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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話

卻說止愚到了蔡府,看到這一方情景,頓時血紅了雙眼,竟生生地要闖入陣法之中,白夙再迅速,也不過是手指滑過她的衣角,而一邊控制陣法的姬幽影見此,手指捏起幾張符文,困住了她。

“小蘇……”止愚咬唇,回頭看着一邊的姬幽影,因着要阻止她,陣法已經出現了縫隙,“姬幽影,你給我放手!”

“你發什麽神經!”姬幽影厲喝一聲,只當她被那狐妖迷惑了身心,手下絲毫不肯放松。

“是你們逼我的……”止愚眼中一閃而過血色,她半蹲在地,将右手手掌劃開一道血痕。

姬幽影見她這自殘般的毀陣法子,頓時吓得收回了符紙,而那一瞬間,止愚翻身進入陣法中。

狐火四散開來,陣法中的景象被團團圍住。

流蘇見到那人便嫣然含笑,可吐血鬥餘後便化為狐形,虛弱地蜷曲成一團,四只爪腕處皆有一圈墨色的絨毛,仿佛帶了手環一般。

止愚一時心亂如麻,低下身子便攬住他的腰身,頭腦似要裂開一般疼痛。明明如此熟悉,可她居然沒有認出他,那只傻狐貍。

“打架受傷了麽?看樣子傷得也不清,命也沒了半條。”

“你這身皮毛倒是有趣,何時送于我做個擺設。”

“我自流蘇樹下撿的你,你便名為流蘇吧。”

流蘇半阖着狐眼,輕舔她的右手,“我從來都不會後悔,即使化為惡靈……也不許他們好過……”

瑩白色的靈體從流蘇身內不斷竄出,止愚面色一寒,随即将他放在地上,“你的命是我救的,這世間若有誰要奪你命魄,可曾問過我的意見。”

她右手擡起,目子緊盯着他,“這肮髒風塵我會替你縛咒。小蘇,系之汝魂,攜命歸吾,自此終生,吾存,汝存,吾亡,汝亦存。”

狐火遍染青空,空中傳來聲聲悲鳴,似有人垂淚,空間陡然扭曲,而往事情景皆如壁畫一般呈現在衆人面前。

“這些東西怎麽夠?快去捉更多的回來!”為首的人面目猙獰,手中捏着一個血淋淋的紫貂,揮了幾下便扔至牆角處,而那裏,還有一堆腐爛着的紫貂狐貍,“啧,這只狐貍倒是生的有趣,四爪攜環,剛好可以給老爺做個套手的。”

“嘶——”

牆角被剝了皮毛的狐貍和紫貂哆嗦着身子,紛紛呲牙低吼,房中血腥彌漫,有一只不知是什麽的東西拖着一地鮮血爬到燈盞旁,并将其打翻,燭火遇血更盛,那些狐貍和紫貂瘋了似的撲入火中,少頃,便餘下一堆焦骨,滿屋皮毛皆損。

衆人看到此處,不禁打了個寒戰,狐火将一切燒成灰燼,漸漸地露出陣法中的人,只見止愚蜷着身子躺在其中,似乎已沒了直覺。幾人心驚,連忙上前将她扶起,只是沒人注意到她腰際多了個狐貍配飾,那小狐貍看着毛絨絨地,四爪攜環,煞是可愛。

蔡府一事算是了結了,可人們皆知自妖狐除去後,蔡府家業凋零,好似食盡鳥投林,茫茫白雪一過,蓋住了漫天血色,落得個幹幹淨淨,再無其他。

回了重涵宮幾日,止愚面色好轉地差不多了,唯有姬幽影每日都要前來叨擾片刻,生怕她曾被狐妖迷去了心智,再做些什麽壞事,而每每她說時,止愚都是單笑不語,只是右手卻悄然握着腰際宮縧上的狐貍配飾。

再說仙界安然,重涵宮人也是無事瞎溜達,而楚奕珏前幾日碰到了蘇木,見他扛着一布袋子火急火燎地樣子,随口問了一句,才曉得這蘇木竟将六界四族內所有的《四海朝談錄之節華篇》一一收回,全部扔進老君的煉丹爐子中,充當柴火使用。

楚奕珏覺得他能記住這四海之內總和多少冊書,也真真是難為他了,又出于興趣便讨要了一本,許諾不日還于他,由他親手銷毀,可一來二去地,竟一時忘了此事,恰巧尋骨風允他們下界幾日,而楚奕珏又暫時尋不到他人,便妥當收拾後下了人界。

已至臘月二十八,街上多的是些稀奇果品,屠蘇酒類,止愚此次下界,不知怎地又變成了孩童模樣,雖不怕冷,卻也是裹着桃紅小襖,懷抱着一手爐,在這寒冬臘月,楚奕珏依舊握着骨扇,在一旁打趣着姬幽影,而止愚則跟在白夙身側,走在他們兩人前面,至于其他人,一下界便脫離了組織,天高海闊,鬼曉得去了何處。

各家門前都新貼了桃符,攤位上夾雜着各色炮仗,用以驅逐年獸,街上繁華,人滿的竟是塞的這長街無一隙空地,止愚踮着腳尖站在一鋪子前,看着攤主捏着面團。

人聲嘈雜,一雙手遞給攤主一把碎銀,然後取過一包做好了的糕點,看着攤位前眸如繁星的人,彎腰将紙包給了她。

止愚毫不客氣地接下,然後兩彎柳眉微蹙,睛中全是好奇,仰頭看着白夙,“這是什麽?”

“藕粉桂花糖糕。”

止愚聞言埋下了頭,系着小辮的藏花珠玉落在胸前,煞是可愛。

“走吧,再去別處看看。”

止愚一聲不語,吃着手中的藕粉桂花糖糕,卻是緊随着白夙。幾步外的楚奕珏搖着手中的骨扇,嘴角漾着一絲笑意,“你說靈仙導師到底從哪裏找到的止愚,連藕粉桂花糖糕這種零嘴都不認識?”

四族之內的人,一旦到了塵癡許年,類似于人界男子的弱冠之年,便要下了人界進行塑骨重生,就算回族之後沒了記憶,卻對人間也是熟悉萬分,可止愚那樣子,怎麽看都如稚兒一般懵懂。

“話說回來……幽影小美人兒是哪一族人?”

姬幽影回頭冷眼掃過他那一臉算計的模樣,便擡步,頭也不回的離去了。

已至掌燈時分,四人皆有了乏意,随意找了一家客棧便落腳了,迎面走來的掌櫃挺胸疊肚,笑嘻嘻地迎着幾人上了客房,門關上的那一剎那,白夙和止愚同時望向正下樓那臃腫的男人,眸色淡淡。

見止愚還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姬幽影撥了撥炭爐,然後坐在榻上,“這個時候你還不休息,玩什麽蝴蝶。”

止愚手指尖落着一只白色蝴蝶,正撲扇着翅膀,姬幽影問,她也不擡頭,只是抿唇,“這不是我的……”

她話音剛落,指尖的蝴蝶便自窗戶飛出,止愚亦跳下了凳子,絲毫不顧身後人的疑問,蹬着大紅靴子便出了房間,随着那蝴蝶的痕跡便到了後院。

“小蝶……小蝶……”

後院一草廬中,但見這家客棧的掌櫃披着厚厚的白裘,遠遠望去就似一團雪球,他雙手捧着那只蝴蝶,臉色飛紅,也不知是凍得還是凍得。

“太好了,你回來了……”他嘴角挂着一絲滿意地笑,笑止,雙手緊握,肩亦發抖,面部突然猙獰了起來,“你終于回來了。”

一路靴子聲漸遠,止愚擡步走近那掌櫃的方才站過的地方,皚皚白雪上,只見一只拖着殘軀的蝴蝶瑟瑟發抖,最後沒了生氣。

歇了一宿,次日醒了,白夙便又續了幾日房錢,楚奕珏同姬幽影出去,而剩下的兩人則坐于堂中吃茶,年關已至,這座樓中江湖中人頗多,亦是熱鬧非凡。門外大雪忽地飄入,只見掌櫃用紙包着幾個熱饅頭,拿給了門口處一衣衫褴褛的老乞丐,并低聲囑托了幾句,方才看着他離開。

四下人見此,紛紛贊揚,“木掌櫃還是如此好心,與令尊一樣,日日布施。”

“是啊是啊,木掌櫃如此,自得天佑之。”

那掌櫃的名叫木生,祖上世代為商,自他祖父開始便落居于此,素來樂善好施,頗有名聲,與江湖中人也有結交,聽着這聲誇贊,他謙卑地躬着身子,算是打了聲招呼,眯着眼去了後堂。

想起昨日之事,止愚越發覺得奇怪,今日所見與昨日相比,簡直判如兩人,後來又折騰了幾夜,卻也不見他還有何異樣。

今日三更天已過,止愚睡意朦胧,看着床榻上睡得香甜的人,她嘆息一聲,随後披着外襖,頂着鳏鳏雙目爬出了房間。

止愚雖乏倦,可夜間探人睡夢這種做起來也需正大光明的事情,縱她身為重涵宮子弟,也要小心萬分,一擡頭便見白夙走來,看着他淡淡的面色,止愚打了個哈欠,與他一同停留在木生房門前,“好巧啊……”

止愚笑道,随後與他相視一望,便十分有默契而又悄無聲息地進了屋子,看着床榻上熟睡的人,止愚還是不太相信他體內藏有鬼氣。

白夙手指點着榻上人的眉頭,默念術語,止愚後退一步,畢竟探人夢境這種費仙靈而又有損陰德的事情,不太适合她這種人做。

眼前突現一道白光,止愚下意識地擡手接住那只蝴蝶,身子卻猛然被白光包圍,接着似被人一拽,便消失不見了,而與此同時,白夙也進入了木生的夢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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