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敷老爺 40

“賈雨村？”賈敷挑眉微微一笑， “我聽士隐提過你。”

賈雨村本來一幅風淡雲輕、不卑不亢的樣子， 聽到賈敷口中說出士隐這兩個字， 臉色微變。

“侯爺跟士隐兄……”

賈敷淡淡的笑道，“本侯跟士隐是君子之交，說起來，昔年你進京趕考， 士隐還寫了封信給我希望我照拂一二。”

賈雨村頓時有些無措， 他并不知道甄士隐還在背後做過這些。

他只以為甄士隐對他的幫助僅有當初給他的五十兩銀子的盤費，後來他做了官， 聽說甄士隐跟道士跑了，就将回報都給了甄士隐的妻子封氏，至于嬌杏， 他一直都覺得嬌杏是個脂粉裏的巨眼英雄， 慧眼識珠， 後來才會娶了嬌杏做二房。

他在大如州任知縣的時候， 除了娶嬌杏做二房封了百金給封肅， 還另答謝了封氏許多事務，他只當人情都還了， 他在任的時候， 也有幫着找甄士隐和封氏的獨女，但他只在甄英蓮三歲的時候見過她一次，只記得她眉間有顆胭脂痣， 旁的這麽多年過去，誰還記得？

“你是為了京城起複舊員的消息而來吧？”

賈雨村羞愧的道， “侯爺料事如神。”

“其實剛進京，我就注意到你了，畢竟是舊友曾托付過我的人，我印象還是很好的，不過你想走我的門路，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你被革職前，考評可不是很好，否則皇上也不會将你革職，我就問你，被革職的這些罪名，是否屬實？”

賈雨村對賈敷哪裏敢隐瞞，這位侯爺可是出了名的厲害，一個照面他就落了下風，自然是老老實實的将任上的作為都說了。

貪肯定是貪的，但當官的，誰不貪？多多少少都會貪一些，只是更多的罪名，卻是他的上級看他不順眼捏造的。

賈敷想起甄士隐流落在外的女兒，嘆道，“幫你一把也不算什麽，只可惜士隐之女還流落在外不知所蹤，你應當是見過英蓮的，若是有消息，便來回我，也算是個交易。”

倒不是賈敷爛好心，只是士隐這個人，雖然相交時間不長，但給他的印象卻極深，賈敷也是一時興起，他也知道，想找到英蓮的消息怕是有些困難。

都已經流落在外七八年了，哪兒還找得到？

賈雨村聽出賈敷的言外之意，大喜，連忙保證一旦有了甄英蓮的消息，便告訴賈敷。

賈敷是內閣的輔臣，安排這個，小事一樁，到了題奏之日，因沒有合适的缺，便叫賈雨村暫時留在京城候缺。

賈雨村的事兒暫且擱下，賈敷倒是聽柳芷說起了西府那邊的破事兒。

又跟賈寶玉有關，那日賈雨村入京，先去見了賈政，賈政又帶着來見賈敷，倒是不知道西府內院鬧了一場，寶玉剛見面就給人取字，還取颦颦二字，颦是什麽意思？皺眉的意思，寶玉這真的不是在故意挖苦林家的表姑娘？

又聽說問林家表姑娘有沒有玉，剛回沒有，就砸玉。

“你真真是不曉得，西府将這寶玉寵上了天，連瑚哥兒琏哥兒都要靠邊站，珠哥兒若不是自己争氣，也早沒他立錐之地了。”柳芷如今對西府的老太太真是心裏不滿的很，玉字輩的哥兒，哪個不是在五六歲的時候開蒙搬到外院讀書？

偏寶玉到如今都七八歲了，還住在老太太的碧紗櫥裏。

賈敷聽了柳芷的話就皺起眉，“如海跟我也是朋友，他家那閨女在西府受氣了？”

“聽說是哭了一場，偏都去關心寶玉，卻無人關心這個剛剛喪母的姑娘。”柳芷也不知道老太太在想什麽，既然眼巴巴接了來，就好好照顧着，這算什麽？

賈敷眉頭皺得更厲害，“你去讓人把會芳園後頭的碧落院收拾出來，我記得當初弟妹在碧落院住過，弟妹出身揚州，碧落院是按照揚州的習俗重新修繕過的，如海的閨女是剛打揚州過來的吧？正好接過來住一段時間，自從琬琬出嫁，碧落院就一直空着，如今也算是有人住了。”

聞言，柳芷有些驚訝，賈敷可是從未主動要接別家的姑娘來府裏住過。

“也好，聽說林家表姑娘如今跟寶玉一起住榮慶堂的碧紗櫥呢，太不像話。”柳芷道。

賈敷愕然，“西府連個住處都沒給如海的閨女收拾？”

要知道，去年這個時候敏妹妹就亡故了，派船只去揚州接人，都已經是年後，聽說如海這閨女在路上還病了一場，才到年底殘冬的時候到京城。

前後一年的光景，十個院子都夠收拾出來了吧？到現在居然跟寶玉擠在一起？這像什麽話？

“你現在就去西府那邊接如海的閨女過來，馬上讓人去把碧落院的起居的內室收拾一下，林家是書香之族，他這閨女都七歲了，怎麽能跟外男住在碧紗櫥裏，叫外人聽了，豈不是說咱們賈家半點規矩都不懂？”賈敷對西府的不滿堆積日久，今日算是徹底爆發了，站起身便讓人請賈政過來一趟，寶玉的教育問題，不能再耽擱下去了，由着內宅的幾個婦人慣着，難成大器！

柳芷感覺到賈敷的情緒有些激動，忙吩咐人去收拾院落，又叫人去西府請賈政，“老爺怎麽忽然就動怒了？”

賈敷由着柳芷給他順氣，心裏惱火的道，“西府老太太如今是年紀大了，愈發昏了頭，寶玉都已經八歲多了，怎麽能安排他跟如海的閨女睡一個碧紗櫥裏？”

真是荒唐！！

他執掌賈家這麽些年，頭一次撐不住要罵人！

柳芷嘆道，“西府的老太太年紀大了，你別把人氣出個好歹來，委婉些……”

“我回頭去信一封給如海，往後如海的閨女就在咱們家住吧，西府的寶玉……”賈敷提起寶玉就覺得腦殼痛，只要涉及寶玉，西府的老太太就混不講理，動不動就要挾回金陵，真叫她這把年紀去了金陵，外頭怎麽看賈家？

而且寶玉那性子，賈敷實在有些不喜歡，寶玉對女孩子挺尊重，但卻沒什麽擔當，往難聽了說寶玉性子有些矯情，跟個姑娘家似得，動不動就哭鬧。

很快，去接黛玉的下人就來回話，說西府那邊不讓，賈敷冷笑，“夫人，你去接。”

賈敷可不想讓西府将賈家的名聲都敗壞了，讓外姓的姑娘跟自家的哥兒睡一個碧紗櫥，也就西府的老太太做得出來！

柳芷也沒推脫，直接出門去了，柳芷出門沒多久，賈政就過來了。

“敷大哥急急忙忙的請我過來，有什麽急事？”

他今兒去齋戒了，偏賈敷的人還跑到家廟裏去請他過來，這麽忙急忙慌的，賈政不得不想是不是出了什麽大事。

賈敷也不拐彎抹角，直接把寶玉的事兒跟賈政說了，“咱們賈家玉字輩的哥兒，除了寶玉哪個不是五六歲就搬到外院住了？連環兒都要搬出來住了，他還住在老太太屋裏像什麽樣？難道以後成婚了還跟老太太住在一起？存周，不是我說你，你們家也該從榮國府搬出去了，不然老太太成日的溺愛寶玉，早晚釀出大禍，今兒只是一點苗頭，往後……你自己瞧着辦吧。”

賈政被賈敷一番話說得面紅耳赤，喘着粗氣，道，“我這就回去教訓這個小畜生！”混賬，男女七歲不同席，書都讀狗肚子裏去了嗎？

看着賈政含怒而出，賈敷半點不抱希望，只要老太太胡攪蠻纏一通，賈政還是會妥協的。

賈敷眼底閃着寒芒，想了想，決定改日把賈赦和賈政都叫過來商議一番，瞞着老太太讓賈政搬出榮國府。

老實說，賈政如今都位居從二品禮部侍郎，住在榮國府，其實已經不太合适了，只是老太太舍不得寶玉，便不叫賈政搬出去。

沒多久，便聽說西府鬧了一場，府裏都顧着寶玉，自然沒想到黛玉，柳芷又是超品的侯夫人還是賈家的族長夫人，很順利的就把黛玉帶了回來。

賈敷在寧國府正院的暖閣見了黛玉，六七歲的小姑娘，看上去很嬌弱。

“你是叫玉兒吧？按理你該稱我一聲堂舅，過來坐吧，別站着了，”賈敷吩咐人去燒一壺水還叮囑，“不要泡茶，玉兒身子弱，在開水裏放些生姜，外頭這樣冷，喝點姜湯暖暖身。”

如今外頭天都已經黑了，外頭其實已經宵禁，若不是兩府只隔了一條夾道，這麽晚賈敷也沒法把黛玉接府裏來。

“玉兒謝過堂舅舅……”林黛玉有些好奇的看着賈敷。

賈敷年近六十，看上去卻跟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差不多，臉上皺紋都很少。

從這位堂舅舅的身上，黛玉感受到了久違的關懷，就像……就像她見爹爹的時候一樣。

這位堂舅舅瞧着好親切。

“我會去信一封給你父親，往後你就住在咱們家，西府的寶玉是個混世魔王，今兒讓你受委屈了，此事我會一字不漏的告知你父親，你父親有權利知道你今天受的委屈，寶玉若是要見你，你只不要睬他，寶玉慣會在女孩兒跟前伏低做小，前些日子史家的姑娘去西府小住，寶玉也是十分的殷勤，這孩子倒沒什麽惡意，但就是不太懂規矩，你身子骨瞧着不好，我改明兒請個太醫回來給你瞧瞧，雖然是胎裏帶出的弱症，但也不是養不好的，心情放寬一些，若是想你父親了，只管跟我這個堂舅或是你堂舅母提，我們可以遣人送你回去小住一段時間。”

聽到這裏，黛玉滿臉驚喜，“玉兒真的可以回去小住嗎？”

自打進京，她真是步步驚心，不敢有絲毫放松，饒是如此，對不按常理出牌的寶玉，也是受了一番委屈。

賈敷笑着道，“你父親在京的時候，我們還是相熟的朋友，就把這兒當自己家，不要拘束，舅舅不會騙你，你若是想家，就直接提，乖，先跟你舅母去歇息吧，”說着看向柳芷，“碧落院裏屋都收拾妥當了吧？”

“這會兒早就收拾好了，”柳芷還是頭回見賈敷對除了自個兒閨女之外的女娃娃如此親切，心裏不免覺得有些納罕，但她也很喜歡黛玉，瞧着嬌弱，惹人憐惜，“玉兒跟舅母回去歇息吧。”

黛玉行禮告退，跟着柳芷出去了。

她們一走，賈敷便去書房寫信，然後交給了徐霖，讓他明日把信交給任嘯，讓任嘯親自去一趟揚州，把信交到林如海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