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話
再說幾人回了重涵宮,依律受了罰後便安然無恙地住了幾日。
那一日,三裏地的歆音亭還是高柳簇橋,綿雲若海,是一個少有的天色,重涵宮衆人跪在殿門前,迎着節華尊者入了主殿。
大殿中清煙袅袅,淡而不俗的香味撲鼻,讓人神思清明。
主位上的人,一身竹青色長袍繡着深色的竹葉滾邊,如絲緞的墨發并未束着發冠,只簡簡單單用一羊脂玉簪绾着一半,一雙目子靜然,神色靜寧,卻又不怒自威。
寒星般的目子掃過底下跪着的八名弟子,節華自靈仙手中接過那冊子,長長的睫毛遮掩住眸中神情,整個人沉靜優雅。
“夕冷,末藥以及楚奕珏……”名冊放置一旁,他嘆了口氣,“你們三人也不必心急,我此次回來也并非為了你們的事,今後依舊由三位導師指導,直至你們全部踏入七品上仙之位,還有其他尚在七品上仙之位上的,也不得懈怠。”
“尊者。”靈仙取過名冊,放置一旁,而後拱手一拜,“前幾屆弟子聽聞尊者回了重涵宮,已在偏殿候着了。”
“這一屆弟子還需你操心,等差不多時我再接手吧。”節華起身,目光掃過八人,淡淡道:“你們且回去吧,不用候着了。”
“是。”八人抱拳,然後躬身退下。
靈仙引路,節華随在他身側,看着一切熟悉的情景,不禁舒了口氣,只覺神思清爽。
“不知尊者為何如此着急回來?”
竹青色長袖劃過青柳,節華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大抵……是為了自己吧。”
面前的人面容上是少有的滄桑,靈仙也不好多問,待到了偏殿,他便緩緩退下。
前幾屆弟子他交過手後便不會再管,而看今日節華的意思,便曉得他不會再離開了,如今夕冷他們幾人都快入七品了,他也不便再耽擱,盡快給幾人一些指導便是。
節華尊者一回重涵宮的消息馬上傳開,這幾日前來拜訪者更是數不勝數,重涵宮的門檻都快些被踏平了。
而與忙得不可開交的節華尊者相比,白夙幾人便有些閑散,整日聚在歆音亭中,無所事事,唯獨夕冷幾人有些忙碌。
為了更快的接受節華尊者的教導,夕冷幾人匆匆來了白夙的房子中,一起商讨些法子,畢竟,白夙在名義上也算他們的師兄。
八人齊聚一堂,唯有楚奕珏搖着骨扇,一臉不在意地聽着他們談話,手中的酒就沒有停過。
“此事急不得,何況你們快踏入七品,只是少一個契機而已。”沏了一杯清茶,白夙斂眉。
夕冷凝眉,不置可否,內心卻還是着急。
一旁的姬幽影抿唇,低眉提過紫砂壺,卻陡然瞥見對面的止愚半阖着雙眼,十指緊扣向下,手背托着腦袋,一聲不吭,仿佛睡着了。
姬幽影輕咳一聲,右手沾了幾滴茶水,直接彈向止愚額間,卻發現她依舊不動。
睡得真死啊!
姬幽影微微抿唇,而後坐直了身子,正打算再用茶水将止愚喚醒,白夙突然放下手中的茶杯,“今日便到此為止吧,夕冷,你們近日去潇湘潭看看吧。”
夕冷颔首,然後起身告辭,姬幽影拂了拂衣裙,腳步剛往止愚那裏踏了一步,白夙突然又出聲道:“止愚留下。”
其餘幾人這才轉頭看向止愚,卻發現她保持着那個姿勢不變,他們輕咳一聲,然後款款退出,唯有姬幽影用一雙盈滿可憐的目光看了止愚一眼。
睡覺,總該挑個時間吧。
待人全部退出,白夙放下手中的茶,起身走至止愚面前,蹲下身子看着她的面容,甩袖在門上加了幾層封印。
修煉仙靈達到一定程度便可以魂游,也就是可以支配靈魂去一些地方,而魂游者的軀體是極其脆弱的,魂游者常常會為自己設下幾層封印,以防有人破壞。
只是看着止愚這樣子,真是毫不顧忌。
右手按住她的手臂,白夙半跪在地,閉上了雙眼,靜靜探查止愚魂游之所,她體內突然有一股力将自己排斥出,白夙睜眼,有些訝然。
她去了何處?竟然會拒絕他的魂魄?
思慮須臾,白夙身子前仰,右掌又按住她的額頭,仙靈萦繞,他閉上眼,再次睜眼時卻是另一番情景。
漫山遍野的荼蘼花迎風招展,奢華而又豔麗,白茫茫的一片如覆雪一般。
頭頂忽然掠下一暗粉色花瓣,自發間滑至衣袖處,白夙手指捏起,卻發現自己正站在一花樹下,頭頂繁花似錦,花枝間躺着一碧衣女子,睡顏姣好。
飛身至她面前,輕輕摘取了她滿發落花,白夙靠坐在樹幹上,也不知是過了多久,女子緩緩睜開了雙眼,卻在看到白夙時,微微一愣。
“這裏是什麽地方?”白夙扶着她,然後掠下樹幹,靜靜地看着荼蘼花海,“很漂亮,卻從未聽過有此處。”
“很漂亮……”止愚輕聲重複,而後長袖一甩,身後的花樹消失不見,這次真的只剩下滿山荼蘼了。
白夙挑眉,似乎沒有料到這花樹竟是幻化出來的。
“荼蘼花開,花開荼蘼,若是荼蘼不敗,何稱荼蘼?”
“你不喜歡荼蘼花?”白夙訝然,很快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厭惡。
“或許吧……”止愚眸色一沉,而後仰頭一笑,“你既然來了,便随我去一處地方吧。”
也不等白夙多想,止愚先一步離去,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白夙陡然發現花海之中還有一宮殿,推開了沉重的石門,便見其中奢華。
金玉為柱,琉璃嵌木,大殿上的青龍浮雕栩栩如生,只是這更加顯得殿堂空蕩,腳下的白玉板清晰地倒映出兩人的面容。
“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
止愚單笑不語,而後指尖一劃,“你凝神靜氣,仔細看看。”
白夙照做,而後驚訝地發現這殿堂之中盡是水系仙靈。只是作為魂魄狀态的他們,按理是接觸不到這些東西的,不僅如此,他還發現這些仙靈緩緩進入他魂魄之中。
止愚手後背,往一旁退了幾步,“反正我總盜取你的仙靈,這些就當做是賠償了,你自己能容納多少便是多少。”
這大殿之中的仙靈對她毫無用處,可對白夙便是不同,只是如今作為魂魄狀态的他,若是想融入這些仙靈,怕是要費一番心思。
白夙抿唇不語,而後盤腿坐下,湛藍色的仙靈飄蕩在四周,輕如鴻毛一般,随着靈魂的氣息飄逸,漸漸地,白夙如坐深海一般,四周凝結了水霧。
倚靠着琉璃柱子的止愚見此,面色稍變,大抵是沒有料到他會如此之快。
約莫半個時辰過去了,似乎靈魂狀态的接受能力已到了極限,白夙斂氣起身,方走至止愚面前,卻突然覺得自己的結界有一絲松動,他目色一暗,拉着止愚便離開了此處。
緩緩睜開目子,白夙起身拂了拂衣袖,而後解開那幾層封印,屠靈一個猝不及防,險些被摔倒,看着屋內的兩人,屠靈面色有些詭異,“那個……是不是打擾到你們的好事了?”
這一間房子,孤男寡女的,他也忒湊巧了吧!
“什麽事?”
白夙起身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聲音冷冷,誠然,他從前也是這樣的,只是今時不同往日,那模樣讓屠靈瞧着,分明是好事被打擾後的不滿。
屠靈尴尬一笑,連忙拱手行禮,“抱歉,實在是抱歉啊!”
“屠靈。”白夙眼中的寒意越發明顯,似乎随時能凍結掉屠靈一樣。
屠靈聳肩,絲毫沒有理會白夙,而是轉身看向止愚,笑了笑道:“止愚,佛望山上的寂涯上神要來拜訪節華尊者,我們也需準備,煩勞你通知一聲你家白夙。”
禮儀周到,行了一禮後,屠靈便埋首退出了,沒有理會尚在怔愣的止愚,更沒有理會馬上暴起的白夙。
節華尊者回了重涵宮第十日,佛望山上的寂涯上神送來了信使,說他三日後将要拜訪節華,而那一日,四海龍王亦到了重涵宮,本來只打算簡單用幾壺好酒招待好友的節華逼不得已又設下了盛宴。
那一日,西海龍王之女獻舞,跳得是傳言中的滄海玉煙,許多上仙慕名而來,為之震撼。
有幸坐在寂涯上神旁邊的上仙正為之動容,卻無意間瞥見了這位上神只沉迷于面前的佳釀,對于那滄海玉煙都懶得擡擡眼皮子。
聽聞寂涯上神曾親眼見過浮葬一水的那位遺神跳過的滄海玉煙,怕是這西海龍王之女的舞姿入不得這位上神的眼了。
出于好奇,那上仙還是作揖問了一句,“上神覺得龍王之女的滄海玉煙如何?”
聞言,寂涯這才擡眸,一瞥那殿中女子,卻也只是片刻,然後毫不留情地吐出一字,“醜。”
那上仙嘴角一抽,暗道這上神的嘴毒,卻又聽到他繼續道:“海之仙靈唯有海族之神可以引出,而那小娃娃不夠資格,拿些深海蟲靈來冒充,且先不說這舞步對不對,就是這一點,也難登大雅之堂。”
那上仙嘴角再次一抽,對于這位上神亦是敬而遠之,唯恐他再說出什麽驚悚人心的話,他連忙轉移了話題,“不知……浮葬一水的那位遺神是何樣的?”
原本晃酒地手一頓,寂涯目光放在了別處,卻也只是淡淡一眼,而後仰頭喝下了那佳釀,酒水穿腸,是說不盡道不清的苦澀。
就在那上仙以為身邊的不會回答時,在他轉頭看向殿堂之中時,卻又聽到一旁的人輕笑一聲,語氣低沉。
“是一個行為極其惡劣到令人發指的魔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