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話說止愚自酒醒後便一直處于混沌狀态,四望碧海,再三确認自己不是醉酒才看到這些情景後,遂拖着白夙,捏一團祥雲,額角的汗是落啊落地。
“白夙,你便不能好言勸勸我嗎?”
“我勸了。”白夙如實答道,雖平素看慣了她的面容,可今日瞧着她心有怒意而無處發的憋屈樣子,他眸中還是浸染着零星笑意,如點芳霭。
止愚趴在雲端,聽着他言中隐忍着笑意,回頭一看,不禁抿唇,“勸不過便用武好了,你又不是打不過我,今日可是雲歸導師的課,你這明擺着坑我不是?”
“我知道,可你執意如此。”
“……”
止愚默言,心內卻早已将白夙祖宗十八代都過問了兩遍,鬼知道她昨日為何放肆地吃了那般多的酒水,簡直是破天荒。
見她趴在那裏暗自反思,好生有趣,白夙也不再打擾,反正左右都是要遲的,他便安心坐下,也不見幫止愚一把。
于是抱着早死晚死都得死的念頭,止愚英勇慷慨地踏入了重涵宮,可真正見了雲歸那一刻,止愚卻覺得,天,是暗的,水,是混的,空氣,他娘的也是致命的!
見了雲歸,白夙恭敬地行了一禮,而止愚則欲哭無淚地縮在白夙身後,大氣都不敢出。
見四下鴉雀無聲,止愚暗自長籲短嘆,最後實在頂不住雲歸強大的威壓,站在白夙身旁,款款一拜。
而雲歸見她方回來,那叫一個氣得不忿,那叫一個渾身亂戰,“且先不說昨夜一事,就今日遲來,你都要好好罰一罰。”
止愚埋首,腦中還帶有幾分酒,她便渾渾噩噩地聽着雲歸教導了半個時辰,終于在睡意即将襲腦時,雲歸甩袖,結束了長篇大論。
“馬上去後崖,抄兩千遍《妙法蓮華經》!完成不了便不要回來。”
看了看一邊旁若無事的白夙,止愚嘴角一抽,不禁有些氣惱,“可是……”
“可,可是什麽!”見她還不離去,雲歸瞪了瞪她,言語生了氣惱,“知不知道老子一天管你們這些小兔崽子要花費多少心血,也不安生安生,竟惹些事端出來。”
知自己讨不了多少好處,止愚看着白夙一身安好地站着,頓覺無趣,轉身去了後崖。
去了後崖才發現還有一人先她來了受罰,只見楚奕珏被倒挂在樹上,右手執冊,默背着什麽。
瞥到了止愚,楚奕珏瞬間有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就差點沒相擁互訴衷腸了,互相問了罰法,兩人便安生了。
止愚坐在樹下,廣袖一展,筆墨紙硯便備齊了,趴在書案上,她有氣無力地抄寫着。
猛然間想到了什麽,楚奕珏看着下方的人,有些不解,“為何不見白夙領罰?”
止愚嘆了口氣,手并未停下,言中無奈,“按照雲歸導師的意思,若是沒了白夙尋找,我這一日都不會回來了。”
想到其間,止愚越發憤懑,索性坐着發呆,楚奕珏連喚了幾聲,沒見動靜,便識趣地不吱聲了,此時他若是再損她,那便是五十步笑百步了。
再說止愚悶悶不樂垂頭暗思,思着思着便也自然而然地倒在書案上,于夢中繼續思索。
也不知楚奕珏倒挂在樹上碎碎念了多久,他也無暇顧及止愚是否睡了,只忽聞幾聲清脆的玉鳴,玉蔓搖曳,幾步外漸漸浮現出一個人影。
“白夙?”楚奕珏呆愣愣地望了某人半晌,沒怎麽料到他此時會來,難不成是來後崖受罰的?可下一刻,他的行動推翻了他所有猜測。
白夙上前伸手撫了撫止愚鬓角的散發,而原本似要醒來的人便徹底陷入昏迷,他抱起她便二話不說,擡步就走。
意識到白夙要做什麽,楚奕珏連忙問道:“她還有兩千遍……”
話音未落,便見書案上的狼毫開始簌簌抄起,白夙一言不發。
見他毫不客氣地走了,楚奕珏晃了晃倒挂着的身子,對着他的背影大喊:“喂!白夙,不帶你這種玩法兒啊!護短護的也忒明顯了,你這不是明目張膽地徇私枉法嗎?”
也不管楚奕珏在身後多麽嘶吼威脅,總之白夙是穩步帶着止愚離開了後崖,湛藍的天中,雲淡風輕。
聽靈仙說節華尊者即将回重涵宮,左右思慮到本屆弟子大部分未達到七品上仙之位,于是三位導師衡量了片刻,決定将八人再扔入原初之森歷練一番。
原初之森位于人界與妖界之間,按照其中妖物分為六級,而前幾次白夙幾人都是在一級附近溜達,保險起見,靈仙幾人決定此番跟随。但雲歸盯着八人默默看了幾個時辰,最後還是廣袖一甩,徑直将八人送到了人界南山,命他們徒步前行,而他們三人則在原初之森二級處等候。
楚奕珏抖掉了滿身枯枝,再次憤懑不平,遙遙道路,有人駕雲離開,而他們只能邁着兩條腿,一步一步地走着。
下了南山便可以看到一大片森林,而過了那森林,便可以看到原初之森的結界。
南山古無人居,人亦罕到之,山中獸多猛豹,沒多少個無聊來送死的,但下了山還是看到了一座衰敗的村莊,隐約可見幹枯血跡,怕是不知何時被山中野獸襲擊,竟一人也沒有,只看得到一些枯骨。
能居住到這裏的人是十分罕見的,只是聽聞如今的人界之主有些暴戾,如此看來,倒是苦了這些百姓。
細雨蒙蒙,白夙周身度了一層清冷的微華,感受到衣袖被人拉扯住,他微微颔首,但見止愚抿唇緊攥着他的衣袖,一手指向別處。
擡頭望去,但見街角處躺着一具無頭屍,而再往上看,便見一披頭散發,男女不辯的頭顱飄蕩在空中,一雙目子既惶恐而又警惕地看着他們,只是因為處的方向光線較暗,他們一時沒有注意,也不知止愚她是如何瞧到的。
約莫是落頭氏吧……
白夙眯眼,随後似乎是想到了什麽,轉頭看向依舊緊攥着他衣角不放的止愚,綜合前幾次事,他猛然間得到了一個結論。
見白夙眯眼打量她,止愚毫不在意地咧嘴一笑,只是一雙眼睛卻死死盯着他,似乎控訴着他為何還不動手。
白夙看着她這般模樣,不由得輕笑一聲,瞳中的笑意浸染着點點溫柔,仿佛天際的錦雲一般綿軟人心。
謙謙君子,溫而如玉。
指間的熒光逐步包圍住那落頭氏,那具屍體漸漸地化為雲煙,在風雨中消失不見,白夙回頭,眼角輕挑,止愚報之一笑,随後先一步跨出,而白夙見此,不禁搖頭低笑。
若是讓旁人知曉重涵宮的弟子怕鬼,是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白夙也沒有想那麽多,看着前方的人雖走了,可還是将距離控制在與他一丈之內,白夙用神思查探了一下四周情形,确定再沒有什麽奇怪的東西後,便任由她去了。
雨水依舊蒙蒙點着天地,也不知走了多久,方才看到一片翠林,突然耳邊聽得一聲虎嘯,緊接着便是女子尖利的聲音,夕冷先一步離開,而其他人晃晃悠悠跟上。
走到林中,方才看到幾座墳墓一個挨着一個坐落于此,而夕冷的仙障正壓着一只吊睛白虎,再見到白夙幾人時,那兇神惡煞的樣子瞬間蔫了起來。
再看夕冷還扶着一渾身是血的女子,正檢查着她渾身傷勢,末藥上前取出一丹藥瓶子遞給夕冷,示意給那名女子服下。
見她緩緩轉醒,末藥這才半跪在地,看她蒼白無力的面色,無奈地嘆了口氣,“南山不宜人居,為何姑娘要一人在此,你的家人呢?”
女子瞳中的色彩暗了暗,随後看向那些土墳,夕冷幾人霎時明白,“既然這座山如此危險,你為何還要與家人來次?”
女子聞言又低泣了幾聲,然後搖頭,“幾位恩人有所不知,距離南山不遠處有一座城,城中有一亭長恬不知恥,肆意搜刮民脂民膏,弄得我們這些人不得太平,如今也是沒了法子,我們這些人才躲在了南山腳下建屋居住以求安穩,本來一直平安無事,卻不知為何近些日子來,南山中出了那只畜生,鬧得我們不再安寧,如今居住的村子也是沒人了……”
白夙目光瞥過那女子,卻陡然發現女子袖口處半遮半掩的右手沒有小指頭,他目色一寒,利劍破空而出,刺入女子心髒,而與此同時,他在夕冷身邊又展開了一層仙障。
女子面容瞬間猙獰,接着便化成一虎,撲向夕冷,卻被白夙的仙障彈開。
“是伥鬼。”白夙收回劍,目色淡淡,這裏土墳太多,一時間竟沒有察覺到那女子身上味道有些怪異,若非突然看到那雙手,只怕夕冷要受些小傷了。
被老虎吃掉的人,靈魂會依附在老虎身上,成為伥鬼,而伥鬼會化為與人一般的模樣,引誘人們以吃掉他們,區分伥鬼唯一的法子便是看他們的手指。男子左手沒有小指頭,女子右手沒有小指頭。
只是這只虎的修為看起來不怎麽樣,白夙回頭看着另外一只吊睛白虎,只見那白虎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卻礙于夕冷的仙障,只能被擋了回來。
在白夙洞若觀火的銳利目子下,那吊睛白虎低吼了一聲,随後化成一男子,卑躬屈膝地看着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