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赦老爺 51
“太太,老爺事務繁忙, 哪裏懂得府裏這些俗務有多費神, 您別往心裏去, 老爺也是不希望太太您為了這點小事兒傷了和氣,不是有心要責備您。”
賈赦站在榮禧堂門外聽着裏面傳出的哭聲和賴嬷嬷的安慰,心裏突然有些難受。
他是來正院報喜的,雖然老爺太太可能已經從下人口中知道唐曦有孕的消息,但他來報喜,這是他的态度。
但他沒想到, 榮禧堂外邊兒一個人都沒有, 走近了還聽到裏面傳出母親的哭訴和賴嬷嬷安慰母親的聲音。
賴嬷嬷是打小伺候賈史氏的丫鬟,賈史氏嫁到賈家沒幾年,賴嬷嬷的年紀也不小了, 便由賈史氏做主配了榮國府一個姓賴的小管事, 嫁了人便不能再做賈史氏身邊的丫鬟, 賈史氏便叫她以嬷嬷的身份在身邊伺候, 府裏都知道賴嬷嬷是賈史氏的心腹,賴嬷嬷的丈夫賴永根也因為賴嬷嬷的關系在府裏的地位直線上升, 僅次于府裏的大總管丁福一家。
因此, 像這種勸解的話,還真只有賴嬷嬷能說, 能勸。
“我如何不知道他不是有心的, 但就是因為他不是有心的, 我心裏才難過。我嫁到賈家這些年, 上孝敬公婆,下教養兒女,還要料理這偌大府裏大大小小的瑣事,偏他就為了老大媳婦暈倒的事兒來責備于我,有孕,我就沒在有孕的時候管過家嗎?懷敏兒的時候,老太太身體不适,三個姑娘都還小,府裏誰能幫我管家?還不是我硬挺着管嗎?”
賈赦聽到這裏,已經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唐曦暈倒,老爺怕他犯渾,鬧得家宅不寧,也怕他跟太太擰起來,畢竟他而今正是得用的時候,鬧出個不孝的名頭可不好聽。
于是,老爺就搶先一步來責備太太,估計是想讓他消氣。
思及此,賈赦不由苦笑。
老爺,您真是坑苦兒子了。
他從未有過‘是太太磋磨唐曦才使唐曦暈倒’的想法。
東府那邊兒的事兒,沒人比他更清楚了,東府堂伯父的喪禮是太太出面料理,敬二哥被罰跪祠堂,敬二嫂又被禁足不許出東院,東府裏裏外外的事兒都落到了太太肩上,便是太太再有能耐也是沒法在兼顧榮國府內宅的瑣事,所以自打太太去東府料理喪禮,府裏的大小事務都落到唐曦這個名正言順的大奶奶身上。
他即便忙着救災和東府的事兒,回來的時候也都不止一次的發現唐曦在看府裏的賬本,夜裏很晚才休息。
這些他都看在眼裏,很清楚唐曦暈倒跟太太沒關系。
唐曦雖然聰明,但畢竟年輕,榮國府家大業大,事務繁雜,短時間內根本理不清,平時還有太太指點,唐曦也不至于做不好,太太去東府理事後,便成了唐曦獨自一人理事,如此一來,唐曦不免投入更多心神進去,偏她是新媳婦,根本不知道懷孕有哪些症狀,才會在太太回府後,突然松懈下來便暈了過去。
因此,從始至終,他就沒怪過太太。
在門外站了一會兒,賈赦到底還是沒進去,放輕腳步轉道去了書房。
丁福守在門口,見賈赦過來,便敲了敲門,道,“老爺,大爺過來了。”
聞言,賈代善皺起眉。
在他看來他尋了賈史氏一頓,賈赦心裏的氣也該消了,這會兒應該樂呵呵的陪着老大媳婦才對,怎麽跑來他這兒?
雖然心裏納悶,賈代善也沒避而不見。
将桌案上的政務簡單收拾了一下,在賈赦進門後起身,走到桌邊坐下,一邊倒茶一邊問,“老大媳婦怎麽樣了?”
賈赦在賈代善對面坐下,道,“秦院使說只是累着了,休養一段時間便好。”
“那就好,”賈代善喝了口茶,問,“你不守着你媳婦,跑來我這裏做什麽?”
賈赦聞言垂眸,抿抿唇道,“兒子是來報喜的,到了榮禧堂外邊兒,就聽到太太在哭,賴嬷嬷在安慰太太。”
賈代善皺起眉,沉默了一會兒,看着賈赦,“你想說什麽?”
說這些話應該不是為了告訴他賈史氏在哭吧?
“最近沒什麽事兒,老爺就多陪陪太太吧,這一個半月料理東府堂伯父的喪禮,太太一把年紀想是累得狠了,老爺也別過于苛責。”
賈代善:“……”
這話就說的很明白了,哪怕很隐晦,他也聽出來賈赦是來為母親抱不平的。
“老大媳婦累得暈倒,你心裏就沒點想法?”還讓他去陪賈史氏,怎麽看怎麽不像他長子的作風。
賈赦見賈代善疑惑,便苦笑道,“在老爺心裏,兒子便是那等有了媳婦忘了娘的混賬嗎?”
“我……”
賈赦不待賈代善說話,便看着賈代善的眼睛,認真的道,“太太對兒子的媳婦如何,兒子都看在眼裏,兒子媳婦暈倒也不能怪太太,太太要料理東府堂伯父的喪禮,府裏兼顧不過來,只能兒子媳婦出面料理,她還年輕畢竟沒經驗,也不曉得自己懷有身孕,才将自己累得狠了,太太不是刻薄的人,老爺明明也知道,為什麽還要去責備太太?老爺您這麽做到底是不信任兒子的品行,還是……”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賈赦深吸一口氣,道,“老爺,我知道你擔心什麽,但你就不能給兒子多一點信任嗎?”
若不是不信任他的品行,又怎麽會擔心他跟太太鬧起來,搶先一步去尋太太的不是?
賈代善确實沒料到賈赦居然會如此理智,以至于他原本為賈赦的打算,變成了将賈赦架在火架上烤。
他想着,賈赦為了唐曦連命都能不要,若是曉得唐曦暈過去,哪裏還會管原因,必是先找太太尋不是,賈赦而今剛剛入陛下的眼,前途一片光明,為了不讓兒子仕途受影響,他才出面先斷了賈赦跟賈史氏鬧起來的可能性。
可是他沒想到,賈赦不但沒有要跟太太鬧起來的意思,反倒來找他,指責他過于苛責賈史氏。
“哎……”賈代善嘆着氣,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麽好。
賈赦沉默許久,道,“我知道老爺是為了我才責備太太,按理來說我不該來跟老爺說這事兒,顯得有些不知好歹,但是兒子不是沒有心的人,太太對兒子便是不如二弟親近,但也是一片慈母心腸,我幾次三番為了救唐曦,将自己置于随時可能丢掉性命的險境,太太難免會有想法,便是知道太太是為了兒子,兒子才什麽都不能說,只能加倍的對媳婦好,兒子一直在想辦法緩和太太和兒子媳婦之間的關系,老爺今兒這出,可是把兒子所有的打算都攪和了。”
賈代善:“……”合着他還裏外不是人了?
“老爺,兒子不知道您心裏對兒子到底是什麽印象,才會讓您覺得,兒子會因為媳婦暈倒,便去尋太太的不是,但有些話,兒子不吐不快。太太嫁到咱們家這些年,可有半點對不起您的地方?對幾個庶出的妹妹,哪個她不是盡心盡力的教養?兒子是對太太有意見,覺得太太對兒子不如對二弟好,可是兒子也知道,論起對太太的貼心,兒子不如二弟的地方太多了,人心都是肉長的,怪不得太太對二弟好,換了我是太太,我也會對二弟更好。”
“老爺還是去陪陪太太吧,太太如今心裏正難受呢。”賈赦說完不待賈代善說什麽,起身便匆匆走了。
賈赦不是理智,是真的覺得這事兒不怪太太,若不是去榮禧堂報喜,恰巧聽到太太跟賴嬷嬷說話,他還不知道老爺幹了什麽好事。
老爺很明顯是大男子主義的人,太太跟老爺雖然是結發夫妻,但他們跟賈赦和唐曦不同,他們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婚的,而賈赦和唐曦是婚前就有了感情。
對太太,老爺更多的是像對待一個為他管家的人,而不是他的妻子,否則也不會明知太太沒有錯還去責備太太,只是為了賈赦的仕途不受影響。
賈赦畢竟不是真正的古代人,他接受不了賈代善這種做法,他不敢在古代說人權說男女平等,但至少在他面對這種事的時候,不想做出讓自己都惡心的事兒來。
回到東院,賈赦将心裏紛亂的想法都抛開,換上笑容進東院。
賈赦找賈代善談話的事兒沒多久就傳到了賈史氏耳朵裏,那個時候賈代善剛走,賴嬷嬷伺候賈史氏用飯,見賈史氏怔怔出神,便小聲道,“太太,飯菜都要涼了。”
賈史氏回過神,看着賴嬷嬷問,“赦兒雖然不是我養大的,但到底還是我肚子裏出來的,能體會我的難處,往後老大媳婦那邊,你多看着點,府裏有誰敢陽奉陰違,就來跟我說。”
賈赦想的很對,人心都是肉長的。
他對賈史氏用心,賈史氏當然也不會忘了他。
賴嬷嬷低眉順目的為賈史氏布菜,一邊道,“有太太發話,下頭的人誰敢陽奉陰違?”
賈史氏笑了,“你當我不知道底下的人想什麽?他們最好老實點,否則落到我手裏,看我怎麽收拾他們。”
賴嬷嬷聞言,笑着說,“落到太太手裏,那就是他們活該了,誰讓他們不聽話?”心裏卻想着,回去後叮囑他們家那口子,這段時間老實些,若是犯到太太手裏,可落不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