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重新回到駱世華身邊工作不久。
韓子林再次找到了鄒明。
她這次已然端不住貴太的矜持,因為自從鄒明回來之後,駱世華就再也沒有跟她同床過。
見到鄒明,未等說話,她就當着咖啡廳裏衆人的面,将溫水潑到了對方臉上。
對此,鄒明并沒見任何狼狽慌亂,他從口袋裏拿出手帕,将臉擦幹淨,然後才對韓子林說,“夫人,你這是什麽意思?”
韓子林被他慢條斯理的樣子氣得不輕,但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态。
“你這個不要臉的老男人,你勾引我丈夫。”
鄒明不卑不亢,緩緩地說,“駱夫人,我在董事長身邊工作一直恪盡職守,從不越矩,你何出此言,小心我告你诽謗。”
韓子林氣得手抖,可又不好說破心事,只好壓低聲音指責他,“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企圖,你回國來,就是為了奪走我的丈夫和兒子!”
鄒明冷笑,“你說的話對了一半,錯了一半。”
韓子林沒想到他竟有膽子承認,一時愕然。
“你的丈夫,我根本無意搶奪,但他的心在不在你身上,你自己最清楚。不過關于孩子,我是無論如何都要奪回來的!”
韓子林從未見過他這樣強硬的态度。
其實,這麽多年過去,她對駱世華的火熱執着早已消退,當初那股魔怔的勁頭大部分也是因為得不到而已。得償所願之後,日子的平淡,駱世華的無心早就讓一切變得索然無味,她心裏已經對這段感情沒有了熱望。
但孩子卻不一樣,這二十幾年來,她用盡心力培養駱建七,怎麽可能甘心将“兒子”拱手讓人。
何況,這等豪門秘辛的桃色新聞一旦傳播出去,對她自己也沒有好處,只會大損顏面。
但她能騙,能吓,能唬的招數已經都用盡了,時過境遷,對于鄒明,她已然沒了手段。
所以才會像這樣方寸大亂。
若是鄒明執意要解開真相,和她鬧個魚死網破,她也只有受着的份兒。
到了這個份上,她再落淚,竟是有了幾分情真意切。
她說,“鄒明,建七如今還未成婚,咱們上一輩人的恩怨糾葛傳揚出去,對他以後哪有好處?哪家的小姐、公子還敢嫁他?何況,世華現在的事業更比十年前不同,他代表的已經不是一方財團,更是行業的體面,國家的榮耀,如果我們家裏出了這樣的事情,他已經到了這把年紀,再被人議論,戳脊梁,你心裏就好過了麽?”
鄒明的眉心緊緊皺起來,他說,“這都不是你阻攔我認回建七的理由。”
韓子林繼續道,“我不是不讓你認他,我們緩緩的來,不要讓他知道當年那些腌臜事情,只說當年我拜托你借腹生子,這樣既保全了顏面,又不破壞我們幾人的關系,你既然不想與世華結婚,我們就和平共處不好麽?”
她如此低聲下氣,鄒明不由猶豫起來。
正如韓子林所言,這麽多年過去,物是人非,他已經不敢奢求與駱世華的感情,只希望能同建七父子相認,如果能按照韓子林說的,那麽當然最好不過。
他也不希望孩子知道當年的荒唐事,損了自尊。
看出他的動搖,韓子林進一步說道,“從此後,你可以經常來大宅看建七,至于這件事什麽時候告訴他,我想還是緩緩的比較好,他馬上要去國外讀研究生了,一走三年,這期間,我們慢慢籌謀,有了合适的機會再說,你覺得呢?”
聽說能和孩子經常見面,鄒明的眼神都變了。
韓子林洞察清晰,她再勸,“鄒明,算我求你,你也可憐可憐我,看在我把你的兒子教養得這樣出色的份上。建七他現在高大英俊,才幹過人,比世華年輕時還耀眼,你想想,我難道就沒有一點辛勞,苦勞麽?”
她這樣淚水漣漣的哭訴,正中了鄒明的軟肋。
他恨韓子林奪了他的孩子,但心裏又明白,她确實盡心盡力,全心全意的待建七,這也是鄒明一忍再忍的原因。
兩人談完之後,鄒明果然開始經常出入大宅。
每次見到兒子,他心裏的激動都強自按捺。
甚至一次,駱建七見他和駱世華在一起,喊了一句,“爸。”
未等駱世華答應,他差點條件反射的應下。
建七待他也很親近,每次見面都主動打招呼,甚至還會幫他遞茶。
捧着兒子遞過來的茶水,鄒明盯着水杯,遲遲不喝。
駱世華看到坐在桌前發呆,很奇怪的問,“你怎麽了?不舒服?”
鄒明擡頭,眼裏竟然隐隐含淚。
駱世華忙問,“是不是眼睛疼,我就說你不要晚上熬夜看東西,你還不聽。”
說着就去親自給他沖了熱毛巾來敷眼睛。
鄒明這次沒有拒絕,就着毛巾在臉上,他咬着嘴唇,無聲流了好些淚。
他的兒子,現在幾乎每天都能看見,可卻不能叫他爸爸,只管他叫“鄒叔”。
韓子林也有自己的打算,她那番話無非是要拖住鄒明。
一旦認子,駱建七必然不會和她像現在這樣親近,而她和駱世華感情本就疏離,到時她怎麽在駱家立足?
如今唯有一條,便是給駱建七配一門好親事,無論是男是女,都要是和她交心交底的人,有了這樣的“兒媳”,她才能保證兒子不被鄒明搶走。
可緊接着,駱建七竟然公布了和周晔戀愛的消息。
韓子林怎麽能同意!
周家小門小戶,與他家不配不說,偏周晔是個七竅心腸,眼高于頂,她看得出來,兒子完全是一頭火熱,周晔不過是看上他家門第,對駱建七未見的怎樣喜歡。
這樣的人,自然不可能受她籠絡,各方面都不滿意,她便直接出手斷了這份姻緣。
可駱七竟因此和她傷了感情,甚至說出,“媽,你有沒有真的為我考慮過?我是你親生骨肉,難道我的幸福和快樂就一點不重要麽?”
那番話讓韓子林徹底慌了,她才發現這份假的“母子感情”是多麽經不住考驗。
然而越是這樣,她越想抓住最後這根救命稻草。
所幸,駱建七出國讀研三年,一切風平浪靜,鄒明沒有再發難,建七也沒有新感情,駱世華和鄒明也确實規規矩矩,沒有半點暧昧不清。
韓子林一度幻想,以後的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也很好。
可惜,駱建七回國之後,剛在公司上了幾個月的班,竟然就有人來向她通風報信,說他談了一個年紀大了很多的男朋友。
韓子林悄悄去看,發現對方何等平凡無奇,怎麽配得上兒子!
她試着規勸暗示對方,可卻沒用,高凡竟然登堂入室,來了駱家作客!
更可恨的是,鄒明看起來對這個人很滿意的樣子。
如果鄒明表示支持,她卻反對,未來駱建七一旦跟高凡結婚,那她不是成了最大的惡人?
韓子林恨得要死,他恨高凡不知廉恥,妄想攀高枝,更恨鄒明見縫插針,離間他們母子感情。
但幸好,現在駱世華的态度還不明了。
她想争取丈夫的支持,可誰知,駱世華竟然讓兒子尋找“真愛”。
他這是在諷刺誰?!
韓子林幾乎崩潰。
這麽多年來,駱世華印象中,韓子林一直是端莊,優雅,大氣的,像所有韓家的女孩兒那樣,是典型的名門閨秀。
因此他心裏即使不愛她,可也敬她。
尤其她未婚産子,默默撫養了兩人的孩子那麽多年,直到被自己偶然碰到,這才揭出真相。
當年她說,“世華,我希望你娶我不是因為責任,這個孩子是我愛你的證明,但我不希望他成為你屈就的原因,你如果娶我,只能是因為你愛我。”
駱世華怎能不被她的真情打動,何況,也不能讓孩子成為私生子。
兩人婚後,他不惜金錢,財力,給她打造最奢華的貴婦生活,讓她過得無憂快樂,看她教養孩子那樣用心,他對她更多了敬意。
可要說愛情,他卻有愧于她,這輩子,他只愛過一個人,而這麽多年過去,有些感情注定沒有結果。
所以,他才想讓他們的兒子過得肆意潇灑,想讓駱建七找一個真正的心上人共度餘生。
父母都受了這樣的苦,為什麽還要為難孩子。
但韓子林卻因此在他面前大大失态,駱世華都覺得不可思議,為什麽那麽愛兒子的母親會如此偏執。
當年周晔的,就讓他覺得韓子林有些控制欲太強,并且貪慕豪奢,如今又是如此,駱世華怎能不失望。
他才發現,他們夫妻一起過了二十多年,當真只是表面交情,本質上,根本不是同路人。
再看身邊的鄒明,雖然過去這麽多年,他又回到自己身邊工作,但駱世華卻發現,無論是細枝末節,還是大是大非,他總和他有驚人的默契,甚至只是一個眼神,他們就能懂得彼此。
他也勸自己,人生過去大半,大概只能如此,兩人不□□人,只做知己,也足夠了。
畢竟,他對家庭有責任,而鄒明看起來對他也并沒有那麽深刻執着的感情。
直到一次他們去日本出差。
項目談完,一切順利,就在要返程的前一天晚上,鄒明突然發了急性胃炎。
夜裏,駱世華的電話突然響起來,看到是鄒明的來電,他忙接起,那邊是有氣無力,強忍痛楚的聲音。
“世華……”
上次聽他這樣喊自己,還是多年前的那個夢境。
駱世華顧不得多說,忙趕去他的房間,進門的時候,發現鄒明已經暈倒在了床上。
連夜送去急診,看到被擡上救護車的人面無血色,毫無知覺,駱世華才體會到什麽叫六神無主的心驚。
他等在急救室外面的時候,手心裏全是冷汗,看着那個提示手術中的紅色燈牌,眼中全是重影。
不敢想象,萬一鄒明走不出那裏,會怎樣。
三十多年,他們之間錯過了多少?難道非要等到生死一線,才知道挽回麽?
這輩子,他為了事業,為了家庭,為了責任,做了那麽多,可他為了他,為了自己,為了這份感情,又做過什麽?
駱世華從未覺得自己如此失敗過,一個連真愛都不能保護周全的男人何談成功?
幸好,送醫及時,鄒明最後被搶救回來。
駱世華看着病床上戴着氧氣面罩,蒼白無血色的男人,流了淚。
“鄒明,你等等我,我還沒跟你一起牽着手走過。”
可當他想去握他的手時卻猶豫了。
這麽多年,他心裏裝着這份感情,可卻從沒有做過任何背叛家庭和妻兒的事情,這不僅是責任,也是對鄒明的尊重。
他如果愛他,就該讓他走到陽光底下,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和認可。
一個念頭在心裏萌生,且有了不可遏制的趨勢。
轉天,鄒明悠悠轉醒,睜開艱澀的眼睛,看的是床邊靠在椅子上瞌睡的人。
他忍不住牽起嘴角,笑了笑。
生死一線的時候,他心裏只想到了他,甚至都沒有想過兒子。
他不能騙自己,即使這麽多年苦苦壓抑,可在那樣的時候終于再次認清自己的心意。
他一直愛着他,從沒有變過,他心裏一直依靠着他,從沒有放棄過。
夕陽的粉紅光輝從百葉窗的縫隙裏鑽進來,撒在那個人身上,鍍出一圈光暈,并在病床上投下清晰的影子。
還帶着針管和膠帶的細瘦手指輕輕撫上那片影子,來回摩挲,仿佛摸上了那人的臉龐,肩膀,還有他已經灰白的發絲。
他是有家室的人,為了他的體面,為了孩子,鄒明可以忍,半輩子他都忍耐過來了,這又算什麽?
只要他和孩子都好好的,他心裏就很滿足了。
何況,他危難時候,他還在他身邊陪着,他還有什麽不知足?
後來幾天,駱世華一直晝夜不離的陪護,鄒明攆他,也攆不走。
駱世華沒照顧過病人,幹什麽都顯得笨手笨腳,鄒明看他的樣子都忍不住發笑。
可他還是堅持,他給鄒明做水果泥,給鄒明喂粥,給鄒明熬湯,甚至還要扶着他去廁所。
前面幾樣還好說,鄒明推拒不過,可最後一個萬萬不行。
鄒明大病未愈,拄着輸液架靠在洗手間門口,眼神哀哀的看着駱世華。
“你讓我自己來吧。”
“你自己滑倒了怎麽辦?”
“那我叫護士。”
“護士都是小夥子,怎麽能行呢!”
駱世華瞪起眼睛。
鄒明不好意思的低下頭。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董事長,我希望你能尊重我……”
一句話,讓駱世華火熱的心掉到了冰河裏。
鄒明是多麽守規矩,有分寸的人,他不是不知道。
可他心裏,真的沒有自己麽?
駱世華不願相信,可又找不到證據來證明。
直到出院那天。
他拿了鄒明的錢包找身份證。
竟然在一個很隐秘的夾層裏發現了一張照片。
那張照片已經發黃,畫質也有點模糊,一看就是被歲月打磨過。
可這張照片卻讓駱世華心生歡喜,激動地抑制不住。
那是他和鄒明去園林游玩時候,請路人幫忙拍得,兩人沒看鏡頭,望着彼此,眼裏都是說不盡的情意。
他把照片翻轉過來,發現後面寫着兩行小字,正是鄒明的筆跡。
“和世華在拙政園。
19XX年XX月XX日。”
只是簡單地一句話,卻透着說不出來的親昵,駱世華把照片放了回去,等和鄒明登機回國的時候,他對他說,“鄒明,我不會讓你空等。”
鄒明的手握緊,攥得骨節發白,他低頭不語,許久才說,“董事長,一切都過去了。”
駱世華轉頭看他,眼神無比的堅定,“并沒有,你和我都明白,我們都知道。”
鄒明不再說話,含着淚轉頭看向眩窗外面。
高空雲海,竟有一道彩虹挂在不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