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九個月說長不長, 說短不短。
在衆人殷切的期盼下, 陳氏肚子裏的孩子終于呱呱墜地。
如老醫生說的一樣,龍鳳胎, 一男一女。
坐月子, 又耽擱了一個多月。
這期間發生了不少事情, 多大不大,說小不小。
所幸的是,遲聿和南王在與望門貴族對弈的過程中,一直穩步向前。
再就是談家和蕭家,原本隐藏在冰面下的矛盾, 終于如火焰噴發。
談彥只從遲聿的口中得知了一個大概。
這次攜着孩子回去,在宮門口看見夾道相迎的文武百官。
談文典就站在隊伍的前列。
談彥乍一眼看到他,差點沒認出來。
離宮前談文典還是滿頭烏黑,不過十個月, 鬓邊已是霜星點點。
五官略微耷拉,顯出了老态。
談彥這才對這場政治戰争, 有了直觀的了解。
看你過得這麽不好,我就放心了。
等百官散退, 談文典便一臉渴望地恭步到遲聿面前,說想看看皇後和孩子。
遲聿瞥了眼站在身旁的南王,笑容和藹:“即便談老不說,朕也會邀請你一同前往栖鳳宮,走吧?”
談文典興奮地不住拱手謝恩。
此刻差不多是近段時間來,他心情最好的一天, 連臉上的褶皺都抻平了。
“老夫終于抱上孫子了!”
南王的臉色卻像蓋了層冰,散發着絲絲寒氣。
談文典與南王的不對付,朝野皆知。
談文典瞧他臉色難看,拈須笑道:“南王,你與老夫年齡相仿,如今卻連個子女都無,心裏可是嫉妒啊?”
南王嘴角詭異地抽搐了下,沒有回話。
談文典哂笑,眼角的尾紋都被喜悅沖淡了。
他一副寬慰的表情,伸手拍了拍南王的肩膀,語重心長道:“你多努把力才行啊,別到時候我兒孫滿堂了,你才老來得子,是吧皇上?”
遲聿聞言,摸了摸下巴,對南王道:“是啊,南王得多努把力,早點生個兒子繼承南王之位。”
南王:“……”
是哪個厚臉皮把我兒子忽悠走的?
談文典贊同的點點頭,随即對遲聿道:“陛下,那咱們去栖鳳宮?”
遲聿輕輕一笑:“走吧。”
談文典攏了攏長袖,快步跟上。突然察覺身邊多了個身影,側頭一看。
“南王,你跟來做什麽?”
去看我兒子。
南王睨了他一眼,用了句頗為玄妙的話:“談相看什麽,本王就看什麽。”
談文典眉心皺成一個“川”字。
他是去看女兒和孫子,南王能看個什麽?
哦,倒是忘了,南王和陳氏還有一段前緣。
談文典收斂了所有笑意,嘴角拉出個銳利飛弧度:“老夫去看妻女,難道南王的妻女也在裏面?!”
南王身量比他高,此刻眼睑微阖對他對視,頗有一種低睨的不屑感。
南王嗤笑道:“也未嘗不可。”
這話讓談文典直接冷了臉,正要發難。
遲聿的聲音從前方的辇車中傳來:“兩位若是要吵這些私事,出宮去,別吓到了朕的孩子。”
孩子這兩個字,有種近乎神奇的魔力,兩人都閉了嘴。
卻還是能從雙方的眼裏,看到近乎實質的暗湧。
栖鳳宮內,遲聿剛一進門,就看見衆位妃嫔已經早一步到了。
花團錦簇般将談彥圍在中間。
妃嫔們的手像海底招搖的水草,争先恐後地去撫弄談彥懷裏的孩子。
小嬰孩從沒受過這等熱烈的歡迎,吓得嗚嗚直哭。
這哭聲讓一衆女人更加母愛泛濫,又心疼又急。
“讓我來抱,我以前在家照顧過弟弟,有經驗!”
“你那算什麽經驗?我在家帶過三個妹妹!”
“我來,我來……”
談彥一臉無措,只能盡量躲開她們的魔爪。
遲聿看得眉頭直皺,呵斥道:“看到朕,連行禮都忘了,你們是想被禁足?”
衆美女這才不甘不願地離開談彥,下跪行禮。
嘴裏喊着拜見皇上,眼睛卻瞟向襁褓裏的小嬰孩。
遲聿懶得理她們,徑直走到談彥身邊坐下。
用小被子裹着,只露出了一張粉嫩的小臉,癟着嘴,皺着眉眼,委屈地抽噎着。
遲聿用手指輕輕劃了下他的臉蛋,惹得小孩哭得更厲害了。
遲聿:“……”
還不等他把手拿開,還跪在下方的妃嫔就不幹了。
齊刷刷地擡頭瞪着他。
等在一旁的談文典和南王,早就急不可耐。
雙雙趨步向前。
談文典先下手為強:“陛下,我這個外公抱抱,也許就不哭了?”
他這話一出,首先遭到了妃嫔們的敵視。
她們都沒抱過呢!
宮裏好不容易才喜得龍子,而且還是皇後生的,真叫人又疼又愛。
皇帝跟她們搶就算了,這兩個臭男人來湊什麽熱鬧。
遲聿對談彥道:“把孩子給談想抱抱。”
談彥一直哄着孩子沒注意,經他提醒才看見談文典來了。
不僅他來了,旁邊還跟着南王呢。
這特麽豈不是修羅場?
還好陳氏在側室休息沒出來。
不然場面更混亂。
談彥起身,看了一眼神色莫測的南王,将孩子遞給了談文典。
“父親,小心。”
他忍不住看着談文典的頭頂,金冠玉簪,很符合他的身份。
但就是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一片廣闊的青青草原。
談彥神色複雜,雖然早就幻想過各種談文典和孩子見面的場景。
也早就覺得他是咎由自取。
當這個時刻來臨之際,還是覺得他有點可憐是怎麽回事?
尤其是小孩到了談文典的手裏,“哇哇”地哭得更厲害了。
談文典瞬間就懵了,手足無措地瞪圓的眼睛,摟着嬰孩輕聲哄着,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吹破了嬰孩嬌嫩的皮膚。
所謂隔輩親,談文典青年得子的時候,對兒女的出生固然喜悅,但他忙着鞏固勢力,自然疏于親近子女。
而及至中年,家業守成,剩下的最大願望就是開枝散葉,兒孫滿堂。
他的大兒子雖已成親,可惜媳婦們的肚子一直沒有好消息。
其實,比起兒子生出的嫡長孫,他更在乎的是女兒生出皇長子。
他的雙眼熱切地看着懷中堪堪月餘的嬰孩,仿佛看到了談家未來百年的繁榮昌盛。
滾燙的情緒充斥着他的胸腔。
對嬰孩的喜愛達到了一種近乎心疼的程度。
衆人見到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談相,竟然也有如此柔情的一面,都有些詫異。
談彥渾身都是雞皮疙瘩,不由聯想到,如果談文典知道了真相,又會是怎樣一副表情。
遲聿倚靠着軟榻,手掌撐着腮邊,看向“爺孫”的眼中,是惬然的笑意。
南王站在一旁不發一言,但任誰都看得出他心情不佳。
終于在孩子哭聲越來越響亮的時候,他忍無可忍地出了聲:“都說嬰兒雙眼澄澈,能看透人心,小皇子才如此懼怕談相,你是做多少虧心事?”
談文典怒道:“南王少血口噴人,有的人天天裝高風亮節,就真是君子了?”
南王嗤笑:“小皇子乃是天運之子,慧眼通透,不若将小皇子讓在下抱抱,讓上天作證,誰是小人,誰是君子。”
他轉身拱手,對遲聿道:“陛下,您意下如何?”
遲聿撫掌大笑。
看得一衆妃嫔面面相觑,不知什麽事情引得他如此開心。
小嬰孩能懂什麽,啼哭不過是第一次見談相,面生害怕罷了。
南王又能好到哪裏去。
談相、南王之争早不是新聞。
自從南王進京,沒由來地就與談相處處作對。
朝堂吵完不算,私下撞見也沒好話。
南王領地原處邊陲,與京中貴族鮮有來往。
他來京後公然嗆聲談相,行事高調,竟然迅速聚攏了一批志趣相投的擁趸,很快立足京中。
将近一年的光陰,便形成一股新興的、強大的勢力。
遲聿突如其來的笑聲同樣讓談文典不解。
不過他顧不上這麽多,憤怒的矛頭直指南王。
他以前只應付以蕭家為首的反對派就頗為費神,從去年至今,代表平民之聲的南王改革派,不停找他麻煩。
偏偏每次都是小打小鬧、隔靴搔癢,沒證據下重手,處理起來又勞神費財。
就這麽折騰了一年,忙得他焦頭爛額,面容越顯老态。
今日好不容易遇上樁喜事,偏偏南王又來攪合。
南王睇了眼他額頭冒起的青筋,道:“談相,莫不是不敢?”
談文典自然是不信什麽天運之子、通天慧眼。
冷笑一聲,就将孩子送到了南王手中。
談彥偏開了頭,有點不忍直視。
但聽到妃嫔們的驚呼聲,好奇心又占了上風。
南王小心接過孩子,那抱孩子的姿勢倒是熟稔。
他手掌輕輕拍了兩下,再溫柔地哄了幾聲,小皇子果然漸漸地息了聲音。
談文典臉上還殘留着不屑的表情,硬生生轉變成了錯愕、驚怒,五官都扭曲了。
他在朝中翻雲覆雨二十載,還從未如此丢臉過。
妃嫔們驚喜連連,就像目睹了了不起的稀奇。
“小皇子真不哭了?!”
“小皇子對南王笑了,為什麽不對我笑?”
“看來南王确實是位品性高潔的君子……”
南王伸出手指逗弄:“再笑一個?”
嬰兒竟然從襁褓中伸出粉白的小手,抓他的手指搖晃起來。
咯咯的笑聲,清脆嘹亮。
一幹妃嫔羨慕得都要暈了過去,直呼太可愛了。
談彥去看談文典的臉色,果然——
和頭頂的草原一樣蔥蔥郁郁。
嘴唇顫抖,拳頭緊握,眼中全是殺意,似乎下一秒就要沖過去殺人。
談彥趕緊過去拉住他的胳膊,勸道:“父親,想要生活過得去,頭上……他還是個小孩子,千萬別和他計較,這種事我們都不想的,小孩不懂事還能怎麽辦,原諒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