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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話

卻說止愚被拉入了夢境,此刻正歪坐在桃樹上,她看着下方坐着的一男一女,心中愁絲不斷,瞅着現下這般狀況,白夙入了木生夢境,而她則被一只蝴蝶拽入夢境,這待遇差別,也忒雲泥了。

眼前的房子有些破損,門上苔藓成斑,牆上亦無朱粉塗飾,一眼望去便是清貧人家,只見樹下兩位正凝目相望,男子整頓衣服,長嘆一聲,“小蝶,你又來我夢境中作甚?”

“木生,你覺得這桃花開得如何?”

止愚一個失手,直接從樹上跌下,難以置信地看着旁坐着的年輕公子哥。一雙眼眸黑亮如漆,轉盼多情,端得是個清秀皮相。

看來歲月這種東西,不止一把宰豬刀啊!

心中正奇怪着,只見百蝶穿花,而女子起身仰頭,眼角竟落下了一滴清淚,“木生,你覺得這桃花開得如何?”

木生不語,只是亦仰頭看向那株桃樹,一時失神,止愚仰而視之,只見那花竟一時謝了,滿樹芬芳已謝,那小蝶眼中已是萬種悲傷,木生看着,亦悶悶不樂地樣子。

落花漫天,止愚凝目觀望,卻陡然發現空中有一地并無花過,那處地方漸漸勾勒出一個人形。

止愚跨步上前,右手貼着枯木,猶自思索。

不,這不是木生的夢境,亦不是小蝶的夢境,而是這株桃樹的。

與此同時,那一處,白夙右手亦扶着枯木,光芒乍現,夢境忽地重合,只見白夙亦站在桃樹下,與他一同出現的,還有一青衣男子,秦曉。

夢境一轉,青衣男子手執水瓢澆灌着那株桃樹,身後一男一女閑坐打趣他視花如命的性子。

“木生,你覺得這桃花開得如何?”小蝶對着面前的男子嫣然一笑,然後視線放在了桃花下的人身上。

“秦曉親自養的,旁人敢說不好嗎?”

樹下的男子報之一笑,安心地看着頭頂的片片桃紅。

三人為友,舉樽滿酒。

木生素不喜讀書,加上祖輩為商,日後定是要子承父業,而秦曉雖家世貧寒,卻才華橫溢,已下定決心赴京應考。

秦曉走的那日,桃花豔麗,好友舉樽送別,他俯首作了一揖,笑道:“酒且斟下,待金榜題名時,必桃下共飲。”

而那以後,小小木屋中,只留下青梅竹馬的小蝶照看着桃花樹,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可離去的人兒卻再未歸。

且說秦曉上京應考,路過一園休息,園主是一女子,種香草桑繭為生,女子姓華名年,言辭溫婉,知秦曉之事,便欣然招之共住,居數日,待之既久,兩人竟相癡,對着天地拜了堂便共寝交之。

秦曉自知女子非人類,可還是甘願流連于此,但女子卻修為尚淺,與秦曉相處一年後便人漸消瘦,不知多久,園子已失了主人。

秦曉自居園中,數日後也病卧榻上,知曉時日無多,便提筆寫信告知木生此事,信送出無多久便吐血而亡。

彼時木生已承父業,小蝶對于秦曉的感情如何,他自是清楚,因此那封信落到手中後,木生因着各種原因,再未踏足那小木屋,整日混于各大富商中,酒色沉迷,卻是難掩心中恨意,恨秦曉棄了小蝶,恨自己沒有勇氣告知她真相,更恨,她愛的人是秦曉。

而在這悲痛絕望的愛戀中,木生日夜嘆息悲傷,性情大變。終于,小蝶自盡的消息成為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一番夢幻過後,忽聞一聲貓叫,而西北地陷,一片崩壞。白夙一把抱過止愚,只見那虛無之中陡然走出一貓鬼。

“那是什麽?”止愚躺在白夙臂彎中,清澈的眸子看着裂縫中漸漸靠近的貓。

“是貓鬼。”

亦稱貓蠱,傳言貓死後會化為貓鬼,古時行巫術者,會利用它們殺人以奪取他人財産。因此,行巫術者會刻意殺死貓以增加貓鬼的數量,為己所用。

懷中的人一陣哆嗦,下意識地攥緊了白夙的衣袖。

心中正想着,那貓鬼已撲了上來,白夙抱着止愚翩然後退了幾步,竟險些踩空,指尖流光一閃便将那貓鬼斬成兩截,可須臾之間,那貓鬼竟化為兩只。

那貓鬼竟斬不得?

白夙正頭疼間,四周突現幾道符紙圍困住兩只貓鬼,只見姬幽影抖衣,落下雪發,翩然停在符紙前。

她嫣然含笑,俯首将手搭在貓鬼頭上,乃笑道:“乖,無事了,壞人已經走了……”

兩只貓鬼在她的安撫下逐漸變得溫順,最後化靈消失。半空中,楚奕珏一手搖着骨扇,一手翻弄尋撥着長發,一臉抱怨,“晦氣晦氣!好不容易被許了來人界,竟還是收妖捉鬼!”

話畢,他便穩當當地落在姬幽影身側,搭着她的肩膀,“幽影小美人兒,不是說了嗎?以後打架這種小事交給男人做就好了。”

姬幽影沒理會他,周身夢境消失,幾人又回到了木生房中,而此時,床榻上的人一臉清秀樣兒,雖談不上無雙,卻也是一副好皮囊,全然不似以前那副肥胖樣兒。

“所謂相由心生,便是如此吧。”姬幽影搖頭一聲惋惜,因愛生恨,心中的醜陋便漸漸吞噬了他原本的樣貌。

“他怎麽了?”止愚擰眉,榻上的人雖恢複了原本的樣子,可是面色慘白慘白地,俨然是故去已久。

“你可聽過癡鬼?”

止愚步子後退,定定地站在白夙身側,手指攥着白夙衣袖。

“民間百姓将鬼分為十二類,癡鬼便是其中之一。而癡鬼之中有癡酒、癡煙、癡書、癡棋等等,這些鬼死後癡迷于生前一物,以至于忘記了自己已死的事實,錯過了轉生。而木生此人怕是早已死去,卻是因着癡情而茍存于世……”楚奕珏眉梢含笑,一步跨到止愚面前,手中的骨扇拍着眼前小人兒的腦袋,心頭樂着,“不過你這小不點兒讀書少,怕是不知道……啊!”

止愚冷眼看着他,在他不斷地嘚瑟中反手将他的手一折,骨扇落地,屋內的人瞬間鬼哭狼嚎的,直至從魔爪下脫離,依舊心有餘悸地蹲坐在牆角,內心暗咒。

束縛木生的惡靈與執念盡散,他便也去了輪回,他們亦沒了留下來的理由,姬幽影先一步跨出屋子,“走吧,該回重涵宮了。”

白雪如柳絮般拂過青綠石牆,拂過燈盞,面前突然晃過兩只蝴蝶,止愚仰頭,見它們飛向天際,“姬幽影,你說人真的會變得那麽可怕嗎?”

姬幽影停在她身側,雪花與皓發融為一體,凍結成冰,“不論是誰,體內都存在着‘理’和‘情’,兩者互存,一旦失了平衡便會如木生一般,從原本的溫柔文雅變得暴戾殘忍。”

止愚睜着純淨的大眼睛望向她,有些迷惘。

“聽不懂嗎?”姬幽影牽着她的小手,跟上前面的兩人,“就好像走在你前面的人掉了銀子一樣,你手會下意識地去撿起,然後放入自己衣袖中,可心卻告訴你要喚住前面的人,提醒他掉了東西。木生即是如此,所有人亦同,只可惜,總有一些人的‘情’吞噬了正确的‘理’。”

止愚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低聲細語,“可要可不要,不要。”

“對。”姬幽影眉眼一彎,握緊她漸漸發涼的手指,“可殺不可殺,不殺。”

止愚仰頭,在她溢滿笑意而又算計的眸子下,生硬地搖了搖頭,“不要,可殺不可殺,殺。”

姬幽影嘴角一抽,擡手扶額,合着半天教導都是喂狗了嗎?

腳上的紅靴踢開一團雪,止愚接着又問道:“那你覺得誰錯了?”

仰頭思慮了片刻,似乎終于找到了一個能回答她的法子,姬幽影輕笑,漂亮的眸子中全是無奈,“一只餓狼和一個幾日不曾進餐的人相遇了,狼想,只要吃了這個人便可以活下來,而那人也是這般想的,後來他們在惡鬥中死去,入了閻王殿,那人控訴狼,說當時讓他吃了便不會都死掉,而狼亦斥責着那人,說早早讓它吃了便不會如現在這般多事,你覺得他們誰有錯?”

止愚默言,低頭踢着腳下的雪花。

許是因為止愚的步子跨的有些小,兩人與前面的人距離越來越遠,再加上大雪飄揚,竟漸漸地看不清人影了。

姬幽影長嘆了一口氣,看着身側嬌小的人兒,為了防止一會兒真真地看不清前面的白夙和楚奕珏,伸手便将她抱起,踏着大步子跟上了那兩人,繼續說道:“所以啊,世間之事大多是不能多做評判的。”

她閉上了眼睛,随後又明媚一笑,“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立場,立場不同,對錯亦不同。”

在一件事情上,因為所站立場的不同,對亦可為錯,錯亦可為對,這世間真真正正說不清楚的,不過一個理字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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