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醫院的走廊裏, 空曠又明亮,去年新蓋的住院部,人不多。
許予手裏捏着那張她完全不記得照片, 眼眸垂着,臉色清冷, 看不出喜悲。
林璟在她身邊,身上穿着迷彩服, 他長腿支起, 雙手交叉在一起, 視線落在地面上, 若有所思。
兩個人維持這個狀态,好幾分鐘了。
有護士去其他病房,路過林璟和許予時,詢問是否需要幫助。
許予擡眼, 輕輕地搖了搖頭:“謝謝, 不用。”
護士走進周睿隔壁的病房, 裏面走出來一個男人, 神情疲憊,趁着護士照看的功夫,出來抽根煙。
站起身,許予想去看看周睿。
她剛起身, 手腕處一緊, 回過頭看,林璟抓住了她。
他略微仰着臉, 嘴唇抿着,嘴角的弧度向下,眼裏糾結又擔憂的情緒,頗為無奈。
他沒說話,就這麽望着許予,手上的力道,越來越緊,像是怕她丢了。
“我去看看師兄,”許予開口,嗓音很輕,她拍拍林璟的手背說:“我沒生氣,也沒怪你,你先放開我。”
他還是沒松手,動了動嘴唇,欲言又止,滿肚子的話,因為身份的限制,話到嗓子眼,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沒關系的,我理解你,先讓我看看師兄。”掰開林璟的手指,許予遞給他一個安心的眼神,又沖他笑了一下。
病房裏,周睿還睡着,他眉頭輕蹙,兩只手握成拳,腿蜷縮在床上,難受的模樣。
許予給他掖了掖被子,又倒杯水放在他床頭的櫃子上,沒多打擾,離開病房。
外面,林璟等着。
他垂着腦袋,臉上黑壓壓的一片,寬闊的肩膀垮着,寫滿了落寞。
“你早就認識周睿了吧?”關上病房的門,許予沒去椅子坐,她站在林璟面前,開口問他:“早在,開奶茶店之前。”
“嗯。”林璟點着頭,低聲回:“他還沒畢業的時候,我們就認識。”
“先認識他,還是先認識我?”抱着手臂,許予臉上沒有任何波瀾,聲色平淡,像是跟林璟在談一件普通的小事。
她的手指,緊緊的抓着衣服,手臂處的衣料,抓出深深的褶皺。
“先認識你。”林璟老老實實,能說的,他絕不隐瞞。
“我們怎麽認識了?”許予追問。
他不說話,仰起臉,眼睛望着許予,牙關咬得緊,握在一起的手,指節泛白。
“沒關系,不能說的,你保持沉默就好。”她松了松手,緩一口氣。
抽煙的男人回來了,他拖着疲憊的身子,重新回到病房裏。
許予收回視線,又問:“穆久呢,你也認識他嗎?”
“不認識,我對他一無所知。”頓了頓,林璟加上一句:“以前也沒聽你講過。”
懸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原來不是每個人都在隐瞞她。
“我以前,去過你家嗎?”上次去林璟家,林媽媽過于激動的情緒,這會兒回想起來,有些蹊跷。
“去過,”林璟看着她,倏地笑一下,扯動的嘴角,透着心酸:“談婚論嫁。”
微怔,許予瞪大了眼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她沒想到,兩個人竟然會有這樣的過去。
知道自己聽說的記憶是假的,知道自己跟林璟以前就相識,她以為,自己跟林璟處于一種被追求的狀态,她怎麽也沒想到,竟然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可是我爸媽,明明不喜歡……”放下手臂,許予話說一半,突然意識到什麽,話語像是刀切一樣頓住,她看着林璟,滿眼的不可思議:“所以,這場戀愛,他們才反對,是因為以前的事兒?”
“是。”林璟點頭,他低沉着嗓子,遺憾的說:“對不起。”
“你為什麽道歉?”許予看着面前的林璟,他坐在那兒,駝着背,平日的硬氣一點都看不到。
紅着眼眶,許予想靠近他,腳像是灌了鉛,邁步出去。
“你做了什麽?”她忍着嗓子裏的腫脹感,微啞的問:“你傷害我了?”
“我……”林璟攥緊了手指,指甲摳破了掌心的肉皮。
“對不起。”他說的最多的,就是道歉。若是可以,他早就在第一次見到許予,就告訴她全部,告訴她曾經兩人相愛過,他們是彼此的摯愛。
但他,不能。
“林璟,為什麽會這樣?”積壓了太久的情緒,許予眼淚順着臉頰,簌簌地往下落。
她最信任的人們,一直在隐瞞她真相,一直在欺騙她,她不清楚自己該相信誰了。
信任她的爸媽?可椅子上放着那張照片,是證明她父母說謊的最有力的證據。
相信林璟?哪又為什麽,到了談婚論嫁的兩個人,最後鬧成這樣?鬧到她的爸媽因為一個人,直接否定這個行業的所有人。
“你別哭,”林璟心疼壞了,他趕緊站起身,輕輕擦拭着許予的眼淚說:“求你了,你別哭,你問我什麽都行,但凡我能說的,我都告訴你。”
“我想知道的,都是你不能說的,林璟,我們到底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你為什麽又來找我?”她抓着林璟的手臂,祈求似的看着他。
她想知道真相,想知道自己忘記的這兩年裏,經歷過怎樣的不堪回首。
“我想你,”他摟着許予在懷,顧不得身上的髒土,緊緊的抱着她:“我想過就此抽離你的生活,可我忍不住,我開始想,哪怕是看着你就行,知道你過的好,我就滿足了。”
林璟的下巴蹭着許予的頭發,嘴唇又去親吻她的額頭:“我太貪心了,見到你,又想認識你,一方面祝福你能有新的開始,又一方面不希望你遇見任何追求你的異性,我自私,我不想你屬于別人,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行為,我想重新追你,想跟你重新開始,許予,我太愛你了……”
說到最後,他眼眶紅的厲害,手捧着許予的臉,小心翼翼的凝視着她:“有關過去的事兒,我必須要保密,涉及到我的任務我不能講,明天,我去找老姜,我跟他申請,他應該可以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老姜可以?”許予的瞳仁顫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她握着林璟的手腕,再次詢問:“他真的能說?”
“我會跟他報告,你的情況有些特殊,”提了一口氣,林璟語氣篤定,跟她保證道:“我會争取,争取到你想要的一切。”
兩人四目相對,彼此凝望着對方,幾秒鐘以後,林璟柔聲告訴許予:“你別急,我知道你還擔心着周睿,我們一樣一樣的來。”
提到周睿,許予松開林璟,垂下手臂,無聲的做着深呼吸。
“好,明天收書以後,等師兄病情穩定了,再去找老姜。”
頓了頓,許予又問:“老姜以前也認識我?”
“嗯。”
“何飛呢?”
“他不清楚,他來部隊的時間太短。”
回到椅子上坐,兩個人又陷入沉默,各懷着不同的心事。
手臂伸過去,林璟勾着許予到自己身邊,按下她的腦袋在自己的肩膀上,他握着她的手,眼睛看着醫院走廊裏白生生的牆壁。
“林璟,我好像分不清自己是在做夢還是現實了。”短短不到24小時的時間裏,周圍人的欺騙以及周睿的忽然生病,都是許予不想接受的。
一連串的事件,讓她懷疑自己的整體。
“我是個壞人嗎?”她又問:“我以前跟現在一樣嗎?”
“你不是壞人,你很好。”握緊許予的手,林璟摟着她的肩膀回:“剛認識你的時候,沒有現在這麽寡淡,但也是高冷的,在往前的記憶,你都記得。”
“我不确定,”閉上眼睛,許予睫毛輕微顫抖着:“知道那兩年的記憶都是假的,我開始懷疑自己的真實性,甚至懷疑自己的存在,林璟,我很害怕,怕明天的師兄的手術,怕我自己根本不是許予。”
“沒事的,”林璟見許予這樣,心疼的要死,他手指揉捏着許予的肩膀,輕聲的安撫着:“周睿一向厲害,這次的手術,也一定也沒問題,你就是許予,你記得的那些都是真實存在的,別自己我懷疑,你始終都是你。”
她靠在林璟的肩窩處,嘆一口氣,喃喃的說:“我累了。”
“睡吧,”輕輕抱着她,林璟說:“我會一直守着你,安心。”
精神的勞累和壓力,促使許予沒多一會兒便進入了夢鄉。
她再次看到那片令她恐慌的沙漠,漫天的黃沙。
周邊是哀嚎聲,嘈雜的,好像有很多人在叫着林璟的名字。
遮住眼前的沙塵,她很快看到林璟。
他眼裏啜滿了淚水,周圍的黃沙不知道何時退去,只剩她跟林璟。
林璟一直喊她:“許予,許予,許予!”每一聲都是聲嘶力竭。
她看到林璟的大腿處受了傷,皮開肉綻,森森白骨裸露在外,觸目驚心,血腥味濃厚的讓人窒息,到處都是血,她的手上,臉上,身上,都是林璟的血。
“林璟,林璟!”許予忽而驚醒,急促的呼吸,看到走廊的白色的牆壁,又立刻轉頭尋找身邊的林璟。
“怎麽了?”林璟一夜沒睡,忽而聽到她喊着自己的名字,趕緊抱住她。
許予沒回話,手直接到林璟的大腿處摸索,她記得,他這裏有傷,猙獰的可怕。
“你、你幹嘛……”她的手直接摸到林璟的大腿內側,林璟立刻吸了一口氣,身子下意識往後挪,挺直了腰板。
位置太敏感。
許予完全沒在乎這些,見他沒有流血,夢裏的帶出來的恐懼才漸漸退去。
“我夢見你受傷了,”她長長的吐出一口氣,放松下神經說:“夢見你在沙漠裏,腿上全是血,還能看見白骨,我吓壞了。”
微怔,林璟松開摟着許予的手,揉揉她的頭頂的說:“也許不是夢。”
許予撫着胸口的手僵硬住,擡起頭疑惑的看向林璟。
他沒再說這個話題,看了眼時間,淩晨五點,外面的天還沒亮。
“我去買些早餐吧,”他站起身,活動着脖頸:“你在這兒等我。”
“好。”許予應下,待他走了,遲疑的拿出包裏的筆記,看着上面陌生又熟悉的字跡,眉頭擰的緊。
周睿的手術定在上午九點,還有一段時間。
放下筆記,許予起身去病房看周睿,他還沒有醒,維持着昨晚睡覺的姿勢。
等手術以後,确定周睿沒事了,她就去找老姜,問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