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啪”一下,聽醒木一聲響起,隔着層層軟煙羅,只聞其聲,難見其人。
說書人輕咳一聲,嗓音雄渾沉重,他接着道:“前雲藏神女與寂涯上神之事已言畢,今日老朽便再來說說那九重天上,浮生殿之主。”
堂下立即有人言道:“此書又何來?先生莫要胡牽亂扯,荒唐言之。”
堂上說書人聽了,面容難察,聲音卻是帶着笑意,“茫茫紅塵,其中人兒或情或癡,或亂或溺,于說書人不過是費些口舌。你言此書何來,老朽亦難答,不過既入枕夢樓,只管聽了便是。”
人群中有人低笑了幾聲,然後相互打趣。
“那此事是悲是喜?”
說書人再次笑道:“喜也罷,悲也好,都深有趣味。”
見堂下再沒了疑問,說書人才颔了颔首,輕聲一咳,接着道:“此開卷第一回,便要從九重天上重涵宮說起……”
有茶小二填滿了各桌的清茶,見四周此刻亦沒了什麽吩咐,便也随着尋了一處坐下。
說書人款款道來,而在堂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中,有人又向茶杯中添了些許水,伴随着身子前傾,幾縷墨發從幕籬中散落出,扣着一個銀質嵌月長石的發環,那人慵懶地靠在椅背上,瑩白的手指搭在桌上,帶着致命的氣息,只是人卻對四周毫不搭理,仿佛遠離了塵世一般。
三樓雅間笛韻綿長,婉轉動人,但具體唱得是什麽曲子,卻又難以聽出。堂內的聽書人皆知角落處的人是這枕夢樓的常客,至于他姓甚名誰,來自何方,又為何總是停滞在這裏,卻無一人知曉。
時至春日,有片片皎白的梨花自外飄入堂中,空中浮動着淡雅芬芳,沁人心脾,而那人的衣袖上亦帶着淺淺花香。
有人經過枕夢樓,聽着裏面的話文,遲疑再三,掂了掂手中的折扇便也進去了。
樓前的牌匾上,枕夢樓三個大字蒼勁有力,卻少有人知道枕夢樓原先并不叫枕夢樓,只是一座無名茶坊罷了。
只是這件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十年亦或是百年,凡俗已逝,誰人知曉多年前,在那個梨花栖枝團若雪的時節,一個身着靛藍白錦流紋雲袖的男子,衣袂翩然,而身邊立着一名曼妙女子亦巧笑嫣然,兩人駐足于樓前,許久之後,才聽得女子淡然道了一句:枕上晚妝絕幽香,夢中人歸樓還空。
由是,枕夢樓一名定下。
斜陽撒輝,潺湲細水轉過山崗,越過叢林,自孤嶺瀉出,四下靜谧,可沉寂的森林中突然一聲厲喝,不過片刻功夫,便見紫煙濃濃籠罩,扭曲了整個空間。
“該死的,這是什麽鬼霧障!”姬幽影一揚手,黑衫白裙流連于碧草叢間,一頭皓發稍有些詭異。
而與此同時,另一處,一線黑色迅速逃離,有一人緊随其後。利劍出鞘,黑影凝聚落入陣法之中,不停地掙紮嘶吼。
“山狼麽?”身着碧色短裙的女子撇嘴看着落入陣中的東西,抿唇沉吟片刻,然後手中的利劍便刺入陣中。
“百鬼結印!”
突然飛來的幾道金色符印阻擋了她的劍勢,女子眉頭蹙起,一陣鬧心,然後煩躁地看着身後緊随而來的人,目色清冷,“姬幽影,你在幹什麽?”
“止愚……”匆忙趕來的人松了口氣,然後有些無奈地搖頭,收回了金符,左瞧瞧,右瞅瞅,然後笑道:“你難道沒有發現這只山狼身上沒有血腥味嗎?”
“那又怎樣?”止愚眯眼,再次提劍冷聲道:“原初之森,遇妖則殺。”
“別聽那幾只老古董的話……”
姬幽影有些哭笑不得,剛拉住她的衣袖,眼前卻一閃而逝刺眼的光,緊接着天地動蕩,須臾之後,地上的兩人與那山狼再不見個蹤影。
再次睜眼,一片虛無。
止愚翻了個白眼,然後将劍放入虛界之中,冷哼一聲,“要我說,方才只要斬殺了那只山狼就沒事了,現在倒好,不知被拉入什麽鬼地方了。”
“別這樣了……”姬幽影跟在她身側,笑着調解道:“現在也沒有什麽危險,不是嗎?”
似乎為了應景,她話音方一落下,腳下站着的地方又猛然一顫,姬幽影額間落下幾滴冷汗,再次幹笑一聲,“巧合,巧合……”
一聲巨響,兩人皆站立不穩,而止愚一個翻身便進入另一結界,黑暗徹底降臨,兩人沉入。
恍惚之中,似乎有水滴的聲音,止愚一怔,水滴似乎順着她的手指滑落,刺骨冰寒。
不,不是水滴,是眼淚。
眼前一晃,止愚猛一睜開眼,但見自己浮于虛空之中,周身則飄蕩着剔透的淚水,每一滴淚水中都囊括着一段記憶。
“為什麽……為什麽要抛棄我……”
為什麽?止愚不語,卻清楚地知道自己跌入了他人的夢境之中。
“為什麽要抛棄我?”那道凄然的聲音再次傳來,黑暗之中突然出現一點星光,然後漸漸擴散開來,星光之中有一團黑影,透過靈魂,可以看到其中的山狼。
“蟲兒蟲兒慢慢飛,芽兒芽兒快快追,誰家的孩子尋得家兒歸……呵呵……”稚嫩而又充滿童趣的笑聲傳來,星光中可見一個穿着破爛的小女孩漫無目的地在森林中奔跑。
女孩兒的聲音很是清脆,她懷裏抱着一只幼小的山狼,發髻上也落着蝴蝶,“我叫月芽,不如給你取名叫小月好了。”
“小月,小月……”女孩兒如獲至寶般抱着懷裏的小東西在林中歡快地跑着,忽然之間,畫面一轉,女孩兒憤怒地将手中的石頭擲向山狼,一邊大喊:“滾開!離我遠一點,你這個妖怪!”
山狼低吼了幾聲,帶着滿身血痕不斷後退,然後看了眼女孩兒,不舍地離開了。
“喂,小崽子,那只山狼呢?”
“不知道。”女孩兒沒有理會身後的幾名大漢,她撿起地上的石子兒扔入水中,聲音冷冷。
“不知道?你成天養着它會不知道?”其中一人扯過她的頭發,直接将她提起,看着她龇牙咧嘴的樣子,男人一陣惡吼,“你到底知不知道那只山狼有多值錢,養你這沒人要的東西幾輩子都夠了,居然弄丢了!”
“他不會回來了……”
“呸!”男人吐了一口腥沫,然後揪着她的頭發狠力一扔,“你趕緊去把那只小妖怪找回來!”
頭磕到石頭上,一陣發麻,她下意識地将手中的石子兒扔向他,男人後退一步,随即破口大罵,“果然是沒人養的東西,一點教養都沒有。”
男人說完便一腳蹬在她身上,措不及防地,那個孩子竟滾入水中,連掙紮都沒有。餘下幾人見了,慌張地咽了口唾沫,面色發白,“這……這怎麽辦?”
“怕什麽!”男子目光掃過那幾人,身體不由得也是一顫,随後又恢複了冷靜,“不過是個沒人養的野東西,死了就死了,誰管呢?”
男子回頭看了眼平靜無波的河水,連忙後退了幾步,然後催促着幾人離開。
“好孤獨……誰來救救我……”
一道聲音仿佛如薄紗般傳來,止愚眉頭微微一揚,突然瞥見了一抹雪色,她眼底掠過一絲疑惑,随後提氣至姬幽影身後。
在止愚陷于過去夢境的同時,姬幽影亦沉浸于夢境之中,只是現在比她早出來了一步,率先到了山狼身邊,不過姬幽影很慶幸自己先到,若是止愚先出來了,以她的性子,等她趕到時,必是一番血腥不能直視的場面。
她太了解止愚了,只是不知,那家夥究竟是和誰學的,重涵宮裏的那幾只老古董中,就算是雲歸,也不見得有她這樣暴力。
一想到雲歸,姬幽影不禁打了個寒戰,暗自咒罵自己一番,好端端地怎地想起那個天人難忍的仙界第一“雷神”呢?
“你很想見她嗎?”
空渺的聲音傳來,姬幽影撫着山狼的額頭,嘆息一聲,“我看到了,無盡的黑暗包圍了你,忘不盡的悲傷,可是小月……她為救你而死,靈魂本就在你體內啊……”
姬幽影擡起眼眸,其中仿佛掩蓋了百年滄桑,伴随着她的一聲嘆息,有一絲螢綠色的光從山狼額中飛出,最後幻化出一個人形。
“小月。”
小女孩兒歪着頭,嘴角挂着純淨甜美的笑意,雙手展開,仿佛很久很久以前,那個孩子第一次見到山狼時的情景。
而那山狼亦化成一個清秀的少年,低下身子,将她抱入懷中,眷戀地在她脖頸間亂蹭,雙唇微動。
夜空漸漸破碎成星,結界消失,終于露出了這座深林原本的樣貌,姬幽影看着相擁的兩人,嘴角亦挂着淡淡而又溫柔的笑意。
相擁的身影漸漸消失,伴随着虛空中的夢境,永遠的留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