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四章

三日後,當斐然看到了滿院的糧食時,向來心無波瀾的他也不由一震。自來明州的第一天他就察覺有異,明州如此禍患,民心不僅未亂,反而更緊密,所有人身上都有一種他難以看透的信念,而那種信念的來源便是明穆昀。

按說官商之間的芥蒂應該頗深,可今日之事倒是讓他對明穆昀‘刮目相看’。縱然心中有疑,但他深知此行的目的,除非傷到他的自身利益,否則他是不會多管閑事的。

城中的施粥棚很快搭建起來,守城軍衛将屍體運向城外進行焚燒。五日之後斐然帶領了一衆百姓炸山疏浚河道,利用明州城附近一帶西高東地的地勢,他聯合臨近幾個州的城主開始組織修煉水壩。

此次任務過重,各地朝廷官員已相繼回皇都複命,唯有他這處的幾個州還因工程耽擱着。

明州城的百姓看着他幾個多月的不眠不休,對他更是感恩戴德,斐然第一次體會到了‘得民心者得天下’這一說法。

長時間的目不交睫讓他身心交瘁,遣散了随從之後斐然便無目的地在城主府內轉悠。

圓月當空,群星隐匿,恢複元氣的明州此時一片熱鬧,但喧嘩之地便更能體現出隐藏在暗處的孤寂。

斐然嘆氣,看看四周的情形也不知自己該忘哪裏走,他折下一枝花枝随手一抛,然後向花枝落的方向走去。

四周依舊燈火通明,相比于正院,此地倒有些清寂,路過一所偏園,斐然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他雖沒有內力,但自小耳力過人,方才這所園子裏分明傳來了一陣鎖鏈碰撞的聲音。

有一種奇異的力量驅使他走進這所園子,斐然身形微動,走了進去。

出乎意料,園子裏被打掃的很清潔,似乎此園內還有一天然溫泉,所以氣候适宜,各種花草競相開放。

越是深走,斐然內心疑惑更深,如此佳地看起來卻清寂的很,一路轉來轉去只見草木,他自己覺得無趣便漸漸退了出來,忽然瞥見了一座隐在竹林裏的竹屋。

叮!

忽地又傳來一陣鐵鏈移動的聲音,斐然蹙眉,緩步走近竹屋。眼前有絲絲薄霧遮住了視線,他步伐突然頓住,接着又緩緩前行。

竹屋四周挂滿了明黃的燈籠,在層層碧色中陰暗異常,風吹的青竹唦唦作響,仿佛演奏着一首幽冥曲,而讓斐然真真正正吃驚的是屋檐下還有一人埋頭咬着手指,那人的手腳上都挂着鐵鏈,鐵鏈的另一頭似乎連在屋內。

斐然走進,想要看清那人的模樣,而地上的人似乎也聽到了聲音,擡頭看着斐然。

在看到那人的模樣時,斐然整個身體都一震,他心頭一跳,難以置信的看着地上對他傻笑的人,因為那人正是明穆昀!

“玩…說…說話話…嘿嘿…”地上的人猛然起身走向斐然,卻因身後的鐵鏈不能靠近,他口齒不清,幾乎快哭了出來。

斐然靜靜地看着他,這張面龐簡直是熟悉而又陌生,男子的臉明顯比前院的那位蒼老了許多,就在斐然準備靠近男子時,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他看了眼男子閃身躲到了樹後。

來人身着一襲黑衣,提着食盒慢慢走近,那人斐然認識,是明府的管家--南霄。

南霄将手中的食盒放到地上,冷冷地盯着地上渾身發抖的男子。

“這麽久了為什麽還沒死?”他深邃的眼底泛起了陣陣陰寒,正欲擡掌殺了男子,又似乎想起了什麽,只是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離開了西苑。

男子用手抓着飯,一臉餍足。斐然眼眸微微眯起,最後乘着夜色回到房間。

檐下的燈籠随風搖曳,忽明忽暗,猶如地獄一般,突然一抹白色沖破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

天空再次變得黑壓壓的,斐然目光變得深邃,他心裏清楚,有些事情他不得不弄清楚。

接下來的時間裏斐然一直忙于水運一事,再也沒有經過西苑。入冬之前,所有的水利工程全部完成,斐然正準備月後離開,卻被立冬那日的一場大雪阻攔住。

瑞雪兆豐年,此時的明州一片喜悅,每個人心裏都是難掩的欣喜。

明州府上下都在準備年貨,斐然百般無聊之際又想起了西苑的那位‘明穆昀’。

夜色寒冷,斐然披着一狐裘,甩開了身邊的人再次前往西苑。

上次他派人調查明州之事到如今都沒有消息,斐然大抵也明白了事情的繁雜性。他曾經也到明府翻過許多書冊,卻發現有幾卷書冊上的時間對不準,雖然很細小,但他多日研究,還是發現了端倪。

那段出了問題的記錄應該是在三十年前,這麽久的事查起來确實費力。而前院的那個人費盡心思又是為了掩藏什麽?

冬雪突降,西苑的草木也幹枯了許多,寒風乍起,枯黃的葉子被掀到了空中。

斐然走到了竹林,竹屋緊閉,他伸手推開了門扉,屋內寂靜無聲。

他下了石階,正準備離開卻又聽到了一陣鐵鏈聲,空氣中有一絲詭異的氣息,斐然皺眉,後退了幾步。

“斐大人,天寒地凍的,您來這裏作甚?若是有個好歹,唉……”男子的聲音溫柔的讓人如沐春風,可臉上的笑意卻凄神徹骨。

“原來是明城主…”他面色平靜地看着來人,毫無閃避,“斐某閑來無事走到了這裏,卻意外迷路,正愁找不到方向,多虧遇見了明城主。”

“斐大人倒是清閑…”明穆昀輕笑一聲,半面臉隐在暗處,難以辨明,“只是不知您究竟是閑來無事還是……故意為之…”

明穆昀聲音剛落,竹林裏就傳來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

斐然藏在狐裘中的手慢慢松開,他依舊面色平靜,淡然地看着明穆昀。

暗影竄動,四五個黑衣人瞬間将他包圍。

“呵…”

斐然嘴角勾起,他看着脖頸前明晃晃的刀劍,手指微擡。

其中一人見此,手中的劍又近了幾分,殷紅的血順着刀刃淌下。

“明城主這是做什麽?”

“斐大人為我明州操勞如此……”明穆昀的面色隐藏在黑暗中,他溫和的聲音再次響起,“所以,明某請您休息休息…”

斐然低頭,幾縷青絲從青木簪上垂下,他緘默不語,只是心中浮現了淡淡憂愁。看來他只适合管管百姓事,追查案宗這種傷腦費力又易喪命的大事實在不易他涉足。

果然,不在其位不謀其職比較對他的口味。只可惜,悔改已晚啊。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