遍。

他們在不遠處停下了車,看着短時間便已經燒的只剩下了殘垣斷壁的房子,默默的摘下帽子安靜伫立在了一旁。

雪下的越來越大,卻沒有一個人有動作。

來的這一路上,他們遇到了雪落帶着的村民們,這一路上,車速幾乎開到了最快,卻仍是晚了一步。

時間過去了似乎很久很久。

顏笑這才面無表情得到擡頭看了一眼仍下着大雪的天,慢慢的低下頭,将懷中的少女發絲輕輕撥開了一些,視若珍寶般小心翼翼的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了輕輕的一個吻。

有一滴眼淚猝不及防的落在了少女唇縫間,轉瞬消失。

顏笑的唇角忽然扯開了些許,帶着哽咽的語氣,說,“你看這雪落了你我滿頭。”

她單膝站起一些,用力的将少女抱起,步履踉跄的說,“便算是我們一起白了首。”

随着地上仍然從顏笑懷中向下墜落着,流了一地的血液,畫面終于定格在了肅然敬禮,卻不約而同的分開了一條道路的士兵身上。

《國宴·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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