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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18)

不是很悲哀?”

屋外蟲鳴陣陣,清涼的風拂過樹葉,而祭北詞躺在長椅上,竟沉沉睡去。

“小哥哥,就算祭祀之禮無聊,你也不能跑來這裏。”

“此山野物頗多,你還是趕緊回去吧。”

“小哥哥,這個東西給你,帶上它便不會有野物靠近你了。”

眼前突閃一道白光,再睜眼時已到天明,耳邊簫聲袅袅,窗外突然鳥鳴聲多了起來,但是鳴聲戚戚。祭北詞走到窗戶前,園中此時亦聚集了許多婢女,仰頭看着這一異象。

百鳥哀鳴,聲聲悲涼,這世間能做到的只有那一人而已。

“今日……似乎是鄭姬的生辰。”

對于鄭姬來說,那段深入骨髓的愛戀已生出了憂寂的花,但所幸,無論如何,花還是開了。

天際群鳥環飛,祭北詞合上窗戶,掩蓋了一地悲傷。不過多久,那簫聲便止住了,而一炷香的時間過後,伽葉便來了绾雪樓。

“究竟是為了何事?他要将你禁足于皇宮?”

“對于他們來說,一件不可饒恕之事。”祭北詞手覆在肚子上,伽葉瞬間明了。

“你要知道,自己只有這一生。”魂噬後的陰陽師是沒有資格輪回的,就如同姑蘇羽,如同姑蘇明月,命數如此。

“這樣不是挺好的嗎?”祭北詞啓唇一笑,目色柔和,“這樣我就可以用一生的時間,與他過完別人的生生世世。”

雖然她的一生有些短暫,幾乎是昙花一現。

“所以我會用此生的時間去陪他,走完這段命定無始也無終的路。”

“可是如今呢?”伽葉俯首看着她,輕輕搖頭,“幾番波折,卻還是命将人弄,往昔種種,霧散夢醒,卻還是回不去了,而且,一敗塗地。”

“沒有,我手中還有足夠的籌碼。”祭北詞仰頭看向他,卻似乎有些疲倦地躬下了身子,“伽葉,你先回雲岚山莊吧,那裏的事情只有交給你才能使我放心,更何況你還需安排兩人。自此以後,你的餘生該做你要做的事情,與商國再無瓜葛。”

“罷了,我勸不了你。”伽葉無奈地嘆了口氣,縱然他讓她為自己安排好後路,又能如何?

看着面前始終挂着淡淡笑意的人,伽葉搖頭,最後無奈地離開了绾雪樓。屋內的人坐在軟榻上,唇角勾起,“乖,再等等,我們馬上就會出去了。”

诏書一下,新國定年號為天啓,新皇賞功封疆,修田繕邊城,很快便迎來了第一個春節。

大雪紛飛,北國嚴寒,那一夜注定是個不眠夜,因為衆臣皆知,绾雪樓一直被禁足的商寧公主已懷胎十月了,至于這孩子究竟是誰的,有人猜測是墨竹軒那位的,也有人說是鬼醫巫只的。畢竟皇帝曾有一紙诏書,賜婚于兩人。

茫茫大雪似乎要掩蓋了這片天地,屋內不斷傳來女子凄厲的聲音,眼看時間已至三更天,女子的聲音越來越弱,卻終于聽到了幾聲嬰兒的啼哭聲。

在外候着的衆人皆松了一口氣,而商崖知一步踏入屋內,卻在合上門的那一刻,眉頭輕蹙,而後止步不前,直至一身雪氣化盡,這才進了內殿。

床榻上,祭北詞蒼白着面色靠在南庭身上,抿唇看着面前接生婆抱着的兩個孩子。見商崖知進來,她斂眉一笑,“皇兄過來看看,是龍鳳胎。”

商崖知坐在南庭身側,伸手逗弄着其中一個,輕笑了一聲,“倒是有趣。”

祭北詞看着他,然後嫣然一笑,“名字我都取好了,今日大雪紛飛,女孩兒就叫雲雪,男孩兒就叫雲帆。”

商崖知手指停滞不動,而南庭回頭看了眼祭北詞,然後悄然拉了拉身邊人的衣袖,對他搖了搖頭。

商崖知起身看了那孩子一眼,然後轉身離去,“你現在就留在這裏好好休息,別的事情不要再過問了。”

南庭見他依舊是那般冷漠,倒也沒有說什麽,她回頭安慰了祭北詞一會兒,然後将孩子抱在她面前,“你看着小家夥像不像你?”

祭北詞笑着擡起手,卻在指尖将要碰到那孩子時,生生收回。

“北詞,我知你心中是如何想的,但這畢竟是你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你如今竟是碰都不碰嗎?”

“不能碰。”祭北詞咬唇,暗處,又見鮮血從指間滲出,一片嫣紅,“南庭,我如今與外界沒了聯系,你能告訴我,外面怎樣了嗎?”

“哎……”南庭嘆息,一旁留着的接生婆伸手抱住南庭懷中的孩子,“墨竹軒那位安好,你不用擔心,至于那彧朝熙和慕辰妃則一直被扣押着,也是乘着這幾日年關忙,才由你的那些人送出了城,走了沒幾日。”

“是嗎?”

祭北詞合下眼眸,并未多言,南庭見她有些乏意,也不再多做叨擾,她扶着她躺下,替她蓋好了被子,“你好生休息着,至于那兩個孩子……我會替你找好奶娘照顧的。”

祭北詞淡淡地應了一聲,随後沉沉睡去,屋內的動靜再聽不到。

事後幾日,由于商崖知的鎮壓,旁人也不敢多言祭北詞一事,而彼時,九子淩雲山下,一輛馬車正緩緩而行,簾子被掀開,彧朝熙靠在一旁,原本俊俏的面容上暈染了絲絲蒼白。

“妃兒,為何不殺了我?”

“我與她做了一筆交易,需要将你送到雲岚山莊。”慕辰妃聲音冷冷,雙手握着缰繩,絲毫不看身側的人。

“她也說過死生不論。”彧朝熙嘆了口氣,然後靠近了她幾分,語氣柔軟,“你早就該殺了我的,妃兒,若是你真的遵從她的命令倒好……”

慕辰妃一愣,而身側的人突然攬住她的腰肢,目色一冷,将她拉下馬車。幾個翻滾,兩人滿身雪花,而身後的馬車後面突然燃起了大火,随後便是鋪天的羽箭。

彧朝熙一手攬住她,一手抽出她腰際的長鞭,飛雪漫天,他帶着她後退了幾步,然後看着馬車前的那些黑衣人,冷笑一聲,“如今才找到,不覺得遲了嗎?”

“彧相的命可是萬分值錢,如今觊觎之人可都是紛紛趕來了。”為首的黑衣男子笑了笑,然後執劍再次逼近彧朝熙。

衣錦碎裂的聲音傳來,彧朝熙将懷中的人伸手一推,“往南走,不要回頭。”

“彧朝熙……”慕辰妃面色一凝,她仰頭看着遠處威嚴聳立的山莊,咬了咬唇,發間的玉簪飛出,刺入那黑衣男子體內,“我答應過祭北詞,是生是死,一定要送你回山莊。”

彧朝熙颔首,然後低聲笑了笑,“那就……一起走吧。”

看着不遠處的馬匹,彧朝熙将黑衣人的劍踢出,直接斬斷了縛繩,長鞭一掃,雪花飛濺,而他抱着她迅速上馬離開。那些黑衣人見此面色一慌,羽箭自耳邊飛過,身後的人将她抱的越來越緊,慕辰妃低頭看着腰際越發慘白的手指,心中不由一顫。

“彧朝熙你撐住,我們馬上就……”她話還未說完,身後的人已跌落下馬,缰繩一勒,慕辰妃反身越至他身邊。

彧朝熙一身覆雪,原本俊俏的容顏此時盡顯蒼白,而他所躺過的地方,血色彌漫。慕辰妃心一慌,旋即将他抱在懷中,但見他身後的衣衫一片暗紫。

她扯碎衣袖替他纏住止血,然後攙扶着他緩步前行,“彧朝熙,你先別睡,我們馬上就到了。”

“好。”耳邊的聲音低得幾乎要被大雪掩埋,他的鮮血已經染至女子身上。

“別睡,我給你唱歌聽……”身後帶血的腳印一深一淺,她睫羽上的雪花已經掩住了視線,“南之新葉遍城隅,花若緋花倚青衣,千裏月露入懷抱,蒲草斜陽斜,一秋水,一枯榮,落得誰人勸君歸,紅妝不負淚千行……”

腳下一空,兩人滾落在雪堆中,彧朝熙睜開眼睛,看着她被雪染盡的長發,勾唇笑了笑,“妃兒,你知不知道北國女子在見到喜歡的男子時才會唱這首曲子。”

“知道……”慕辰妃跪在他身前,眉宇間也多了絲絲笑意,“自小你便教我唱,只可惜那時我并不能開口說話,如今你想聽多久都可以。”

“妃兒,我的妃兒啊……”彧朝熙手指埋入她的雪發中,看着她清澈的目子中倒映出自己的面容,暗自輕嘆,“我們……走吧。”

等到了雲岚山莊,那些黑衣人便不會找到她了,她就完全安全了。

慕辰妃點頭,然後将他扶起,兩人相互扶持着,緩緩上山,大雪漫漫,可依舊掩不住雪天中的歌聲,即使那個聲音漸淡。

雲岚山莊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便在眼前,慕辰妃再也支撐不住,拖着彧朝熙便跌倒在門前,她笑了笑,回頭看着身側的人,“彧朝熙,這次……我們真的到了……”

沉重的門吱呀一聲被打開,看着裏面走出的男子,慕辰妃心下一喜,“伽葉,你快幫我看看他的傷勢,他……”

“已經死了。”

吊着最後一口氣送她來了這裏,然後死了。

☆、六十五

雪花漸淡,慕辰妃手指有些僵硬,她回身将彧朝熙抱在懷中,看着面前人清冷無情的眸子,緩緩搖頭,“你為什麽不肯救他……”

“他已經死了。”伽葉聲音冷若寒冬之雪,再次将這個殘忍的事實重複了一遍。

“你說謊……”她聲音淡淡,帶有不滿,“你不想救他,因為你們都想讓他死!”

“你不是也想他死嗎?”

慕辰妃霍然睜大了雙眼,随後眼神變得空洞而又呆滞,“是啊,我……也希望他死呢……”

慕辰妃低首一笑,卻在說完這句話後昏迷了過去,伽葉深邃的眼瞳看向兩人,最終是無奈嘆了口氣。

窗外雪花不斷,慕辰妃從夢魇中驚醒,手撫着胸口大口喘息,“原來……是夢麽……”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眯眼只見一人端着木盤走近,她見過這個人,雲國公主,雲若詩。

“你醒了?先把這藥喝了吧。”

“彧朝熙呢?”

面前的人心底一涼,她将藥碗一推,“你先把藥喝了。”

慕辰妃眼底閃過一絲暗光,面容有些蒼白,她看着她的眼睛,試圖找到什麽消息。良久,她翻身下床,往屋外跑去。

彧朝熙的房子便安排在她旁邊,一進門,便可以看到那張清秀俊逸的容顏,伽葉見她進來,便側身立在一側。慕辰妃擡步走到床榻邊,然後握着彧朝熙的手,聲音溫柔,“彧朝熙,我們回來了,你可以不用睡了……”

床榻上的人,身體猶如被覆了一層冰霜,寒徹人心,慕辰妃握緊他的手,眼淚滑下,“為什麽……你總要留給我最深的絕望?”

“伽葉。”

“何事?”伽葉望向她,聲音依舊淡淡。

“三日後,我要與他成親。”

“嗯。”他微微點頭,然後轉身離去,唯留房內的兩人。

緋色的紗幔層層疊疊垂落在地,男子一頭墨發用木簪輕輕绾起,紅衣襯得人面色有些好轉,而慕辰妃隔着紅紗蓋頭望着木椅上的人,言笑晏晏。

四下的人大多是山莊裏的護衛婢女,此時都已陷入沉默,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場婚禮意味着什麽。

“就這樣仍由她,真的無所謂嗎?”雲若詩站在伽葉身側,有些擔心地望着堂中的人。

“她若要死,誰能攔住。”

周圍的人嘴角都面前挂着一絲笑意,屋外煙火漫天,如此盛宴,衆人都拿着禁言不出聲,在兩人進入洞房後,更是一片死寂。

慕辰妃取下紅色蓋頭,抿唇坐在床榻上,笑容明媚,“你是不是一直企盼着這一日,我知道你想要什麽,就如同那年秋雨瑟瑟,你帶走躲在草垛下面的我,不顧後果。可是你似乎忘了,我到底是誰……”

慕辰妃轉身取過一旁的合卺酒,眼底掠過一絲悲傷,“喝了這合卺酒,一切都該結束了……”

銀杯落地,其中酒水盡灑,長發掠過她嫣紅的臉,門外的雪花被吹進,掃過她的指間。

慕辰妃轉身,但見祭北詞披着一身寒氣,倚靠在門框上,細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一眼疲勞,顯然是匆忙而來。

她蒼白的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淡然斂眉,“抱歉在這個時候打擾到你,不過我想……有一個法子或許還能救他。”

寒室中越發冰冷,即使祭北詞裹着一層厚厚的裘衣,依舊不覺顫抖,連聲音都是冰冷地,“前不久我找到了召尋,他或許能救。”

“那你救他。”慕辰妃坐在冰床上,看着一旁沒有任何生氣的男子,面色白白。

“辰妃……”祭北詞目色未變,她嘆了一口氣,“救他是有代價的,如果說你此生還有六十年壽命,那麽二十年留于你,二十年交給彧朝熙,而餘下的便作為條件,交給召尋。命數一旦做了交易,你便會和彧朝熙一直沉睡,或許明日便醒,或許幾年,又或許幾百年,無人知曉。”

“無事。”慕辰妃的手緊緊握住他的手,淡淡一笑,“我可以等,等到一日,我們一起醒來。”

“寒室冰冷,我便不陪你了。”祭北詞微微點頭,由伽葉扶着離開,而召尋卧在彧朝熙身側。

“祭北詞……”

“嗯?”她聞聲止步,擡起眼眸看着遠處的人。

“多謝。”

她挑眉,淡然一笑,“無妨。”

外面的大雪依舊紛飛,而雲岚山莊則與山水渾然一體,白牆黑瓦,仿佛潑墨山水畫,藏匿于連綿青山,冬日的瀑布已然結冰,但一旦開春,便是萬紫千紅,花草婀娜多姿,相互掩映。

“盡管是自己一手設計的,可真正看時,依舊不免驚訝。”祭北詞攏了攏暖裘,眉宇間都是笑意。

“這座山莊本就承了你所有心血。”

“是嗎?”祭北詞擡指接過雪花,眸含微笑,“他也很快就會看到了……”

“馬車已經備好,你不願多留,我亦不再阻攔。”

與伽葉告別,祭北詞便離開了雲岚山莊,剛一上馬車,她便輕咳了幾聲,然後解開雙手指間纏着的紗布,只見蒼白的手指間全是血痂,而有些地方還滲着血。

祭北詞抿唇将染血的紗布扔了出去,而後從袖中又取出一指白紗,緊緊纏住手指。

寒風獵獵,雲帝旿解下披風放置木架上,屋內偶聞淡淡臘梅香,他動作一滞,然後轉身進了裏屋,卻發現榻上躺着一人。女子蜷縮着身子,暖裘帽子上的黑絨遮住了半邊面容,眉宇間是無盡的疲倦,她懷中還抱着一手爐。

雲帝旿坐在床榻邊上,女子毫無動靜,只有淺淺的呼吸聲,若隐若現,他望向她懷中,這才發現那搭在手爐上的長指裹着白紗,他下意識地伸手。

而在指尖即将觸碰上時,女子卷長細密的睫毛顫了顫,然後睜開了沉重的眼皮,再看到面前的人時,不動聲色地将手放入暖裘中,“你回來了……”

雲帝旿見她醒來,随即坐直了身子,目光瞥見了桌子上的一瓶紅梅。祭北詞見他看着那瓶紅梅,她亦起身,“那是方才順手折的。”

雲帝旿看着那嫣紅的梅,嘆了口氣,“你不該來這裏的。”

“我沒別的地方可去了。”祭北詞聲音淡淡,這話若是被旁人聽去了,定會一陣恥笑,堂堂一國公主,身份尊貴,竟直言自己無容身之處。

可雲帝旿卻只是抿唇不語,然後轉身準備離開,身後的人突然伸手将他環住,祭北詞緊貼着他的後背,聲音帶着微微倦意,“阿旿,我方才從宮外回來,這墨竹軒借我一宿如何?”

“你該回绾雪樓。”他身子未動,任由她抱着。

“太遠了,回不去。”祭北詞暗自呢喃,不知是說給他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雲帝旿嘆息,掰開了她的手,他轉身離去,并留下一句話,“你随意。”

後來,雪便停了。而祭北詞竟随意編着借口,留在墨竹軒幾日不肯離去,時間一轉便至二月,竹影斑駁,暗香浮動,細碎的竹葉紛紛揚揚地遮掩了小道,祭北詞披着一路風塵,向靜美的屋子緩緩靠近。

她走上木階,手剛擡,門便吱呀一聲開了,兩兩相望,寂靜無聲,祭北詞盡量忽視掉他眼底的淡漠,勾唇嫣然一笑,“阿旿……”

雲帝旿颔首,并未說話,祭北詞無所謂地笑了笑,踮腳,這才發現屋內的木桌上放着一盅蓮子粥,“我可以進去嗎?”

她似在征求他的意見,可話出口的同時,腳步微移,側身便進了屋,雲帝旿搖頭合上門,回頭卻發現她抱着自己喝了一半的蓮子粥,吃的一臉餍足,那樣子,活脫脫地有幾天沒吃東西一樣。

蓮子粥清甜軟潤,她不顧形象地幾口喝完,然後将空碗遞給他,雲帝旿擡手接過,又将食盅中剩下的盛給她,然後放了一個湯匙。

祭北詞笑着接過,雲帝旿這才發現她手指間還纏繞着白紗,不禁皺眉,“你手指怎麽了?”

她一愣,然後埋首喝着蓮子粥,手也往衣袖中縮了縮,十足一個犯了錯的孩子,聲音喏喏,“前幾日幫闵尋姑姑上山采藥了。”

雲帝旿沒再吱聲,他搖頭起身,随意取了本書冊坐在一旁,而祭北詞喝完粥後,便随意地尋了個舒服地姿勢睡了,這一月以來幾乎都是如此,吃了便睡,在雲帝旿眼中像極了某一只動物。

是夜,拂歌打着哈欠,眯眼看着禦膳房中不斷忙活的人,“殿下,雲公子那裏有人照看着,您瞎折騰什麽?”

前面的人绾起衣袖,絲毫沒有回頭,“我在他那裏連混了幾頓飯,欠債都要還錢,何況幾頓飯,不過禦膳房怎麽搞得,阿旿那裏的飯菜一直清淡。”

拂歌搖頭嘆息,墨竹軒那位身份特殊,對待自然特殊,拂歌再次打了個哈欠,趴在桌子上,沒多久就沉沉睡去。

夜色越發濃稠,正在切菜的人突然指間多了些血跡,她一愣,然後放下手中的刀,迅速離開,屋內,唯有拂歌一人。

☆、六十六

清池水淡淡,很快便暈染開幾朵血花,祭北詞半個身子俯在池邊,看着手指,眼中毫無波瀾。

“你在這裏做什麽?”

阿旿!

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祭北詞面色一白,噬心的痛處清晰地傳來,一陣暈眩,她雙唇抖得厲害,卻還是慌忙堆起了笑意,緩緩轉身,“近日一直在你那裏叨擾,總覺得很是抱歉,所以打算親自下廚,你有什麽不喜歡吃的東西嗎?”

夜色下,那人的面容不大清晰,雲帝旿挑眉,神情有些微變,卻最終搖頭嘆息,先跨了一步離開。

看着那清冷的背影,祭北詞鼻尖一紅,面上的表情依舊木然,可眼睛卻是紅了,她起身,一個踉跄,卻還是緊緊抱住了他。

“雲帝旿,你恨我嗎?”

雲帝旿一愣,然後拉開了她的手,“放手。”

一把無形的利刃刺入心髒,祭北詞咬唇輕笑,竟發出一聲陰森詭異的笑,她後退一步,而雲帝旿并未回頭,“就算恨有怎樣?你這輩子都離不開皇宮!”

女子險些摔倒,卻還是勉強離去,回到了绾雪樓,關上門的那一刻,她的臉瞬間慘白,身側有暗影浮動。

“快死了吧……祭北詞……死啊……”

身上的披風掉落在地,祭北詞聲音顫顫,“滾開!”

“沒救了……操控陰靈的陰陽師最終是要被陰靈吃掉的……”身邊的聲音越發陰冷狠毒,似乎貼在她耳邊。

祭北詞眼眸一閃,沒有再理會它們,而是艱難的往屋子裏走。而此時,墨竹軒內,神色恍惚地雲帝旿坐在床榻上,唇角挂着一絲苦笑,滿面惆悵,最終他俯身一嗤,目光卻掃過衣袖上的幾點血跡。

雲帝旿驟然一愣,然後沉着臉迅速往绾雪樓跑去。門陡然被推開,裏面的人也是一陣訝然,她手中還握着一株花,似乎正要放入瓷瓶中,卻在看到他時,動作一滞,然後水眸含笑,“阿旿,怎麽了?”

“你何時受的傷?”

她凝目看着他,在看到他衣袖上的血跡時,挑眉溫婉一笑,“剛才不小心被刀切了個口子,你很擔心?”

與方才相比,仿佛換了個人似的,空氣陡然寧靜,祭北詞看着他,不由得一笑,率先打破了寂靜,“今日要留在這裏嗎?”

“不了,你好生休息吧。”雲帝旿垂下眼眸,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祭北詞仰頭看着墨色的天空,許久,耳邊傳來了一陣輕細地關門聲,她方才艱難地吐了口氣,走了幾步卻身子一晃,跌倒在地,身後,血跡斑斑。

手中的那株花落下,身上的血腥味頓時彌漫,拂歌自內殿跑出,淚眼婆娑,“殿下,究竟怎麽回事?”

“拂歌……”她吃力地擡起頭,只覺得身上的傷口全部裂開了一樣,“你快去找巫只,不得讓任何人知道。”

地上躺着的人似乎随時會随風凋零一般,拂歌含淚點頭,再不敢耽擱,迅速去找巫只。等到兩人來了绾雪樓,地上的女子已渾身血跡,身上似乎有流不盡的鮮血,巫只上前抱起她離開,只吩咐拂歌留下打掃屋子,看着她後頸處那朵詭異豔麗的花,拂歌心頭一顫。

出了绾雪樓,抵達後山一處水池,巫只便将懷裏的人扔入池中,不過須臾,她周身的池水亦呈血色,手指翻飛,銀針迅速紮入她的皮膚,半個時辰後,巫只亦是大汗淋漓,而水池中泡着的人才緩緩轉醒。

“怎麽突然變成了這個樣子?”巫只脫下被鮮血染透的外衣,不禁皺眉。

“思人骨發作的越發頻繁沒有規律了……”祭北詞垂着眼眸,渾身依舊發抖,“巫只,你知道怎麽克制住它。”

“嘁!”巫只拍了拍手,冷哼一聲,“祭北詞,我憑什麽管你死活?”

“菁山谷那一盒離芳續可以暫時壓制毒性,你難道不想看看這兩種毒混雜在一起的結果嗎?”

巫只眯眼,挑眉俯身看着她,許久才森然一笑,“祭北詞,縱然你能多活幾日又如何?天高海闊,卻是沒有他去的地方。”

“我知這世間早已沒了他容身之處,既如此,我便為他開出一片容身之地,世人盼他死,我寧愚世人。”長發垂落在腰際,祭北詞一雙含笑水眸緊緊看着他,“巫只,此次,就當我求你了。”

巫只起身,墨色的雙瞳看向遠方天際,“後天你自己來取。”

話畢,他便提氣掠開,嘴角挂着一絲陰冷的笑意。

墨竹軒此時正籠罩在一片銀輝之中,悠揚的琴音回蕩在夜色中,祭北詞坐在一旁,眼眸中盡是白衣男子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溫潤而又滿足。

一道碧色的身影緩緩走來,然後站在一旁,那是拂歌,“殿下,皇上讓你立即回绾雪樓,皇後娘娘帶着兩位小殿下過去了。”

祭北詞聞言,身子一僵,随後目色一沉,“知道了。”

話雖如此,可祭北詞卻依舊坐在原地,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拂歌站在一側,面色有些為難,她求救般地瞥了一眼一旁的雲帝旿。

琴音戛然而止,雲帝旿手指放在琴弦之上,無奈地嘆了口氣,“時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她的眼眸靜靜地看着他,随後笑着點頭,與拂歌離去,腳步頓了一下,她仰頭看着頭頂的竹林,淡聲問道:“阿旿,你覺得武钿那日真的是夢嗎?”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這些早已分辨不清。

“那兩個孩子,一個叫雲雪,一個叫雲帆。”

商崖知将這兩個孩子欺瞞于世人,可嘆雲帝旿本身就不知道這兩個孩子的身世,武钿那晚,說出來,誰人相信?

腳步聲遠去,祭北詞也沒有再回頭看過他的表情。出了墨竹軒,祭北詞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坐在地上,“拂歌,去巫只那裏取一樣東西。”

拂歌訝然,看着她捂着胸口,不禁擔憂,“殿下要什麽東西?”

“你不要多問,他知道的。”祭北詞看着石牆,頓時疼得難以呼吸,卻只是咬着慘白的唇。

拂歌見她這般,眉毛擰起,然後迅速離開,自巫只那裏拿到東西後,她便不敢耽擱,快步跑回了绾雪樓,卻在拐角處與人相撞,跌倒在地。

漫天書冊紛飛,拂歌吃痛地揉了揉腦袋,然後看着面前的人,一怔,“伽葉?你怎麽會在這裏?”

她迅速反應過來,然後起身撿起那些四散開來的書冊,伽葉也彎腰拾着,“崖知這裏有些問題要解決,我便回來看看,順便把這些書拿走燒毀掉。”

“什麽書?還要燒了?”

正在撿書冊的拂歌一愣,不禁回頭問他,伽葉斂眉一笑,掂了掂手中的書,“北兒那時調查棂朽一事,讓我找的關于符蠱師的書冊,如今棂朽已死,這些書萬不能存在于世。”

“哦……”拂歌點頭,然後又彎腰準備撿起最後一本書冊,風過,将那本書一頁一頁的翻過,最後停留在一處,拂歌看着其中內容,只覺腦子一片混亂,持續着那個動作,不敢動彈。

“怎麽了?”伽葉見她發愣,不由得問了一聲。

拂歌反應過來,然後撿起那本書,手指有些冰涼,“沒什麽,就是突然覺得這花很美,一時間有些愣住了。”

伽葉順着她的目光望向那一頁,只見到書頁上畫着一朵豔麗的花,他笑了笑,“雖美,卻是至毒之物。”

“這是什麽?”

“思人骨,木蠱的一種。”伽葉接過拂歌手中的書,聲音淡淡,“相傳符蠱師中有一女子為了詛咒背棄她的男子,便制作了此毒,用以謀殺男子喜歡的人。”

“中了毒又會如何?”

“思人骨亦被人稱為死人骨,一旦被下了此蠱便會生不如死,聽說那名被詛咒的女子最後渾身開滿了這種花,女子死後化為白骨,思人骨便會附骨生存,直至骨化。”伽葉嘆了口氣,“此蠱無解,所幸這種陰邪的東西沒人懂了。”

“好了,時候不早,我得趕快回山莊了。”

“你不去看看殿下嗎?”拂歌愣了愣,然後看着他離去的背影。

“不了。”伽葉輕輕搖頭,轉瞬之間已消失不見。

而拂歌則站在原地,滿腦子都是伽葉方才的話,等她反應過來,才曉得自己在這地方停留過久了,便立即跑向绾雪樓。

拂歌才回來沒多久,外面便有人通報雲帝旿來了,可此時祭北詞還未回來,他便只能坐在大堂等着。

“剛一回來便聽下人說你來了,怎麽不提前打聲招呼?”門外不過片刻便傳來了聲音,她滿含笑意地走近。

見此,他放下手中剛端起的茶杯,然後幽深地黑瞳掃過她明媚的笑意,“你落了東西在墨竹軒。”

“什麽?”祭北詞坐在他旁邊,擡眼笑看着他,卻在他從袖中取出那樣東西時,胸口一陣悶疼。

兩人之間擺着一支檀木發簪,那是當年在九子淩雲山時,雲帝旿給她的梨花落雪簪,如今看着,但覺諷刺,也不知她是怎麽大意将這個落下的。

雲帝旿端着茶杯,唇角剛碰到杯沿,手腕便被人握住,祭北詞将茶杯奪過,然後淡然一笑,“阿旿,你是不是想見那兩個孩子?”

她微微颔首,掩嘴低咳,然後笑道:“只是那兩個孩子并不在我這裏,你若想見,晚些我便讓奶娘抱到墨竹軒去,我今日實在困乏,你先回去吧。”

目光落在她滿是疲倦地面容上,他啓唇,卻最終是斂眉離開,祭北詞眸中挂着溫和的笑意目送他離開,而後瞥向一旁一直颔首而立的拂歌。

“拂歌。”

“殿下。”拂歌彎腰,樣子十分恭敬。

“你該知道,我素來不喜歡旁人在這裏看着,你一向懂規矩,今日怎麽如此失禮?”祭北詞舉過方才雲帝旿端着的茶杯,目色淡淡。

“是拂歌不對,下次一定悔改。”見她那般,拂歌心頭一緊,卻還是颔首淡然回答。

“下次?還有下次?”手指緊握,祭北詞起身将手中的茶杯摔在拂歌面前,吓得她連忙跪下,“拂歌,我竟不知身邊的人何時也起了這心思!那茶中有什麽?”

☆、六十七

堂內一片死寂,祭北詞看着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女子,她疲倦地坐下,“拂歌,是誰給你?”

“那時在莞城,巫只給的。”拂歌磕頭,如實說道。

祭北詞抿唇默聲良久,然後擡頭看着拂歌,嘆息道:“拂歌,你可知碧書珩為了你的事已與他父親鬧翻,三擊掌後便被逐出家門……他如今還在城外,你去尋他吧,皇宮,留着沒有意義了。”

“殿下!拂歌知錯了,您不要再趕走拂歌了。”拂歌迷蒙着淚眼,跪在她腳下,用手緊拽着她的裙擺,“拂歌一走,您身邊再無他人了。”

“你也知道我身邊沒有人了,就更不應該留下,你既知思人骨,便也該知我沒時間再留你。”祭北詞聲音淡淡,帶着濃重的疏離之情。

拂歌見求她不得,便退了一步,磕下三個響頭,“殿下,能否容許拂歌再照顧您一日?”

祭北詞掃了她一眼,半晌吐了一口氣,垂着眼眸自她身側走過,“你随意。”

地上匍匐的人雙肩微抖,連哭泣聲都發不出來。

柔和的陽光下,雲帝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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