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沿着書架, 許予挨個查看開了封的書,絕大部分都是新的,除了她手上這一本, 還有一本筆記,也是她的。
筆記夾在兩本書之間, 放在很高的位置。
她大三時候的筆記,很少, 只有開頭幾頁寫了些內容, 規規矩矩, 剩下的大部分都是空白的。
腦海裏沒有這些知識的定點記憶, 若不是筆記第一頁前面寫着年份和班級,她根本辨認筆記是什麽時候的。
林璟從哪得到的這些東西?
“姐,我先把客廳收拾了,卧室交給你了啊。”客廳的駱沁休息夠了, 跟許予喊話。
“好。”許予眼睛盯着書櫃上的書, 一排排一本本的掃過去。
書架末端, 放着檔案盒。
她擡手拿下來, 打開前,猶豫幾秒。
最後還是打開了。
檔案盒裏第一頁,是一張像素過于低的照片,如同早些年手機拍攝的低像素。
算不上照片, 是打印在A4紙上的, 占據了中間四分之一的位置。
背景是黃沙,漫無邊境的黃沙, 鏡頭前站着一個人,長發随風飄舞,眼睛笑的眯起來,皮膚白皙,牙齒咬着下唇,風吹起的發絲,遮住了一部分臉頰。
空白的右下角,寫着:許予。
好多個許予。
是林璟的字跡。
她看到照片的一瞬間,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仿佛是回到了噩夢中的場景,漫天的沙塵暴吹起,卷起的塵沙令人窒息。
這是哪?什麽時間拍攝的?她記不起來,完全沒有印象。
顫抖着手,許予使勁兒的往下翻,試圖找到更多的內容和答案。
後面有關于她失憶和住院的資料,再往後的一些東西,她看不懂,不清楚究竟在講着什麽事兒。
放下檔案盒,許予拿出最上面的那張有她照片的A4紙,她緊緊的攥着,指腹的位置,紙上起了褶皺。
摸出手機,她準備拍張照片給林璟發過去。
她想問問林璟,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手機剛拿出來,鈴聲立刻響了。
許予吓了一跳,她還沒從看到自己的筆記以及照片的震驚和迷茫中緩過神,一雙眼睛看着屏幕上‘小吳’的名字,好幾秒才動着手指滑動到接聽。
“許予,周睿暈倒住院了!”
小吳那邊的語氣急沖沖的,大口的喘氣:“我在醫院跑手續,你什麽時候過來?”
腦子轟隆一聲,許予握着手機,大腦像是不會思考了一樣,一片空白。
“許予?你聽見了麽?”小吳焦急又大聲的詢問,喚回許予的理智。
“我、我在聽,哪家醫院,我馬上就到。”許予挂斷電話,低頭看着自己手上照片和桌上的檔案盒,手忙腳亂,不知所措。
她雙手撐在桌子的邊緣,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冷靜,一定要冷靜,現在最終要的事情時,是周睿。
緩和好情緒,收起那張照片和筆記,許予一股腦的塞進自己的包裏,合上檔案盒放回原位,拎上包,直接跑出去。
駱沁正在拿着抹布擦客廳的電視櫃,就見許予一股風似的從側卧出來,開門又關門,全程不到三秒鐘。
‘姐’字都沒來得及喊出來,駱沁見她急匆匆的,也趕緊跟着起身,她打開門大聲的問:“姐,你去哪啊?發生什麽事兒了?”
樓道裏傳來急促下樓的腳步聲,駱沁丢了手裏的抹布要跟上去,換鞋時,發現許予穿着拖鞋就跑了。
她拎上許予的鞋,跟着也跑下樓。
到了樓下,駱沁哪裏還能見到許予的影子。
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兒,駱沁給許予打電話,她也不接,她思來想去的,給何飛和林璟分別發了信息後,先回奶茶店那邊,再繼續聯系許予。
醫院裏,許予匆匆趕到,她找到小吳,小吳正在跟大夫說話。
“小吳,師兄他怎麽樣?”許予趕到小吳身邊,抓住他的手臂,眼睛在他和大夫之間來回的游離。
“許予你來的正好,你先跟大夫說着,我去把住院費交了。”小吳手上拿着一堆單子,快步下樓去。
“大夫,周睿他怎麽樣了?”
“還在做檢查,先等一等吧,情況不是很樂觀,有個心理準備。”
像是一記重錘敲在身上,許予眼睛看着空氣裏的某一點出身,好一陣兒才回過神,到周睿的病房裏去看他。
他挂着點滴,人躺在床上,唇色發白,臉上更是蒼白如紙。
聽小吳說,他是想回研究室取落下的充電器,結果看到周睿躺在研究室的地上暈倒了,至于暈倒了多久,他不清楚,沒叫醒人,急忙打了120,送到醫院。
許予坐在病房裏,等拍的片子和各項檢查結果出來,第一時間趕緊拿給醫生看。
醫生說,周睿腦袋裏長了一顆腫瘤。
可以手術,但是位置太差,手術風險很高,可能傷害到周睿的大腦,傷到的部分,是周睿過去用到過的部分還是沒用到的,這個不敢保證,也可能會碰到神經,影響其正常生活。
有可能,手術結束後,他會忘記一些事情,脾氣也能會改變,也有可能,什麽事兒都沒有,就同以前一樣。
腫瘤不切除,也許會保持原狀,也許會嫉妒惡化成為惡性,這些都是風險之中的。
既然周睿已經出現暈倒的情況,醫生建議,還是切除的好。
一旦發展成惡性,到時候就算是手術,也不一定能救的回來。
早些時候許予就發現周睿不太對勁,怎麽也沒想到,事情會這麽嚴重。
她坐在醫生的辦公室裏,手緊緊的攥着包,眼睛緊緊的盯着醫生,強迫着自己鎮定,心裏卻不知道該如何判斷。
醫生告訴許予,要認真考慮,手術的風險很高,成功的幾率低,但如果放任不管,也有危險,早些通知家屬。
周睿的父母,早在他念大學的時候就去世了,這部分還是周睿後來講的,她的記憶裏,周睿的父親生病住院,也是腦部的疾病。
再回到病房時,周睿已經醒了。
他正給自己倒水喝。
見許予進來,周睿看清她的表情,放下手臂,面色從容:“醫生怎麽說,我還有幾天活頭?”
許予立刻皺起眉頭:“別亂說。”
她放下包,坐到周睿的病房前,輕聲問他:“要通知你的家屬嗎?”
“你不就是,”他看着許予,蒼白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醫生怎麽說的,原話告訴我。”
許予猶豫着,不知道要不要告訴周睿。
她是經歷過失憶的人,知道丢掉記憶以後的那種痛苦她清楚,住院的半年,她像是一直活在地獄裏,如果讓周睿也遭受這樣的折磨,她不忍,實在難過。
“沒事的,”手心覆蓋在許予的手上,周睿沖她寬慰的笑:“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實話跟我講就好。”
“很大的幾率,需要手術……”躊蹴着,許予盡量委婉的将剛才醫生講給她的話,告訴周睿。
周睿全程都特別平淡,像是身體出了問題的人不是他一樣。
“手術吧,”聽完許予的講述,周睿立刻做出判斷:“要是術後我腦子真的壞了,我那些學術的研究,都交給你就好,我相信你一定會更加愛護它們,要是我不記得了,你就告訴我,你是我親妹妹,你跟媽姓,這樣也挺好的。”
他收回手,清冷的眼看向窗外的某一點,聲線低緩:“手術中,有需要家屬簽字的地方,許予,就拜托你了。”
回過頭,周睿看見許予因為擔心和難過紅了的眼眶,擡手摸摸她的頭頂,笑着說:“畢竟,我就剩你這麽一個妹妹了。”
她垂下頭,手指擦去眼淚,好一會兒才回:“好。”
許予叫來了醫生,跟着周睿一起商量手術事宜。
手術時間定在明天。
醫生走後,許予留下來陪周睿。
晚上買了些飯,兩個人吃了些,周睿吃的很少。
“我累了,”他說:“想睡一會兒,明天手術,你要記得來。”
掖好被角,許予沖他笑:“我怎麽可能會不來,放心,我會準時到,明天你睡醒了,第一個看見的就是我。”
他慢慢的閉上眼,沒多一會兒,真的睡着了。
許予沒走,拉上窗簾離開病房,坐在走廊處的椅子上,低着頭看向自己的腳尖,手指緊緊的抓着褲子,眼睛瞪的大大的,酸澀難受,就是哭不出來。
她已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個怎樣的情緒了。
包裏放着莫名其妙的照片和周睿一些列檢查費用的收據,明天他就要手術了,如果,萬一手術失敗了,周睿怎麽辦?還有那片黃沙,跟她夢裏如此相似,到底又是怎麽回事?
林璟到底是哪裏找來的那些東西,跟她照片放一起擋在方案盒裏的東西,那些跟她有聯系嗎?
身邊所有人都告訴她,當年是因為逃逸的殺人犯害她從樓上掉下來,傷到了腦袋才造成記憶的缺失,她從第一次做噩夢,就問過大家,自己忘掉那段記憶裏,有沒有去過沙漠。
所有人的回答都是一致的,沒有,從來沒有。她平淡的過完大學生活,與其他的大學生,沒什麽不同。
她捂着臉,緊緊的閉着眼睛,腦袋裏積壓了太多的疑問和擔憂,她強迫自己先一心一意的照顧周睿,等周睿手術順利以後,再去找林璟問問照片的事兒。
但是,腦子裏一直徘徊的聲音告訴她。
所有人都在騙她,她聽說的過去,根本就是假的。
林璟下了訓練,看到許予信息是,心裏咯噔的一下,他有預感,她一定是知道了,看到了。
他給許予打電話,許予說人在醫院。
來帶醫院裏,林璟遠遠的看見許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空曠的走廊裏只有她一個人,孤寂又落寞。
她踩着一雙過大的拖鞋,肩膀瘦弱,長發束于腦後,側臉清冷,眼睛望着地面的某一點,丢了魂一樣。
“許予。”他拎着她的鞋,走到許予身前,彎下腰來,單膝蹲在她腳邊,幫她穿上鞋。
許予回過神,視線移到林璟臉上,目光對上他神情複雜的眼。
他來的急,衣服都沒來得換,身上的訓練的迷彩服,滿是泥土,就連他的臉上,還畫着三道迷彩。
“你來了。”她聲音很輕,像是怕吵到誰。
拿過包,她翻出濕巾,抽出來一張,幫着林璟擦臉:“訓練結束了?”
他點頭,接過濕巾坐在許予身邊,沉聲問:“周睿還好嗎?”
“睡了,”她緩緩的吐出一口氣:“明天上午的手術,我今晚留在這兒,你回家休息吧,明天再來。”
“我陪你,”他想摟她的肩膀,礙于自己身上太髒,擡起的手又放下:“沒事兒,我不累。”
走廊裏陷入短暫的沉默。
過了不到兩分鐘,許予再次拿過包,從裏面翻出那張照片和她完全不記得的筆記,遞到林璟面前問:“這是什麽?”
林璟低頭看着她手裏的東西,沒有太多驚訝,早就猜到了,甚至內心的某處,慶幸她找到了。
喉結上下滾動,他接過來,謹慎的低聲回:“你的書,你的筆記,你的照片。”
“哪來的?”她追問,嗓音裏帶着掩飾後的顫抖。
拿起書和筆記,他說:“你給我的,”又拿起那張照片,他猶豫幾秒,接着說:“我拍的。”
“林璟,”許予握緊了雙拳,轉頭看林璟,她眼裏啜滿了淚水,聲線盡量平穩:“你知道我想問什麽。”
“我知道,”他擡手,手指擦掉許予的眼淚,額頭與她相抵,低啞的嗓音裏,透着無盡的疲憊:“對不起許予,涉及到的具體的事件,我不能說。”
頓了頓,他又去親吻許予,他的唇微涼,眉頭緊緊的擰着,紅了眼眶裏,藏着莫大的無奈和哀傷:“屬于我需要保密的範疇,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