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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駱夫人的衣裙上還沾着秋夜的寒涼,面對突然出現的丈夫,她不禁微微寒顫。

“沒去哪兒,去韓夫人那裏打牌。”

她盡量平靜淡然的回複道,然後走上樓梯,與駱世華的越來越近。

等走到近前,她問丈夫,“你怎麽突然回來?不是在國外談生意麽?”

駱世華看着她,說,“忙完了,提前回來。”

夫妻兩個雖然注視着彼此,但眼神卻都沒有溫度,更沒有情意。

“好的,那我先回房了,你也早點休息。”

駱夫人不再說話,擡步上樓,與丈夫擦肩而過。

駱世華回頭看着她背影,就在她要進入房門的時候,說,“明天不要出去了,我找你和建七說點事情。”

駱夫人沒回身,應了一聲,推門進房。

看着她的房門關上,駱世華才轉回頭,走下樓梯,來到一樓的餐廳,在酒櫃前停下。

從酒櫃中取出烈性的伏特加,倒了一小杯,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烈酒刺喉,他忍不住緊緊皺眉,但也覺得頭疼稍微好受了一點。

今晚,他又做了那個夢,是關于三十年前的舊事。

第一次做這個夢的那晚,他也是喝了烈酒,頭腦昏沉,夢裏,他終于鼓起勇氣跨過世俗偏見,與心底的愛人剖白心意,而對方也給予了他熱烈的回應。

那種狂喜,激動和幸福的心情,是他此生再也沒有體會過得。

但也僅僅是在夢裏。

此後,他也曾多次做過這個夢。

每每都是再與駱夫人發生不快之後。

逐漸,他也發現了規律,往往現實中越是夫妻不睦,這個夢境便越頻繁的發作。

雖然夢裏開心,可夢醒後,劇烈的頭疼卻讓他難以承受,再加上現實與夢境的強烈對比,更讓他心緒不佳,只能靠酒精來緩解。

也想過要找心理醫生來調解,但畢竟涉及夫妻感情的私事,作風老派的駱世華選擇默默忍下。

最近幾年,這個夢境已經很少發作。

一來,可能是因為他對夫妻感情已經不報修複的希望;二來,更多的也是因為鄒明重新回到他身邊工作。

大概五年前,鄒明離了婚,從海外的分公司重新申請調回集團工作。

駱世華第一時間找到他,問了他是否還願意回來給自己做助理。

鄒明考慮了三天,最終點頭同意。

那之後,駱世華再也沒有做過這個夢。

可是,自幾個月前,駱夫人在大宅裏,當衆羞辱鄒明之後。

這個夢境又開始頻繁的出現,擾得他心虛煩亂。

今晚也是,他剛躺下,便進了夢境。

但這次比以前還要激烈,他甚至夢見自己正與愛人互訴衷腸時,一個女人跳了出來,惡狠狠的喊,“我絕不會讓你們如意的,駱世華,我要讓你後悔一輩子,還有他,我要讓他身敗名裂!”

驀地從夢中驚醒,駱世華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本想下樓取一點酒喝,卻恰恰遇到了晚歸的妻子。

他站在臺階上,看着自己的妻子,卻有一種從未有過的陌生感。

還是那樣精致的臉孔,奢華的衣衫,即使駱夫人已經五十來歲,但身材保持極好,和新婚時,并沒有多少差距。

只是那眼底,沒有了當初的愛慕,倒是多了偏執與冷酷。

無法想象,他竟然和這個女人過了三十年的日子,卻從未真正了解過她,直到幾個月前才發現她的內心深處,已經變成了一個什麽樣的人。

她的真實想法,她的僞裝和算計。

今晚,當他問她,去了哪裏,其實并沒有什麽特殊的試探或者考驗。

但她的回答,卻再度讓駱世華心寒失望。

在韓夫人家裏打牌?

怎麽可能?他今晚才與韓先生見過面,對方恰是帶着夫人一同赴約,幾人一直聊到晚上十點方散。

只是随便的一句家常話而已,她都要撒謊欺瞞。

那麽這些年裏,她對他又說過多少真話?又有多少時間是在演戲?

駱世華心裏繃了多年的那根弦終于斷了。

可能駱夫人根本沒有想到,只是這樣一句簡單的話,就決定了她餘生的命運。

駱世華又倒了一杯酒,然後慢飲而盡。

待把酒瓶扣好時,他已經下定了決心。

回到房裏之後,又過了幾個小時,天便亮了。

他幾乎一夜未睡,但也沒有馬上起來,直到鄒明來敲他的門。

“董事長,建七少爺剛才來電話,他再有一個小時就回來了。”

駱世華自己在房中換好衣服,打開門,看着門外的鄒明,見他笑容淡雅,也不由跟着笑了一下。

“好的,正好我今天也有事要說,家裏人都回來了才好。”

鄒明不知他要辦何事,但看起來應該是鄭重的大事,他忖度,是否是駱建七的婚事。

因此問,“需要我提前準備什麽嗎?”

駱世華看着他笑笑,“不必了,到時你也要在場。”

鄒明經常參與駱家的私事,只道平常,并未放在心上,他轉身下了樓,去書房裏準備駱世華辦公要用的文件,卻并未注意到,駱世華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直到把他送進書房裏,眼神才移開。

駱世華不由微微出神,和鄒明認識三十餘年,眼見着對方已經不是初遇時候的青年,他眼角有了淺淺的皺紋,因為忙碌和壓力,他的後背也不似年輕時候那樣挺拔,只是那平和淡然的笑容,還是一如初見。

再轉身,他看看鏡中的自己,頭發黑中帶灰,兩鬓隐隐有些發白,雖然保養得益,注意鍛煉,身材并未怎樣走形,但這幾年,他已經明顯感受到精力大不如前。

人生在世,活到他這個年紀,也該要做斷舍離了。

這時,有傭人路過,便主動上前向他問好。

駱世華吩咐道,“請夫人洗漱好了就下樓吧,告訴她,建七要回來了,穿得漂亮一點。”

傭人來駱夫人房中傳話時,她還有點不太敢置信。

兒子回來當然是好事,難得的是,駱世華竟然還關心她的穿着。

多少年沒有過了,仿佛還是新婚的時候,駱世華才會多看她幾眼,關注她戴了什麽珠寶,穿了什麽裙裝。

駱夫人一時欣喜起來,又想到昨晚丈夫說今天有事情要商量,便趕緊叫傭人過來,伺候她梳妝更衣。

她按照丈夫的意思,穿得頗為隆重漂亮,甚至有些奢華,畢竟是居家,不用出門,戴着那麽大的鑽石項鏈,實在有些過火。

但她心情好,不僅不覺得誇張,反而認為不夠,是強自壓抑着,才沒換上更奪目的首飾。

待她下樓的時候,駱世華已經吃過早餐。

駱夫人略微失望,她本想和他共進早餐。

“世華,你怎麽起這麽早?”

駱世華正在看報,聽見她的聲音,把報紙放在一邊,說,“我昨晚沒睡。”

“又失眠了麽?該去看看醫生。”

駱世華看着她,“年初才看過,你忘了麽?”

駱夫人立即面露尴尬之色。

沒再多說什麽,駱世華重新拿起報紙,“你去吃早飯吧,兒子快回來了。”

駱夫人這才轉身去了餐廳,剛走了沒幾步,迎面碰上鄒明,見他手裏端了一碗湯,颦眉問道,“這是什麽?”

鄒明立在旁邊,低眉順眼的答,“是緩解頭疼的,董事長昨晚沒睡好。”

駱夫人仿佛被人扇了一記耳光,剛才的好心情一下子全沒了。

她側頭瞄了一眼駱世華,見他沒看過來,便低聲狠斥鄒明,“你尾巴倒是搖得歡!鄒明,別忘了三十年前我對你說的話,離他太近,只會讓你自己倒黴!”

鄒明不說話,端着碗,穩穩站在那裏。

見他那副樣子,駱夫人氣得甩了手,轉身進了餐廳。

她走後,鄒明才端着碗去找駱世華。

看到駱世華還在那裏看報紙,鄒明笑着提醒他,“董事長,喝點湯吧,驅風邪的。”

駱世華把報紙放下,“這也不是你的分內工作,交給傭人們做就行了。”

“你不是說我有強迫症麽,不親眼看着那些中藥過了天平,再入砂鍋,我就總懷疑用錯了計量。”

駱世華笑了笑,從他手裏接過來。

伸手過去的時候,正碰到了鄒明端着碗的一只手,兩人都是一怔,同時撤回手來,瓷碗落地,應聲而碎。

鄒明忙說,“是我大意了,董事長沒燙到吧。”

駱世華顧不得自己,趕緊起身去看鄒明的手。

“你呢?燙到了麽?”

鄒明慌忙把手背到身後,擠出個笑來,“我沒事,我再去給你端一碗,砂鍋裏還有。”

駱世華看着他的笑,想到這三十幾年,頓覺心疼無比,上前便要拉他。

鄒明發現他的動作不對,忙向後閃躲,眼神裏甚至有些恐懼。

駱世華看出來,心裏猶如刀絞,伸出去的手,只能無奈收回。

鄒明見狀,趕緊轉身去了廚房,再端湯的時候,燙紅的手幾乎持不住碗。

他剛想用涼水沖一下,一轉身,發現駱世華正站在廚房門口看着他,而所有傭人都立在那裏不說話。

駱世華對傭人們說,“去看看夫人,用完餐,告訴她去大廳等我。”

傭人們悄無聲息的從門口走了出去。

廚房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他們之間隔了一張長長的料理臺,仿佛隔了三十幾年的歲月。

駱世華望着他,這一次無比的堅定,他說,“鄒明,你等我。”

鄒明的眼淚毫無征兆的流下來。

“董事長,你想想建七,夫人心裏也是愛你的……”

駱世華不再聽,什麽都沒再說,轉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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