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56）

聽到護士的聲音, 喻爾岚顧不上其他，立刻向着ICU病房奔去。

杭野看着他急迫的樣子, 輕輕松開手讓喻爾岚跑過去, 自己跟在他身後慢慢走着。

他們按照護士的要求進了ICU病房, 輕輕推開門, 就看見喻爺爺躺在床上, 渾濁的眼微微張着, 模樣看上去很憔悴。

喻爾岚快步走到爺爺身邊, 還沒靠近他, 先輕聲叫了一句：“爺爺。”

喻爺爺聞言把視線轉了過來，看着喻爾岚，臉上忽然有了些神采，雖然戴着呼吸機，但是能看出來他的唇在一張一合, 像是想和喻爾岚說些什麽。

護士看着他的模樣, 湊了上來, 問到：“老爺子，你感覺怎麽樣？可以的話就先把呼吸機摘了, 和你孫兒說兩句。”

喻爺爺用力點頭, 手都忍不住想要擡起來，想把呼吸機摘掉。

喻爾岚握住爺爺的手，輕輕貼了上去。他又低聲喚了句：“爺爺……”

被摘掉呼吸機的喻爺爺, 望着他，眼神裏透出慈愛的笑意。他聲音有點沙啞, 斷斷續續道：“小……小岚兒……你怎麽回來了……”

“你生病也不提前告訴我。”喻爾岚低聲道，語氣裏忍不住有幾分嗔怪之意，“你都進ICU了，我才知道這個消息……”

喻爺爺搖了搖頭，啞着嗓子慢慢說着：“一開始以為……不是什麽大病……就沒在意。沒事，小岚兒，爺爺年紀大了……什麽都是正常的……”

喻爾岚咬着下唇，反駁道：“爺爺，你別胡說了，你很快就會好的……”

喻爺爺望着他，笑意又深了些，收攏了一下握着他的手。

他的視線移了移，看見了安靜站在一旁的杭野。喻爺爺的眼睛立刻亮了，他沖着杭野道：“杭同學怎麽……也來了？”

杭野向前走了兩步，俯下身子，一邊貼近喻爺爺，一邊暗暗攬住喻爾岚的肩頭。

他輕聲道：“爺爺，我是和喻爾岚一起出門的，您忘啦？您生病我怎麽可能不過來呢？”

喻爺爺慢慢點了點頭，道：“杭同學……這段時間……辛苦你了。又是幫我請小郝來做陪護，又是照顧爾岚的……”

杭野沖他一挑眉，笑道：“爺爺，這都是應該，你就別跟我說謝了。”

喻爺爺笑着看他，又看了看喻爾岚，眼神裏似乎藏了些話。

還沒說出來，喻爺爺眨了眨眼睛，顯得有幾分困倦的樣子。一旁守着的小護士連忙走了上來，對喻爾岚道：“老人身體狀況比較差，不能長時間交流，家屬還是先出去吧。”

喻爾岚點了點頭，但握着爺爺的手舍不得松開。

杭野輕輕扶着他的肩，扶他站了起來。喻爾岚最後看了眼爺爺，看着他又被戴上呼吸機，沉沉睡了過去。

喻爾岚垂下頭，慢慢離開了ICU。

杭野跟着他走了出來，仔細看着喻爾岚的模樣，寬慰他道：“小白，爺爺現在的情況其實看着還不錯，你別太擔心了。”

頓了頓，他又道：“你如果真的很擔心……那你想哭也好，想大叫也好，想打人罵人砸東西發洩都行，你沖我來。別自己一個人憋着，行嗎？”

喻爾岚聞言擡頭看着他，搖了搖頭，低聲道：“杭野，我其實心情還好。”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低聲道：“爺爺年齡大了，在上一次知道他患上阿爾茨海默症的時候，我就已經開始認識到這一點，也慢慢在接受了。現在，最壞的情況我也考慮到了，設想了後果……所以我知道，我自己的情緒是很穩定的。”

杭野靜靜地看着他，低聲道：“小白，這段時間，你的心理狀态強了很多。”

喻爾岚回望着他：“杭野，我曾經看見你在宿舍裏看心理方面的書籍……是為了我嗎？”

杭野頓了頓，點頭道：“為了你，也為了有機會可以幫助更多的人。”

喻爾岚一滞，下意識問：“所以你想……做心理醫生？”

杭野道：“也未必是做心理醫生，但我确實想讀心理系。”

喻爾岚點了點頭，低聲道：“那樣很好。”

杭野聳了聳肩：“成績還沒出來，誰知道能不能上啊！我可是研究了一下B市各個大學心理系的分數線，都不低啊！”

說着，他轉頭看着喻爾岚，道：“小白你呢？英語這麽好，是不是要讀英語啊？”

喻爾岚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确實很想去讀英語。”

“B大英語相關專業的分數線我都幫你看過了，你肯定沒問題！”杭野說着，擡手攬住喻爾岚的肩，貼在他耳邊道，“小白，所有的事情都要往最好的那一面看。你想，你在學習上從來沒有讓爺爺操過心……你可以問問我爸，能做到這一點，這在家長眼裏得是多好的孩子啊！”

他說着，輕輕蹭了蹭喻爾岚的耳垂，繼續道：“所以啊，小白，對爺爺來說，你的到來，讓他的生活有了更多的歡樂和正面意義。而且，他的人生是越過越好的，以我媽的話說，這是老人攢了功德，所以晚年才得了福報的。”

喻爾岚聽着他的話，忍不住偏頭看了看他。

他的視線裏，杭野望過來的眼神很靜很溫柔，看着他，就像是一只兇悍但獨對他溫柔的小野狼。

這眼神忽然讓喻爾岚想起，爺爺看向杭野的眼神。

喻爾岚心念一動。他低聲道：“杭野，你有沒有覺得……爺爺似乎已經看出我們的關系了。”

“嗯？”杭野在他耳邊低聲疑惑着，“我們什麽關系啊？”

喻爾岚低聲說着，不自覺漲紅了臉：“就是……戀人關系。”

他話音還沒落，就聽見杭野輕輕笑着，鼻尖蹭着他的耳垂，輕輕磨着。潮熱的氣息黏黏糊糊地貼着他，讓他心尖打顫，顫的他臉上的紅蔓延到耳垂、頸部、鎖骨。

然後他終于聽見杭野貼在他耳邊，聲音低啞撩人：“小白，我喜歡聽你說我們是戀人關系。好像你說這四個字就會讓我很滿足。”

喻爾岚低着頭，好半天才低低“嗯”了一句。

杭野緊緊從背後擁住他，低聲道：“小白，也許爺爺是知道的，也許不知道。但只要老人開心就好，我們不強求。”

喻爾岚點了點頭。杭野的孝順不是說說的，他的認真細致，喻爾岚全都看在眼裏了。

這天開始，喻爾岚和杭野就開始跟喻茂希和郝再來輪流來醫院做看護。

喻爺爺的情況時好時壞，但漸漸昏迷的時間越來越長。

醫生和喻爾岚談過很多次，讓他做好心理準備。

喻爾岚的心理狀态确實堅強了很多。雖然醫生的話讓人不容樂觀，但他在爺爺和其他人面前，都表現的沉穩平靜。

這段時間，喻茂希也幾乎每天都在醫院。喻爾岚知道他現在是喻氏集團的CEO，事務繁忙程度和杭野的父親也不相上下，能堅持每天都來醫院照顧爺爺，也确實讓喻爾岚非常動容。

他和喻茂希的溝通也漸漸多了起來。這天換班的時候，喻爾岚主動對喻茂希道：“如果你那邊事情忙，就不用一直來醫院了。”

喻茂希很是驚訝地看着喻爾岚，笑意忍不住往上揚。他連連搖着頭，道：“沒事的爾岚，我現在完全顧得過來，晚上加加班就行了……”

喻爾岚看着他，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注意身體。”

喻茂希看着他，還是感動地點了點頭，道：“爾岚，有你這句話，我真的什麽苦累都沒有了……”

說着他擡手，不自然地摸了摸眼角，連忙道：“快點進去看爺爺吧……”

喻爾岚低低應了一聲，進了病房。他一進門，就看見爺爺不僅醒着，還摘了呼吸器坐了起來，精神看上去比之前都要好。

聽見喻爾岚進來的聲音，爺爺立刻轉過頭，看着喻爾岚，臉上的笑意立刻揚了起來：“小岚兒來了！”

喻爾岚點了點頭，把帶來的雞湯放在病床床頭，關心爺爺道：“爺爺你覺得怎麽樣？”

“今天感覺特別好！”爺爺笑着道，“小岚兒，爺爺好久沒有感覺這麽舒服了。”

喻爾岚也跟着他笑：“這就好。”

爺爺點了點頭，有些好奇地問：“杭同學怎麽沒跟着來啊？”

喻爾岚道：“今天高考成績出來了，杭野需要和家裏商量報志願的事，就趕不過來了。”

“哎呀！你瞧爺爺病的，這種大事都忘了！”喻爺爺擡手拍了拍腦袋，然後笑吟吟地看着喻爾岚，“不過我家小岚兒的成績，我是一向不擔心的。小岚兒肯定能考上自己想上的學校，對不對？”

喻爾岚點了點頭：“根據去年的分數線，上B大英語系應該是穩的。”

“這就好……”爺爺顫巍巍地伸出手，握住喻爾岚的手。

喻爾岚看着他，聽爺爺慢慢說着：“小岚兒，爺爺到現在，其實也沒什麽可擔心的了……你學業有成，親生父親也找到了。雖說你們有許多不得已的過往，但是聽爺爺一聲勸，你爸爸對你，對我，都是有心的。”

喻爾岚點了點頭，低聲道：“我知道的，爺爺。”

爺爺放心地點了點頭，又繼續道：“還有杭同學……”

喻爾岚忍不住擡頭看着爺爺：“杭野他……怎麽了？”

爺爺望着他，笑得非常慈祥：“有杭同學在，其實爺爺是真的很放心了。他對你很好……”

喻爾岚默了默，然後用力點着頭：“爺爺，你放心。杭野對我很好。”

喻爺爺笑呵呵地連連點頭，忽然道：“哎呀，我想喝雞湯了！”

雞湯是郝再來煲的，很是香濃，爺爺喝了許多，贊不絕口的。

那天晚上，喻爺爺帶着心滿意足的笑，安靜辭世。

得到消息的杭野半夜騎着摩托狂飙到醫院。他車都沒認真停，甩在一邊就沖進醫院，找到了喻爾岚。

喻爾岚一個人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杭野撲上去，半跪在他面前，看着他眼眶通紅，眼裏卻沒有淚水。杭野心裏一片心疼，用力摟住喻爾岚低聲道：“小白，小白你別難過……我在，我在……”

喻爾岚呆呆地擡手，拉住杭野的手臂，低聲道：“阿野，你說，是不是這個世間一定要有些遺憾……”

杭野沒法回答。他只能更用力地抱緊喻爾岚。

喻爾岚感受到杭野的用力。他定了定，繼續道：“爺爺離開的時候，應該是沒有遺憾的……對爺爺來說，這就是最好的。對我來說也是……”

杭野沒說話。

他忽然松開手臂，手指勾住喻爾岚的下颌，輕輕托起他的臉。

他定定地看着喻爾岚，看着這個男孩眼眶微紅，卻努力堅強自持。

杭野俯下身，用力在喻爾岚的唇上印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