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經歷過了鄒明的命懸一線,駱世華下定決心,回國之後,便與韓子林攤牌。
他把兒子叫回大宅,打算不藏不瞞的把離婚的事說出來,可未料到,駱建七先行一步,将韓子林對高凡圖謀不軌的事揭發了。
駱世華驚駭不已,他想不到韓子林竟能做出這樣膽大妄為的事情。
然而一石激起千層浪,韓子林被丈夫和兒子逼到窮途末路,也顧不得顏面和周全,竟将當年的真相毫不掩飾直接倒了出來。
看着駱世華、駱建七像是失了魂魄一樣呆在原地,再看鄒明眼中的絕望。
韓子林心裏湧起無比的暢快。
如果她不能擁有這一切,那麽誰也不配擁有!
一個包裹了三十多年的秘密就這樣被□□/裸的袒露出來,始終被蒙在鼓裏的駱世華先是震驚,随後又生出喜悅。
原來,鄒明一直都對他深情如許。
可與父親不同,乍聞身世,駱建七完全無法接受。
他怨母親對待高凡不公是真,但卻萬萬想不到,自己喊了那麽多年的“媽媽”竟然和他毫無血緣關系,一切的親情愛切都是假仁假義,都是為了一己私利。
而鄒明,他在父親身邊這麽多年,為什麽不說出真相?他為什麽要把親生兒子拱手送人?
駱建七胸中積了太多的情緒,心裏有太多的疑問,這筆荒唐又糊塗的感情爛賬,他甚至不知道該跟誰算起。
是韓子林,還是鄒明,或是自己的父親?!
駱建七轉身疾走,奪門而去,這個家還是他的家麽?為什麽每個人都跟原來截然不同?
見到兒子看都沒看自己一眼,鄒明被巨大的罪惡感和負疚感淹沒。
三十幾年,大人們怎樣都能挨過,但孩子是最無辜的,駱建七如今這樣的态度,他能理解,可一想到骨肉分離帶來的傷害,他更加自責。
駱世華攙起他,本想将當年的事問個明白,可鄒明卻只是抖着唇對他說,“董事長,我先回去了,有話我們改天再說。”
說完,鄒明沒容他再挽留,便跌跌撞撞的出了門。
韓子林走了,兒子走了,現在連鄒明也走了。
偌大個宅院,只留下駱世華孤零零一個人。
他從未覺得人生如此寒涼而落寞,他看起來精明一世,實際上卻糊塗至此,所有的這一切,難道不是因為他年輕時候的優柔不斷?
數日後,駱世華收到了韓子林寄來的律師函。
離婚協議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駱家的財産,她一分不要,所有的錢都給了駱建七。
離婚是他之前就想好的,可面對這份協議,他卻沒有立即下筆。
他去了韓家,直面對上韓子林。
韓子林還是那樣富貴優雅,只是鬓邊已然灰白,這才短短幾日?她就有了這樣的變化,可見眼前的強勢只是僞裝。
駱世華冷眼看她,淡淡說,“協議我收到了,你不後悔?”
韓子林言語簡短,“不後悔。”
駱世華點頭,“好,那就這麽辦,我馬上簽字,我們即刻離婚。”
說完,他從西裝口袋裏拿出筆,又從秘書手裏接過協議,當着韓子林的面,一筆一劃,簽下名字。
韓子林的眼淚再也繃不住,整個身體都随着抽泣發抖。
她顫着手指向駱世華,“你這個無情無義的男人!你怎麽能這樣羞辱我!”
駱世華平靜看她,“你害鄒明失去兒子,你讓建七不知其父,你騙我半生,你折磨了我的良心這許多年,所有這些,如今一筆勾銷,難道還不算是情義?韓子林,做人不要太貪婪,否則到最後什麽也得不到。我今天來,就是要告訴你,我和鄒明會很快結婚,建七也将認回父親,高凡會入我們駱家,所有的一切都不會如你所願。不是我殘忍,這些都是你當初自己種下的惡,結出了這樣的果,我們吃着甘美,但對于你,是什麽滋味,你用下半輩子,好好品嘗吧。”
說完,駱世華将那份離婚協議扣在桌上,轉身離去。
韓子林揪住胸口,滿臉是淚,伏在沙發裏久久未能起身。
離婚手續非常迅速的辦理完成。
第一時間,駱世華給鄒明打了電話,然而對方拒接。
他又去鄒明家找人,敲了許久的門,就在他要放棄的時候,才有人應聲。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鄒明形銷骨立。
駱世華心疼不已,想上去握他的手,卻被鄒明錯後一步閃開。
知道他仍有心結,駱世華也恨自己魯莽,他坐在鄒明對面,輕聲說,“我離婚了。”
鄒明的眼神晃動兩下,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駱世華攥緊拳頭,卻發現自己滿心的焦急,一腔的柔情,卻無處着力。
“建七聯系過你了麽?”
果然,這句話切中了鄒明的心事,讓他身形都有些不穩,端着杯子的手直發抖。
駱世華了解自己的兒子,想來建七也倔強,不肯釋懷。
兒子是鄒明的骨肉,也是最大的牽挂,若父子不能相認,他和鄒明也沒有前途可言。
駱世華柔聲勸他,“你不要心急,建七是懂事的好孩子,他只是一時想不通,他想不通,你不要跟着郁結,我們是大人,我們該寬心才對,否則你弄出病來,他以後要多麽後悔自責?”
鄒明不說話,強忍着淚,點頭。
駱世華靠他近了一點,細細看他的臉,見他眼角又添了幾道淺淺的痕跡,想來是最近傷心落淚,勞心耗神所致。
他不再勸他,轉身親自下廚,給他做了易消化的飯菜,看着鄒明吃了,睡下,他才離開。
如此這般,過了三天,鄒明看起來情緒好了一點,主動跟他說,“我去找小凡聊一聊吧。”
駱世華點頭,支持他,“好的,我這兩天也見一見兒子。”
自從去見了高凡之後,鄒明情緒比以前好了很多。
然而駱世華再登門,他卻不留他了。
“你那麽忙,不要總往我這邊跑了,我自己能照顧好自。”
鄒明也不讓他進門,兩人就站在玄關裏說話。
駱世華十足委屈,哪有這樣“薄情”的人?
“我再忙,也有來看你的時間。”
聽他這樣說,鄒明耳朵尖都有些發紅,感覺兩個人年紀這樣大了,還說這種話,臉上真是有些挂不住。
他只好推駱世華出門,說,“現在建七和小凡的事要緊,你有空多關心他們,別總往我這裏跑了。”
說完,竟把他關在了門外。
駱世華擡起手要拍門,但猶豫了一下,到底收了回來。
他知道,鄒明還是惦記着兒子,看來跟兒子比起來,他這個老子在愛人心裏還是遜色的,這麽一想,竟然有些醋意。
從鄒明家出來之後,他把駱建七叫了回去。
自那日之後,父子兩個還沒有見過面。
駱建七見了他,卻把眼神瞥向一邊,不願和父親對視。
駱世華看他那副樣子,心裏有氣,氣他遲遲不認鄒明。
“建七,你最近去看過爸爸了麽?”
駱建七梗着脖子答他,“你不就是我爸!”
駱世華氣得拍桌,“你怎麽這樣倔,你知道你爸爸這些年為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如今真相大白,你還要傷他的心麽?”
駱七眼眶發紅,頂撞道,“我寧可跟着他受委屈,跟着他受苦難,也不想他把我送給別人!”
一句話仿佛尖刀戳在駱世華心裏最軟的地方。
他被窒得半響沒說出話來。
再開口,語氣已然顯出垂垂滄桑,他切切說道,“建七,我知道你心裏有怨氣,但要恨,要怨,你沖我來,對你爸爸,你千萬不能說這樣的話。他盼了你多少年,心裏受着多大的煎熬,盼你長大,和你相認。你小的時候,世道艱辛,很多事情不是他能左右決定,如果只是吃苦,只是受累,他不會害怕,他怕的是你沒有好的前途,受不了好的教育,被人歧視,被人排擠。當你在享受家庭生活,享受錦衣玉食,出入名校高門,無憂無慮的時候,你爸爸卻在忍受着失去孩子的痛苦,獨自一個人在異鄉打拼。這麽多年,他何曾開懷過?建七,你還年輕,你沒有受過什麽委屈,什麽挫折,和周晔的感情不順,已經是你最大的煩惱,但現在,有了高凡,也都已經彌補。可是你爸爸呢,如今已經年過半百,他幼時孤苦,青年時候遇到我,我稀裏糊塗沒有把握住那份感情,讓你爸爸受了委屈,後來他好容易有了你,卻又不得不和你分開,如今,我們一家人好不容易有機會重聚,可你又……,建七,你是男人,你的心懷要寬廣,治愈過去最好的辦法就是向前看,我們三個人,還有小凡,我們一家人從此以後團團圓圓不好麽?”
七尺男兒,也有落淚的時候。
駱建七再說不出話來,雙手撐住額頭,不讓眼淚被父親看見。
駱世華上前,将兒子抱住。
“兒子,你已經長大了,你也馬上要成家,也有了要守護的人,我相信你會理解我們的心。”
轉天,駱建七單獨見了鄒明。
沒人知道他們父子說了什麽,但當高凡父母來會親家的時候,駱七當着衆人的面,喊出了那聲“爸。”
盤桓在鄒明心裏幾十年的心結終于解開。
人的心境一旦開闊了,精神自然好了,身體也是。
駱世華眼見着鄒明一天天變得開朗,健康起來,他也跟着高興。
但鄒明卻無暇理他,為了孩子們的婚事,他拿出了全副的精力操持。
看他在記事本上密密麻麻寫得各種細節,駱世華簡直有些頭疼,也更心疼。
他勸鄒明,“這些事自然有專門的人打理,你不要費這麽大的心力了,好不容易長起來的一點肉,又要掉沒了。”
說着,上前握他的手。
四下無人,鄒明也沒推開他,由着駱世華在他手上輕撫。
但他臉上還是有些熱,不好對視,只是半垂着眼睛說,“孩子們的終生大事,交給外人哪能放心。”
夜裏起了風,駱世華正陪着他在戶外看布景,怕他被風吹病了,趕緊展開大衣,把人攬進懷裏,緊緊裹住。
這麽多年,兩人還未如此親近過,鄒明面紅耳赤,用手推他,卻被駱世華裹的更緊。
貼得近了,才知道他有多瘦,駱世華心裏又酸又脹,低頭去吻他的頭發,疼惜的說,“讓你受了好多苦,是我不對。”
鄒明不說話,也不再掙紮,緩緩擡起眼睛來,看着駱世華。
這次那裏面沒有淚,是風浪過後的寧靜與安然,他說,“世華,我從來沒後悔過,你不用說對不起。”
駱世華感覺到一雙手環住了自己的腰,一顆心,貼上了他的心。
這時候,他才體會到,心裏缺的那一塊,被填補之後是何等的滿足和踏實。
薄紗般的月光下,他和他輕觸彼此的唇,光陰荏苒,再不負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