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災禍事,無可避免,歷朝歷代皆是如此。
多日的暴雨讓嶺南之地損失慘重,外加瘟疫傳播,各處已是人心惶惶,朝廷震動,四方商讨。在嶺南水患消息傳來的第二日,皇都便迅速派遣官員前往各地救災。
日西匿,殘紅若血,城樓之上的旗幡随風狂嘯,風卷殘雲。雲帝旿擡頭看向蒼茫的天空,神色複雜。
連日的暴雨讓道路變得泥濘不堪,馬車從坑窪之地碾過,一路颠簸,經過多日馬不停蹄的趕路,斐然一行人終于到了明州城。
“明州城城主明穆昀攜衆士見過斐大人。”
來人約莫五十來歲,眉宇間透露出一股書生氣息。
斐然微微擡手,然後皺眉看着空蕩的街道,陰風列列,雖然已經清掃過了,但空氣中依舊有着惡心的臭味。
“斐大人一路風塵仆仆,先至府中休息吧,房間已經……”
“去醫館。”斐然言簡意赅,看着眼前的情形,眉頭從未展開。
“啊?”明穆昀愣了愣,随後看向身後的人,他并沒有想過斐然一路颠簸,到了明州城竟不停歇,直問醫館。
“大人請随我來。”盡管如此,他也不便多問,只是在前面帶路。
走了幾個巷子才來到了一個名為“回春醫舍”的地方。
灰暗的天空,灰暗的空氣。圍牆下的人似乎沒了生氣,所有的人都如同喪失了魂魄一般。
耳畔風聲作響,看到這般情形,斐然內心一顫。
“你們謊報了死亡人數?”空寂的風中,枝條枯黃倦落,死亡已經籠罩了這座城。
明穆昀苦笑一聲,“大人,這裏,每時每刻都會有人死去,沒有人知道有多少屍體,誰都可能會成為下一個,嶺南之地雖多水災,但如此瘟疫卻是第一次,死傷難以估算。”
他并非有意隐瞞,只是這次情況特殊,縱然他核實了死亡人數又能如何。如今各地糧食欠收,朝廷下發的赈濟糧始終有限,起不了多大的幫助。
斐然長嘆了一口氣,只能慘淡地笑笑,看着這樣的情況任何人心裏都會難受,可有一些問題終是難以回避。
短短幾日,明州城已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實在讓人一時難以接受。
回到明府時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長廊下只有風過的聲音,明黃的燈籠随時都有跌落的危險。
“明城主,你馬上讓人整理近年來的水災信息,還有城中各大糧鋪及商人的信息,明日送至我手上。”
“是。”
從斐然的房間退出後,明穆昀便吩咐府中人行動。自己也前去書房尋找一些東西。
“城主當真要把這些簿冊拿出來給斐然?”書房裏突然出現一黑子男子,曲腰而立,畢恭畢敬。
聞言,明穆昀回頭,他放下了手中的書冊,透過燭光有些恍然地看着那人。
“那又該如何?”
“……”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後盯着明穆昀,道:“可是這樣所有的秘密就蓋不住了。”
“我知道,但是現在要以民為先,斐然此人若是解了明州之禍固然好,若是不行……朝廷命官在治災過程中突染瘟疫而死,這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那屬下派人嚴加看管西苑。”
“不,物極必反,一切如常。”
那一抹身影最後消失在屋內,書房門閉上的那一
瞬間,似乎有人嘆息一聲:瞞不住了嗎?
風回雨靜,紫金色的陽光透過纏綿的雲霧絲絲縷縷地映射在塵世中,多日的陰霾終于消散。
“馬上召集各大富商去臨近地區購買糧食以及火藥。”
“斐大人,那些人不會做虧本的買賣,讓他們做這些事談何容易。”明穆昀暗自輕嘲,這斐然是瘋了吧!
“今年糧食欠收,卻又時逢瘟疫,若不免除明年稅收,明州城何以存在。這等道理不需我來教你吧,明城主。”
“可是……”
“另外,命人開糧倉放軍饷。”
“斐大人!”明穆昀聽他這般說,不禁一顫,“明州之地此時異常重要,若此時北冥國來襲而軍饷供應不足,恐惹大患,且無戶部旨令何人敢私放軍饷!”
斐然慵懶起身,将手中的書冊扔至一旁,“我已經上書皇上祈求開放糧倉,就算怪罪下來,一切後果我一人承擔,你放手做該做的事情。”
明穆昀低首,握拳漸漸退出房子,他抿唇看着前來的男子,揮袖留下一句話:“吩咐各大富商前去購買斐然所需之物。”
“斐然私用軍饷,此事你如何看待?”
“明州乃本國要地,私放軍饷雖乃死罪,可這也是情非得已。”彧朝熙話雖如是說,可內心卻還是隐隐擔心。
“罷了,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這次災禍北冥也受了不少打擊,北庭禦還沒有蠢到在此時掀起戰争,你先去戶部看看。”雲帝旿無奈搖頭,不過他還不至于走到聽天由命這一步。
見彧朝熙離開,他也揮手打發掉了身邊的人,只留下林子業跟着伺候。
“小林子,你說朕這皇上怎麽就當的這麽累呢?”
“皇上如此憂國憂民,日後定能成為千古之帝。”小林子跟在身後連忙恭維,其實他也非常了解這位主,當年若不是那場宮變,如今的雲帝旿恐怕只是閑雲野鶴一個,不知在哪裏又做風流才子。只可惜……
“千古之帝…”雲帝旿不由自嘲,“朕寧願被父皇打死也不願做什麽明帝。”
“皇上這話可不能亂講,先皇可是十分看重您的,您說這話不是在惹他老人家不開心嗎?”
“呵…”雲帝旿見他一驚一乍的樣子不由好笑,他擡手按住了他的左肩,笑道:“朕倒是想讓他爬出來接手這爛攤子呢。”
“皇上,您請慎言。”林子業彎了彎腰,鬓角挂着一滴冷汗,神色大變。
皇上的思維不是他這種人可以理解的,對,沒錯,是他這種凡人不可理解的,他不能理解。
先皇戎馬一生,其中豪氣确實被面前的人繼承了大半,可後半生的權謀之術卻是一點也沒有被學到。加上那次宮變,面前的這位主子似乎已經厭倦皇位厭倦到旁人無法理解的境界了,而先皇又無多餘的兄弟,唯一留下的一個王爺雲恒卻挂着逍遙王的名號四處游蕩,絲毫不問正事。
“皇上…”小林子支吾了片刻,許久過後才下定了決心,然後挺胸擡頭道:“為何不召見左相大人?”
雖然皇上每次都以‘羞辱’左相為榮,但不可否認的是,自皇上登基以來,這名女子真是做了很多貢獻,其中睿智也非常人能敵,甚至一向與其為敵的彧相也會時而贊嘆幾句。她可以擔下一切罪責,将奸佞之臣清除,可是,位高權重者卻是歷代所不能忍的。
“朕……”
雲帝旿皺眉欲言,卻猛然瞥見一抹鴉色。這不,說誰來誰,而祭玉也顯然看見了雲帝旿,緩步走來。
“微臣參加陛下。”
“嗯,”雲帝旿點頭,沉默的氛圍讓他覺得有些尴尬,忽地注意到祭玉手中的竹簡,他輕咳一聲道:“又去了崇文閣?”
崇文閣是皇城中的藏書閣,祭玉總是會去那裏帶一些書冊,這點他是知道的。
“微臣深憂嶺南水患,所以找些書物,看能不能有好的法子幫助斐大人。”
雲帝旿擔保,他本來是打算談論正事的,但聽到祭玉如此說反而笑了。那日初見斐然,他便有意挑起兩人的紛争,而後斐然在朝堂上确實顯露鋒芒,其中多條提議直至祭玉,吓得一些保守的朝臣是大氣都不敢出。而祭玉如今幫助斐然,這個故事不錯。
祭玉見他如此恥笑自己并不氣惱,臉上依舊挂着淡淡的笑意,道:“水患災情嚴重,不過陛下此時也要保重身體,切莫勞累過度,畢竟雲國還需要一位小皇子。”
“祭玉!”雲帝旿聞言立即暴怒,他咬牙切齒的看着她。這個女人似乎總知道能用什麽事情來惹惱他,他素來最讨厭朝中臣子以延續雲氏血脈威脅他納妃嫔了,而這個女子卻膽大妄為,一遍又一遍的在他耳邊念叨。
祭玉也知觸了他的逆鱗,後退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禮,淡然道:“臣府中還有些要事需處理,先行告退。”
嘭!一聲悶響。
祭玉沒走幾步就聽到這陣聲響,她并未轉身,只是微微偏頭,卻見雲帝旿面色陰暗,雙手握拳砸向木柱,腳下還有碎裂的花罐子,如果祭玉沒記錯的話那應是前年地方進貢的一株珍品花卉。
“陛下…”祭玉欠身,嘴角是掩不住的笑,“如今國庫虧空,陛下身為一國之君應當以身作則。”
她留下這句話便轉身離去,雲帝旿看着她的背影也黑着臉離去。
小林子呆呆的立在原地,風中淩亂中得到了一條真理。
要想活命,絕不能讓陛下和左相單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