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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話

卻說那虎陡然化為人形,吓得止愚又是一陣哆嗦,左右思量,其實這也不能怪她,只是今日先是見了落頭氏,而後又跑到這些墳頭這裏,她的心裏已經脆弱到經不起一絲恐吓了。

伥鬼化成的人形看起來約莫有四十來歲,身子顫顫巍巍地,一聲也不敢吭。

“你這家夥是哪裏的?”楚奕珏搖了搖骨扇,方才那名女子所言不虛,只是不知這真正地伥鬼又是何變的。

那伥鬼頭埋得更低,整個身軀匍匐在地,打着冷顫,“小,小人是那城中的亭長……”

楚奕珏很不客氣地笑出了聲,那村中百姓為了躲避亭長苛政而冒險住在南山,誰竟知這亭長還是禍害至此,這能說是陰魂不散,還是情有獨鐘?

“你為何在這裏?”姬幽影踱步至他面前,居高臨下地冷眼看着他。

“小人是外出時不小心遇到了猛虎,所以變成了如今這般,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各位仙人,還請恕罪……”

他話音剛落,一把劍便帶着鮮血從他體內穿過,那厮頓時沒了生氣,姬幽影回頭,看着右手手指輕擡的止愚,有些氣惱,“你搞什麽!”

“不該留。”止愚将劍放回虛界,擡眼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氣得姬幽影差些吐血。

誠然是不該留的,但是她還是有些話要問的,這措不及防地便被止愚給殺了。

白夙掩唇笑了笑,然後擺手,“算了算了,既然殺了便殺了吧,沒什麽大礙的。”

姬幽影目光掃過白夙面上淡雅的笑容,再看向止愚眼中靜然的神色,腦海中躍出一個惡毒的詞語:婦唱夫随!

不過伥鬼已死,她也不能再說什麽,正打算走,卻聽聞林中有一絲異響,劍握到手中,姬幽影面色一沉。

還有?沒完沒了了?

密葉飒飒,只見暗處爬出幾名披着蓑衣的男子,沒錯,這次真真切切,明明白白,是人。

那幾名男子相視而望,随即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大禮,“多謝各位仙人救命之恩。”

詢問過後,姬幽影幾人方才知道他們是城中的百姓,這些日子來,那伥鬼不斷入城作祟,鬧得他們實在沒了法子,左右刀劍也傷不了伥鬼,便豁出去,來了山上,不巧遇見了姬幽影他們。

見那伥鬼已經被殺,他們便邀姬幽影幾人回城,可思至雲歸導師他們還在原初之森候着,八人也不敢耽擱,幾番推辭下,那些男子面色有些為難,卻還是道出了緣由。

原來那南山下不遠處的城中有一大戶人家姓梁,是一書香門第,梁家主人樂善好施,為人謙恭,幫過他們這些百姓不少忙,只是那梁家近些日子卻出了些事,梁家的少公子梁續突發疾病,前來的醫師都沒法子,數日以來,那梁少公子一直沉睡在榻,似乎陷入夢魇,口中有時低喃,不知說些什麽,衆人恐那梁少公子被邪魔附身,四下都尋着捉妖師,可沒見效果。恰巧他們今日見了姬幽影等人,便鬥膽請幾人去看一看。

思慮片刻也覺得耽擱不了多少時間,再加上他們實在不好推脫,白夙幾人便随他們去了梁家。

榻上的男子面容消瘦,差不多要皮包骨頭了,眼角下一片青黑色,漸有衰敗之勢。

末藥将手指掐在他虎口位置,隐約有黑色的濁氣從梁續體內竄出,須臾便見他手指輕顫,微微轉醒。末藥起身,而一邊候着的梁家主母已滿面淚痕,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梁續此番病況确是妖物作祟,随後白夙幾人先決定在院中看看能否找到始作俑者,拜謝過白夙等人後,梁家主母又派人連忙備着清淡食物送來。

而八人便将梁家轉了個遍,衣袖再次被扯,白夙颔首,但見止愚仰頭看着不遠處,“那個是不是?”

擡頭便見一小妖藏匿于樹中,樹中住妖鬼之類的,唯有槐,只是不知梁家人為何要在這偏院中植槐樹?

“它們只是愛整蠱人而已。”下意識地解釋了一句,白夙擡步走至樹下,看着上面的槐妖,笑了笑,“你下來片刻,我有些事情問你,問完便好。”

那槐妖烏黑一只眼,打量了片刻白夙身側的止愚,遲遲不肯動彈。

白夙回頭看了眼黑着臉的止愚,再次低笑一聲,而後握住她的手,“我看着她,不會讓她出手傷你。”

樹上的妖再次遲疑片刻,确定他沒有說謊,便一躍而下,停在了白夙面前。

白夙拍了拍止愚的腦袋,試圖安撫她體內狂躁血腥的靈魂,可突然卻覺得似乎毫無用處,一時間也沒有過多思慮,直接将她按入懷中,聽那槐妖徐徐道來事情緣由。

原來事情出在梁續院中的那些百合花上,槐妖力量較弱,也沒真真切切地看過那花妖,只知那花妖每日子時便會化為人形到梁續房中,具體因為什麽而糾纏,卻是不清。

見從槐妖這裏問不出什麽,白夙擺了擺手示意它離去,正暗自思量,卻聽聞一陣咬牙聲,颔首便見止愚一雙眸子死死盯着槐妖離去的方向,恨不得将一口銀牙咬碎。

白夙這才放手,右手搭在她發間,狠狠揉了揉,不禁輕笑,“你這性子是何誰學的?”

止愚瞪了瞪他,見白夙擡步便走,幾步跟上,“你要去尋那百合花妖?”

“對啊,你且回去吧。”白夙抿唇,要是一會兒冷不防地讓她連那花妖殺了,雖不至于鬧出什麽大事,可總歸是有些麻煩的。

“我不搗亂。”止愚眨巴着烏黑發亮的雙瞳,一雙秋水目子緊緊盯着白夙。

長嘆了一口氣,白夙搖頭,遂帶她去了梁續的院中,一大片百合花靜靜開綻在院中一角,此時的梁續已沉沉睡去,這次是真的困乏睡了,是以院中額外安靜。

白夙站在百合花叢前,凝目望了許久,然後擡袖,銀光乍現,逼得那花妖顯了身。

花妖心有不甘,又掙紮了幾番,卻最終被壓下,止愚有些訝然地看着這花妖,端得是個清秀模樣,只是目中戾氣比她還濃,白色襦裙上還沾染着點點血跡。

白夙彎下身子,難得語氣和悅地問道:“你與這梁少公子有何冤仇,竟害他至此?”

“不是我的錯,是他先負了我!”花妖聲嘶力竭,幾乎忘了渾身束縛,冷冷看着白夙。

“那梁少公子尚未及冠,平時素雅不問世事,如何招惹到了你?”

“是他,就是他,我不會認錯的……”花妖身子一顫,蒼白的面容此刻竟挂着兩行血淚,凄慘駭人,“我不會認錯的,都是他害我如此!”

“小花妖,你确定你是要害死他?”白夙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眸中疑慮頗多。眼下這般,怕是這只小花妖被仇恨蒙蔽了,竟不知自己在做什麽。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但見那弱若細柳般的梁續梁少公子正蒼白着雙唇,扶着牆,有氣無力地看着這裏,仿佛下一刻便會歸西一般,看的止愚是心中一顫一顫地。

那被白夙束縛住的小花妖在見到梁續時,瞬間情緒不穩,誠然她先前也沒有穩過,只是這次差點破了白夙的禁锢,饒是一向淡雅的白夙都不由心驚。

那梁續走了幾步便坐在地上,目光悲戚地望着那花妖,“這位姑娘,在下與你素未謀面,你為何要徘徊不去?”

素未謀面,素未謀面,他竟然敢說素未謀面?

“梁歌!你好生無情!”那花妖匍匐在地,手指已經抓出了血痕,一雙血瞳卻死死盯着梁續,不曾移開。

“姑娘……”梁續咳了幾聲,看着她的目子越發悲戚,“你口中的梁歌,是在下的曾祖父。”

“不!我沒有認錯,就是你,就算輪回多世,我也能一眼看出……只屬于你的靈魂……”

花妖無力地垂下雙肩,白色的衣袖抹去眼角的血淚,聲音帶着涼意,仿佛凍結千年的冰雪,“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清冷的聲音回蕩在院中,伴随着百合清香,不知是在安撫人心,還是凄寒神魂,總之聽得人心中一痛,卻還是讓人不禁沉迷。

止愚後退一步,緊緊挨着白夙,手指攥着他的衣袖,目不轉睛地看着那花妖,心中所想,卻是難以讓人看出。

“白夙,解了那花妖的束縛。”

白夙颔首,見她眼中情緒萬千,卻也覺得她不會對那花妖出手,便揮袖去了那花妖的束縛。

解了束縛的花妖拖着滿身傷痕爬到梁續身邊,身後的百合花浸染了鮮血,越發嬌麗,她擡起血痕遍布的雙手,扶着他的面頰,眼中是灼人的痛色。

“郎君,你怎麽……會不認識我呢……我是成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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