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十章 (19)

抱着孩子坐在墨竹林中,眼眸微擡,嘴角也挂着難掩的笑意,神色溫柔。

祭北詞藏匿在不遠處,看着竹林中情景,她亦深情地看着他的側顏,眸中是淡淡地笑意。

“殿下,要不進去?”拂歌看了她一眼,雙眸痛苦。自那兩個孩子降世以來,祭北詞連碰都沒有碰過,直到如今,亦是遠遠望着。

“拂歌,你看得到我們的未來嗎?”

“大人……”拂歌沉聲,一陣哽咽,不敢言語。

“你看不到,可是我看到了……”祭北詞仰頭,嘴角勾勒出一絲慘淡無力地笑意,“我看到……我們的未來,是一片蒼白。”

她抿唇,許久又問道: “拂歌,你說你喜歡的人若不喜歡你,是不是世上最悲哀的事?”

祭北詞沒等拂歌回答,搖頭苦笑一聲,随後轉身,悄然離去,“那兩個孩子放在墨竹軒,我很放心。”

拂歌沉默,回頭又看了眼竹林中的人,便離開了。殘陽如血,皇都內的街道也都安靜了下來,祭北詞扶着欄杆坐下,望向天際,“拂歌,離開吧,再不走城門就關了。”

身後的人一身便裝,手中捧着一指白紗,恭敬地跪在地上,“殿下,上完藥後,拂歌便走。”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手,然後解開白紗,猙獰地傷疤露出,黏稠的血液便挂在指間。

祭北詞無力地閉上了眼睛,神色有些呆滞,她睜開眼睛,眸色渙散,唇角抿成一條線,“拂歌,眼淚有些鹹,蟄到傷口了。”

拂歌身子後仰,眼中噙着淚水,抽噎道:“對不起,殿下。”

手指上的紗纏好,拂歌行了一禮,再也沒敢回頭。城樓上,微風拂起長發,城牆外的女子牽着馬匹緩步而行,最後卻又回頭,看着城牆之上的人,跪下行了一大禮,然後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拂歌……”祭北詞輕喚着這個名字,俯瞰着遠去的人,神情冷漠,“你是自由的,不該留在這裏等死……”

佛堂中檀香淡淡宜人,很是靜然,适合平心。祭北詞看着佛像前念佛經的人,斂裙款款一拜,“商寧見過闵尋姑姑。”

前人一愣,然後緩緩起身,看着身後那張熟悉的容顏,“你來了。”

祭北詞颔首,沉默不語,闵尋放下手中的佛珠,然後轉身向佛堂外走去,祭北詞緊随其後。

茶香沁人心脾,闵尋看着眼前一片青翠,目光淡然,“近日皇上那裏可是很忙?”

“新朝建立,自是有許多法度需要修整。”祭北詞有些歉意地一笑,随後掩唇低咳了幾聲。

闵尋見此,替她添了一杯茶水,“皇上雖壓下了那兩個孩子的事情,可我大抵也聽宮中人說過。”

祭北詞颔首接過茶杯,微微一笑,“是一對很可愛的龍鳳胎,女孩兒叫雲雪,稍微大一點,男孩叫雲帆。”

“雲……原來是那個人的後代嗎……”闵尋颔首,放下了手中的茶盞,靜靜看着其中浮沉的茶葉,“那兩個孩子,你似乎從未照看過。”

“是。”

“那你今日來,所為何事?”

“姑姑自幼便在母後身邊伺候,如今母後駕鶴西去,這天下,只有您還能記得完整的子歸舞。”

“你想學子歸舞?”闵尋默然片刻,眼中沉澱了百年滄桑,“你可知子歸舞早已被禁,縱然你身為皇族,也不得公然挑釁權威。”

“商寧知道,可那是最後一次機會了,一月後皇兄生辰,那個機會不可失。”

闵尋仰頭打量了她片刻,除了這張臉,這個孩子身上毫無與姑蘇羽相似的地方,“你的母妃可以在池蓮上作舞,雖然舞步難懂,但你資質不算太差,若是一個月,也勉強可以。”

她留下這句話,便轉身離去,祭北詞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緘默不言。

皇帝生辰自是隆重萬分,正殿設宴,文武百官皆需到場,而此時的墨竹軒,祭北詞用梨花落雪簪绾着長發,一身紅色長裙,芳華絕代,鏡臺前的雲帝旿同樣一身紅裝,薄唇抿起,仍由身後的人為他束發。

鏡中的一對璧人有着豔驚天下之姿,祭北詞手指間纏着他的墨發,小心打理,“這是我最後一次求你,此次宴會一過,你便可以離開皇宮,然後……再無瓜葛。”

雲帝旿漆黑如墨的雙眸淡淡地掃過鏡中女子明媚的笑意,手下意識地握緊,“這便是你所求的?”

“是。”眼中一閃而過一抹苦楚,随即她又扯出淡然的笑容,“那兩個孩子不适合留在這裏,你一并帶走吧,跟在你身邊……”

她話音未落,他便伸手将她一拽,随後抵在鏡臺前,濃密的睫毛壓了下來,唇齒交纏,帶着前所未有的憤怒與悲傷,他放開了她,手指從她唇上劃過,眼中黯淡無光,“這就是你想要的?你想要……我又能說什麽呢……”

門外突然傳來的腳步聲,雲帝旿松手後退了幾步,看着進來的婢女,祭北詞雙手垂落在身側,“你先随她去正殿,我馬上就到。”

門口跪着的女子微微颔首,在祭北詞的注視下,起身帶着雲帝旿離開了房間,她的一雙眼睛似穿過了千山萬水,深深地看着他離去的背影。

祭北詞撐着鏡臺,緩緩坐在地上,淚水如斷線珍珠一般止不住的落下,她雙手覆面,身上冰冷地沒有一絲溫度。

皇帝生辰,誰人也不敢馬虎,面前的一衆舞女步法輕盈,姿态柔軟。目光突然瞥向殿外走來的人,商崖知目色一陣陰寒,随後低聲問道:“誰允許那個人進來的?”

身邊的太監彎下腰,看着男子徑直被帶到祭北詞的位子上,戰戰兢兢地回話道:“皇上,公主殿下說今日要獻舞,所以請那位來撫琴。”

“荒唐!”

“崖知。”南庭搖頭,傾身在他耳邊說道:“今日還是不要太過分了,權且看看又如何?”

商崖知一聲冷笑,卻是安靜地坐下,不再理會那人,南庭見他不再動怒,終是嘆了口氣,目光下意識地瞥向了雲帝旿面前擺着的瑤琴,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那瑤琴是先皇親手為先皇後做的。

北詞啊北詞,你今日究竟要做什麽?

衆人看着這般情景,頓時不敢吱聲,可看着當今皇帝也沒有多說什麽,便也茫然地坐在座位上,随後開懷暢飲。酒過幾巡,殿內突然飄落了許多緋色的花瓣,而女子一襲紅衣,揮舞着長袖,卷起片片落花,翩翩起舞。琴音徐徐拂過人心,帶着洗滌靈魂的安靜,衆人不禁癡癡地看着面前姿容絕色的女子。

啪!

商崖知拍案而起,衆人一個哆嗦,當即跪在了地上,誠惶誠恐地。

“大人,這是怎麽了?”其中剛上任不久的官吏額間落着冷汗,小聲詢問着。

“那……那是子歸舞啊……”

殿內不乏些前朝重臣,雖然祭北詞并無姑蘇羽皇後當年池荷一舞驚豔,但凡是看過當年姑蘇羽皇後一舞的,誰會不記得那些舞步,還有那首子歸曲。只是這些早已被禁,縱然祭北詞身為公主,可如此公然觸犯禁令,任是商崖知也保不了的。

恐懼壓抑着殿內的人,而那撫琴的人與跳舞的人依舊旁若無人般,整個天地仿佛只剩下兩人,衆人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祭北詞目光看向雲帝旿,嘴角含笑,有豔紅的血跡滑下,腳下一絆,徐徐倒地。翻飛的紅衣如花一般盛開,而她,終是閉上了雙眼。

“商寧!”南庭先一步飛至她身邊,将她攬入懷中,而商崖知随後,卻在看到她脖頸間詭異的花時,倒吸了一口冷氣。

琴音突斷,衆人面對這般突如其來的情形,也是一怔一怔地,雲帝旿起身立即蹲在她面前,手指撫上她的面頰,而那一刻,商崖知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祭北詞身上的花撕裂開她的皮膚綻放,她的面色瞬間慘白慘白地。

商崖知一把推開他,然後起身抽出一旁人的腰刀,直指雲帝旿,厲聲喝道:“雲帝旿,你對她做了什麽!”

雲帝旿被他一推,有些不明所以,而此時巫只上前,款款一拜,“皇上,還是先看看公主殿下吧,畢竟……蠱毒可是不太好辦。”

蠱毒!

商崖知回頭,眼神冷冽的看着面前挂着淡淡笑意的男子,瞬間明白巫只知道了事情的緣由,他扔下腰刀,俯身将祭北詞抱起,迅速離開。

而此時,雲岚山莊。

伽葉接過信鴿攜來的信,神色頓時恍惚,身後,一男子持着一把森冷的長劍靜然伫立。

伽葉面色一沉,随後将手中的信紙捏碎,“找到北庭禦了,務必封鎖此消息,絕對不能讓她知道。”

身後的人悄然離去,山頂上寒風獵獵,伽葉雙拳緊握,內心有些不安。頭頂的天空突然變得烏黑,十月的天,突然變了。

☆、六十八

竹林中的女子躺在軟榻之上,半眯着雙眼,似乎随時都要沉睡過去,巫只的身影翩然若驚鴻般落下,他将手中的酒壇子放在石桌子上,自己亦坐在一旁。

“這幾日感覺如何?”

“馬馬虎虎。”祭北詞緩緩睜開了眼睛,然後坐直了身子,有些吃力地說道。

“雲帝旿那小子估摸着已經到了雲岚山莊,就看這消息你能瞞住多久。”

“多謝。”祭北詞清了清嗓子,蒼白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巫只告訴雲帝旿,只要遠離她,思人骨才不會發作,實際上她本身就沒有多長時間了,這一聲道謝不僅是為了此事,更是要謝他曾經能看在她母妃的授業之恩上,陪她遠赴雲國。

“嘁!”巫只不屑地撇嘴,然後冷臉看着祭北詞,“那你謝的似乎有些早了,我在城外枋店給你訂了一口上好的金絲楠木棺,這也是雪藏多年的青梅酒,特別适合送行……啊,還有這個。”

巫只深深一笑,然後自袖中掏出一個瓶子給她,“這是忘憂絲,雲帝旿若是服下了便會将你忘得一幹二淨,看在你将死的份上,這藥就白送你了……喂!你幹什麽?”

瓷白的碎片紮破了手掌,藥汁混雜着殷紅的血滑落在石桌上,祭北詞看着這些,盈盈一笑,“愛都已經愛了,為何要忘?”

她擡頭凝視着他驚詫的表情,随手将手掌中的碎片一一取出,睫毛微顫,“巫只,你是不是從來沒有見過這麽瘋狂的女人。我活着,他得跟在我身邊,我死了,也不允許他忘了我。”

她用薄紗輕纏,眸中第一次有一絲怯意,纖瘦的身體不停顫抖,“可是巫只,你不懂。縱然沒了轉世,我依舊害怕,清明時節,無人祭奠。”

“……”巫只看着她,目光随意放在別處,嘴角挂着嘲諷的笑,“白浪費我的心思了,居然這麽不領情。”

祭北詞不在意地笑了笑,然後将裘衣拉攏了些,仰頭看向蒼茫的天際,“是要下雪了嗎?天越發冷了。”

“啊……”巫只也仰頭,沉默了片刻,“方才看到淩雲山那裏被一片白色覆蓋,不過還未到下雪的日子,估計是山間雲霧太重了吧。”

雲霧。祭北詞茫然地看向天際,随後抿唇,右手捏着袖口處,不,不是雲霧,是雪。

“巫只,再幫我施一次針吧。”

“你要幹什麽?你現在時間不多了,就該留在這裏慢慢等死。”巫只翻了個白眼,懶得與她瞎折騰。

“正因為時間不多了,所以才要用這副殘軀再做一些有價值的事。”祭北詞眼底湧出笑意,一臉期待地看着他。

巫只被她盯得一陣發顫,随後打了個哆嗦,有些投降地從袖口中取出一排銀針。

半個時辰過去後,巫只慢慢抽回了手,然後冷眼看着祭北詞,祭北詞報之一笑,随後起身,恭敬地對他行了一大禮,轉身離去。巫只看着她的背影,臉上帶着一絲不耐煩,回頭看着石桌上的酒壇,他眸色一閃。

“喂!送行酒還沒有喝!”

遠處的人背對着他擺了擺手,似乎還能感覺到她眉宇間的笑意,她朗聲道:“酒且埋下,待來年竹下閑庭赴約。”

巫只內心咆哮了幾百遍,然後心不甘情不願地挽起衣袖,蹲下身子在地上挖土。酒壇埋下,日複一日又一日,伴随着院中竹葉,漸漸被掩埋,那日之後酒壇再未啓,因為那名女子再未歸。

九子淩雲山上狂風席卷着大雪,似乎要将人活活撕裂開來,北庭禦穿着單衣,抿唇頂着漫天飛雪,眸色陰沉,身上的傷口流出的鮮血早已被凍結成冰。

四周突然傳來陣陣簫聲,北庭禦停下步伐,警惕地望着四周,卻不知是因為風雪的原因,還是別的,竟一時聽不出吹簫人在何處,仿佛四周皆是。

飛雪狂舞,北庭禦艱難地邁着步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面前飄雪中漸漸浮現出一個人影,近些便見她執簫而立,媚麗豔絕,貌若碧桃。

“祭北詞……”北庭禦一愣,然後低聲陰冷地笑了笑,“避開了梵星樓的追殺,想不到在這裏又見了你。”

收拾玉簫,祭北詞擡起瑩白的素手撫着玉簫,“北庭禦,我是來給你送行的。”

“不覺得誇大其詞了嗎?”北庭禦手指一彈,竟從腰際抽出一把軟劍,飛身至祭北詞身前。

祭北詞陡然擡起頭,眼底殺意波動,耳邊的風雪如地獄陰靈一般咆哮嘶吼,北庭禦被迫後退一步,抹去唇角的鮮血,卻陡然發現她腳底下的白雪也被血色浸染。

仰頭看着她蒼白的面色,北庭禦一怔愣,随後肆意地笑了起來,“祭北詞,你今日來究竟是為姑蘇明月報仇的,還是來與我共赴黃泉的?”

衣衫紛飛,發絲卷着狂雪,祭北詞抿唇蹙眉,手中的玉簫一轉,“從你口中聽到這個名字,實在惡心。”

“姑蘇明月死在我手中,你很不甘心是吧,既如此,你又能做些什麽?祭北詞,不如我成全你一把,送你去見他如何?”說完他有低聲笑了笑,目色陰冷,“哦,差點忘了,姑蘇明月作為魂噬過的陰陽師,是沒有輪回的吧?你也是如此,是吧?”

“多年不見,你竟變得如此廢話。”祭北詞眯眼打量着他,聲音透着絲絲虛弱與疲倦。

“反正你我都是要死的,不如做一對亡命鴛鴦,如何?”北庭禦一陣輕嘲,手中的劍劃過一絲鮮血,劍發出一聲低鳴,随後似乎更加興奮,似乎要吞噬掉祭北詞。

寒風咆哮,玉簫與劍相撞,發出了耀眼的光芒,兩人同時後退一步,而祭北詞一個翻身,眸色平靜如海,手中凝聚掌風,緊接着襲向北庭禦,他一個趔趄,被逼向崖邊,險些跌入懸崖。

北庭禦見她唇角亦沾染着血色,他陰狠一笑,半跪在地,不由冷嗤一聲,“祭北詞,你我都是将死之人,你放棄吧,你殺不了我,我亦殺不了你,今日你我各退一步,如何?”

刺鼻的血腥味傳來,祭北詞低咳一聲,手中的玉簫跌落雪中,她雙手結印,目光淡漠地落在他身上,“既然早晚都需死,為何不早早結束。”

北庭禦微微一愣,随後仰頭,只見漫天雪花圍繞在祭北詞身側,只是那些雪花是紅色的,如鮮血一般。

而此刻,伽葉得到房宿的消息,正在與雲帝旿趕至兩人那裏,看着遠方天際嫣紅的雪花,伽葉止步,而雲帝旿亦停在身後,緊盯着天際。

“那是什麽?”

“雪靈陣。”伽葉握拳,眸子中閃過一絲驚詫的光芒,他拂袖,随即盤腿坐在地上,身上的靈光迅速将那嫣紅的雪撕開一道空間,他咬唇,沉聲說道:“雲帝旿,迅速往法陣中心走!”

雲帝旿知不能耽擱,飛身上前,伽葉看着他的背影,咽下喉間的鮮血,眸子中閃過一絲痛色。

但願,你還來得及,去見她最後一面。

祭北詞将生命中的最後一絲力氣緩緩注入雪靈陣中,她緩步走到北庭禦面前,手指輕擡,北庭禦瞬間被扼住了了咽喉,嫣紅的雪将他緩緩擡起,祭北詞聲音淡淡,“北庭禦,黃泉路上,從來都是你一人而已。”

手指放下,那道身影瞬間跌落山崖,看着深不見底的山谷,祭北詞眼中閃過一絲釋然地笑意。

一切,終于結束了。

她緩緩轉身,頓時頭暈目眩跌倒在地,吐了幾口鮮血。腳腕處突然被絲線纏住,緊接着整個人便向身後山崖倒去,祭北詞手指迅速攀上一枯枝,回頭看向下方。

北庭禦指間燃着絲絲鬼火,他陰冷地看着她,然後鬼火迅速燒斷那枯枝,可下一刻,有人立即拉住她的手。

阿旿?

祭北詞擡頭看着他,只見他身子懸浮在空中,右手緊握着她的手腕,而左手,被彧朝熙的鞭子緊纏着,不過崖上的人面色慘白,似乎撐不了多久。

祭北詞渾身一抖,随後揚起白如雪色的唇,盈盈一笑,“阿旿,我是不是罪無可恕?”

雲帝旿一愣,眼底充滿了血絲,“棄其君夫者,其罪當誅。”

她努力擡起她的右手,撫上他的手掌,祭北詞微微抿唇一笑,“那……請陛下賜死……”

指間溫暖如沐春風般,祭北詞用着最後一絲力氣将他同彧朝熙推到安全地帶,梨花落雪簪墜落在雲帝旿身側,白色衣裙翻飛,如蝴蝶一般,最後與山谷融為一色。

“祭北詞!”

雲帝旿起身迅速往崖邊撲去,而彧朝熙意欲攔之,卻腳下一軟,只能看他靠近懸崖邊上。

指間突然一陣酥麻,緊接着便傳遍全身,雲帝旿半跪在地,随後倒下,目光緊緊盯着懸崖處,須臾後陷入沉眠。

自此以後,幾步之遙,天涯永隔。

☆、六十九

秋風微涼,草葉靜谧,天啓三年,商國唯一的帝姬商寧薨落。

她那短暫的一生深陷于盛大陰謀中,作為一顆棋子的她,看過了剎那繁華,看淡了世間滄桑,亦看透了情深執着。

那一日,簫聲如訴,沉重難言。

那一日,曜日沉隐,繁花無紅。

那一日,千裏缟素,舉國同悲。

那一日,百鳥鬧庭,只餘殘音。

那一日,她的生命,終于一個紅楓凄豔的時節。而餘生,陌上花開,再無人共享。

皇帝親扶棺木,自城外至皇陵,靈柩歸故鄉,紅色的楓葉落在棺木上,映刻了凄涼。

天啓五年,彩樓鼓吹,滿市璀璨,天下平和。

世皆傳言雲岚山莊乃通神之境,而莊主猶如千山暮雪般靜谧缥缈,上山求見着數不勝數,卻始終無人親見其神秘面貌,有人說那是一鬼境,有人也說那是世間少有的桃花源地,還有人堅稱自己曾親眼見過那雲岚山莊中有兩個白如瓷器的小娃娃,整日嬉鬧在瀑布間。

天啓七年,清明時節,有人遙見一身着绛紫色長衫的男子攜兩個孩子下山,只是山巒霧霭濃重,再回頭時,已不見了蹤跡。

清明時節,雲岚山莊的一所偏僻小樓閣中,兩個孩子躲貓貓時翻出一個盒子,盒子中堆放着一些陳年信箋,卻都是保存完好,每一封信中都有兩紙詩詞,字跡相同,且每封信中都有一紙相同的話。

那一日,傳言如神一般堅忍的雲岚山莊莊主,最終是在兩個孩子面前,抱着那些陳年信箋,無助地哭泣着。

信中所言一句話:未見青山老,但請許白頭。

那是回信,每一封信箋都回了這一句話,只是這些回信最終是被掩埋在偏僻之地多年,從未到過該拿它的人手中。

茫茫白雪,蒼山之巅,狂風席卷着發絲,落雪覆蓋着裘衣。

“北方的雪有些大,你既喜歡看雪,便多穿一些。”

男子伸出手掌,而身後,一道俏麗的身影靜靜伫立,嘴角挂着淡淡笑意,只是那個人,最終如雲似霧般消散在天地間,全部幻泡。

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他收回了手,右手掌心握着一桃木簪,恍惚憶起多年前。

“這支木簪交給你,若有一日你有所求,便燒了它。”

“記住,老婆子我只以人的轉世為代價來談生意,若沒有這份醒悟,便不要燒那木簪。”

霜雪掩發,他渾身覆雪,手腕一轉,将桃木簪抛向空中,仰頭溫柔一笑,“一切……從頭開始便好了……”

清雨自石瓦落下,嘈嘈切切地,有人在宣紙上潑墨一畫,寧靜之時,沉重地門被緩緩推開。

那一瞬,有一雙墨色的眼眸彎成月牙狀,斂眉巧笑。

那一瞬,有人半倚門框,右手手指點着左手腕間,神态慵懶。

走一程山水,然後促膝歡談。

荒唐十年,三生未蔔,魂魄歸于大荒,這一段情愁誰人堪?

雨水停歇,晴光一輪出,女子執筆在潑墨畫上一作:

吾所歸之地,需良人猶在。

吾所居之地,必蒼山雲岚。

吾所眠之地,定生死同寝。

吾所從之人,浩瀚三千界,惟有一所愛而已。

——北詞

上一章 下一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