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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因着韓子林的賀卡,駱七的臉上陰了好幾天。

高凡心裏明白,卻沒法勸。

駱家的事是時代的悲劇,更是人造的孽障。

而韓子林便是罪魁禍首。

但人心都是肉長的,她撫養了駱七三十來年,駱七來她身邊時已經四五歲,記事的年紀了,她竟然讓他忘了鄒明,只知道媽媽,不知道爸爸,可見是費了心力撫養的。

“母子”的感情多麽深厚,可以想見。

然而,如今回過頭來再看,曾經的慈母竟是最大的拐子,為了自己的利益,生生拆散了鄒明和駱七父子,這樣的“母子情”又做得幾分真?

說一千道一萬,受傷最深的還是駱七,他認回親爸容易,可忘了這個媽卻太難。

別看駱七平時有些孩子脾氣,在高凡面前不藏心事,可在這個問題上,他從不表露,深沉極了。

他越是不說,高凡越是心疼,看他眉宇間不舒展,高凡心裏也蒙了霾,訂婚的喜慶都沖不散。

不過面上,他反倒表現得沒事人一樣,盡可能的哄駱七開心。

他也勸自己,這個女人已經攪和了上一輩人的好日子,總不能再讓她攪和了自己和駱七的日子。

高凡長到三十幾歲,還沒有真的對誰特別不待見過,即使是周晔那時候明目張膽的跟他宣戰搶人,他心裏都不是太讨厭對方,只是覺得周晔可笑,可悲。

但韓子林,他是膩歪的透透的,打心底裏讨厭這個女人。

可有些人心裏好像沒數似的,偏往他槍口上撞。

離訂婚宴還有三天的時候,他突然接到了韓子林的電話。

對方約他出來單獨見面,還說不要告訴駱七。

高凡眉頭緊皺,十分不想見她,可轉念一想,自己如果不應付她,她怕是又要找到駱七頭上,訂婚在即,不能讓她出來攪擾。

于是兩人約了間咖啡廳見面。

高凡心裏不耐,但禮數周全,他比約好的時間提前十分鐘便到了。

韓子林也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一會兒,看他已經落座,面上顯出幾分驚訝,但馬上又恢複了冷面孔。

她坐在對面,要了一杯藍山。

高凡打量她,還是那樣雍容富貴,只是發絲黑得近乎鴉色,看起來不太自然,想來是染過的,可見這些日子,她也不好過,以至白了頭發。

但她面上卻端着,嘴角也緊緊收着,一副不想認輸的樣子。

高凡心裏冷笑,笑她是只紙老虎,空架子,她來見自己,還能是為什麽?恐怕也是對這段母子感情撂不開手,這已然是服軟了,又做這幅姿态有什麽意思?

可韓子林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人。

她用小匙攪了攪杯中褐色濃稠的液體,開口時帶着諷刺和涼意,“你到底成功了,入了駱家門是不是稱心如意了?”

高凡笑笑,“當然,和真心相愛的人在一起,肯定是快樂的。”

韓子林臉上頓時變得不太好看。

高凡喝了一口咖啡,不去看她。

韓子林把杯子推遠,氣狠狠的說,“別以為進了駱家就一切安好,豪門生活不是你這樣平頭小百姓能應付的來的!”

高凡定定看她,“這就不勞韓女士費心了,個人有個人的過法,現下,您該操心的是您自己的日子。”

關系撇的如此清楚,恰是戳了韓子林的痛處,她一時氣得發抖。

高凡淡淡看她,繼續說,“您今天找我,到底要說什麽呢?如果只是這些閑話,我一來沒時間,二來,咱們的交情也沒到這個份兒上,要是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說完,作勢要站起來。

見他竟然要走,韓子林有些失态,趕緊起身。

“高凡,請你坐下。”

聽她說了敬語,高凡這才坐回去,但看向她的時候,面無表情,“既然是有事,請您直說吧。”

韓子林卻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她嘴唇抿了又抿,看樣子幾次想開口,可到底,眼淚比話先出來了。

她淚水漣漣的哭了起來。

高凡冷眼看她,不為所動,甚至沒有念在紳士的風度上給她遞紙巾。

有些人,并不值得同情,那些眼淚并不是忏悔,而是為自己失去的利益惋惜。

果然,韓子林開口道,“我想見見孩子,可幾次給他打電話,他都拒接,去公司找過他兩次,他見我如見陌路,就算當年再怎麽樣,我也養了他三十來年,他怎麽能這樣對我?高凡,我知道,你的話他能聽得進去……”

後面的話,不言自明。

可高凡的回答卻并不如她的心意。

他說,“韓女士,當年駱七并沒有求你養他,他不是孤兒院裏的孩子,他有生父,是你硬從鄒明身邊奪走了他,放在自己身邊來養,這樣的‘養育’何談恩情?我看駱七現在見了你的面,只是陌路已經算客氣的了,畢竟你們算是仇人!”

韓子林卻對他說的并不認同,她壓着嗓子為自己辯解道,“高凡,你當真會說風涼話,你沒從那個年代過來,不知道當年的險惡,那時候單身男人生孩子,養孩子,是什麽絕境?如果不是我把駱七接過來養,鄒明和他早就被人打死了,駱七還想當少爺麽?根本是妄想!駱七只有放在我名下,才能名正言順的進駱家,享富貴,他和鄒明在一起,就會成為街邊乞兒!這也是當年鄒明的意思,不是我奪走孩子,是他自己也同意的!”

“他當然得同意,也必須同意,如果他不同意,會面臨什麽情景?憑您的手腕,這自不必說!韓女士,您不用為自己辯白,事是清清楚楚擺在那裏,您這樣說,只不過是想給自己曾經做過的惡按個善良的好名頭而已,可誰也不是傻子,怎會看不明白?”

一番話簡直剔了韓子林的骨,讓她無所遁形,哭聲裏透了幾分真實的悲怯。

“難道我現在就沒有辦法了麽?建七他竟然真的一天也不念我的好了麽?我掏心掏肺待他,将他視若己出,這些他都忘了麽?他怎麽能這樣待我?駱世華和我離婚,我不傷心,他給我財産,我也不稀罕,但是建七,他不認我,就是挖了我的心。”

看她哭得已經失了儀态,悲悲慘慘,到了嘴邊的那些狠話,高凡到底說不出來了。

他骨子裏不是個刻薄的人,剛才對韓子林說得那番話,也沒有半句诋毀,只是看不下去她的詭辯。

“你早該想到會有這樣的一天。”

韓子林不說話,只是拿紙巾擦淚,停不下來。

看她這樣,再想駱七,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他指不定多麽難過,這對“母子”牽絆了三十來年,有情有恨,不是一兩句話,一時半刻能拆解開的。

在感情面前,最不該辨是非,他只希望他的小七心裏平靜喜樂,餘生幸福無憂。

因此,有些人,明知道她是罪人,但為了自己,也要和那些過去的歲月和解,最好的救贖便是讓風霜蠶食掉過去的痕跡,心裏沒有恩怨和死結,毫無負擔的迎接新生活。

高凡希望駱七能有這樣的幸運。

“韓女士,建七何等重情重義,你比我清楚。”

聽了這話,韓子林眼睛裏燃起希望,止了眼淚,看向高凡。

他繼續說,“可這樣感情濃烈的人,他曾經多愛你,如今便有多恨你。”

韓子林的表情木呆呆的,不想接受這個現實。

高凡繼續說,“我不想讓他恨你。”

“高凡,你……”

“當然,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駱七,我希望他對你既沒有愛,也沒有恨,多年後想起你,就像是想起一位相交多年的故人,會唏噓感嘆,但卻沒有大悲大怨,這可能是你們之間最好的結果,所以,你不要再去找他了,也不必和他聯系。韓女士,事已至此,你也該放手了,念在他給你做了三十來年‘兒子’的份上,放過彼此。”

高凡說完,沒有去看韓子林臉上怔愣的表情,他兀自起身,離開了咖啡館。

晚上,他回到家裏,感覺身上疲累得很,像是打了一場大仗,蔫蔫的,沒有精神。

駱七回來,發現他罕見的沒脫大衣便歪在沙發上,忙上前,探手摸他額頭。

“怎麽了?感冒了?”

高凡拿過他的手,握在掌心裏,眼睛深深的望着他,又伸出一只手去摸駱七的臉。

他說,“我的小七,真的太不容易了,以後凡哥疼你,疼你一輩子。”

駱七不知道他這話從何說起,可那眼神卻讓他動容無比,他上前,擁住高凡,深深吻他,“有了你,世上哪還有什麽難事,該我疼你,讓你不臨風,不沐雨,在小七懷裏活得開心暢快,無憂無慮。”

高凡的眼淚流下來,他以前沒覺得,現在才發現,相愛的人必要相知,心裏都想着要對方過最好的日子,這才是知心的愛人。

韓子林果然再沒有找過駱建七。

傳言,高凡和駱七訂婚之前,她典賣了家當,去了國外,看陣仗,是要一輩子不回來了。

駱七聽到傳聞,悵然了幾天,給她寫了一封卡片。

“注意身體,我很好,祝你也安康。”

落款寫的是,“孩子。”

高凡不經意間看到,眼睛發了酸,卻也高興。

這樣最好,駱七已經撂下了,心裏松快,日子才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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