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繼父老家在隔壁定周市,開車只要三個小時。親戚之間常走動是應該的,定周老家逢年過節會來人,明曼偶爾也會帶裴延一起回老家走動走動。裴延和那些兄弟姐妹處不到一起去,只和一個年齡相仿的堂妹關系好,但是那個孩子也讀高中了,學業緊。
按照以往,大伯或者叔叔家裏會有人在初二之後過來,明仁想出去躲清靜,也免得不小心又聽到關于自己的閑話。
“你們什麽時候開學?”明仁一邊整理衣服,一邊跟裴延聊些有的沒的。
“學校通知的20號。”
“那就是元宵節後。不補課?”
“現在補課是違規的。”裴延笑嘻嘻地說,“不過依然可以補課,自願呗。”
“看你美滋滋的樣子,期末考試我能問一下嗎?”
“随便問,年級第二,厲害吧。”
“厲害,我以前在班上第二都沒考過,永遠十幾名游蕩。”
“你這麽說,我感覺我要努努力,畢竟我只得了第二,還是得去補課。”
明仁知道他打的什麽主意。
裴延腦子好使,從小學習就好,以前還會去寫興趣班輔導班,後來除了練琴,其他班都不需要了。高二上學期參加了個市裏化學競賽,還得了獎,私底下,兩人還組隊打過幾把游戲。在學習上放的心不算多,成績還能名列前茅。
“滑頭的很。”她輕拍了下他腦袋。
“姐,你今天用的什麽香水?”裴延拿過她的香水小樣瓶子看了又看。
“香水?不知道,我自己混的,味道奇怪?”東西放好,她把行李箱合上,豎着塞到牆根兒去。
“不是,挺好聞的,草木香,不過更适合男人,你應該噴點甜味兒的香水,水果香花香之類的。”
“行啦,就你鼻子靈。收拾好了,我們下去吧。”
……
晚飯,爸爸裴誦趕回來吃飯了。公司年會,作為老板,根本沒法脫身。在外面沒吃什麽東西,打算的是留着肚子回家跟家人一起吃。
吃過飯,明仁給裴誦端了杯解膩的清茶過去,兩個人聊了些工作的事,從公司重心,市場趨勢到公司領導層裏的道道,裴誦都和她提幾句。明仁回來,最開始是自己投簡歷,但是好長時間都是高不成低不就,裴誦就要了個人情,把她送朋友公司去了。學市場營銷的,她進了市場部,也算是專業對口。
聊着聊着,裴誦突然就把話題轉到她感情的事上了。
“我不是要催你的婚,但是該考慮考慮,對吧?”
裴誦提的很小心,怕她反感,把自己當成一個盲目催婚的老古董。
公司有很多小年輕,逢年過節就被家裏人催找對象催結婚,他也無意聽到員工抱怨自己的父母。有些父母的做法的确極端了些,但很多時候,父母也是擔心自己孩子一個人在外,找個人至少有個照應。
“去年分了,再緩緩。”她輕描淡寫。
裴誦也很配合地适可而止,點頭:“那也行。”
回了房間,她臉上敷着面膜,一邊看一些行業報告。雖說她是留學回來的,還是個碩士,但現在碩士已經滿大街都是了,而且國外的一年研究生在很多公司挺受偏見的,她還是要靠自己的努力去贏得同事和領導的信任。
去年剛回來的那幾天,明曼還有想法,打算讓裴誦給家裏的家居公司安排個職務,但是被明仁阻止了。
一是,她不想進公司就被人說她是老板的繼女,然後添油加醋弄出些謠言來,二來,幾年前,大伯家的那個兒子也讓裴誦給安排到其他地方工作,卻連裴氏木業的大門都沒進去,她要是進去了,那位大伯勢必會來說話。
報告沒看多久她就準備睡了。
熬夜成了習慣,過年期間,12點睡,算是給自己的皮膚一點補償。
第二天早起跑步,這片別墅區裏,人很少,顯得冷清。好在還有些門戶上按傳統習俗貼了紅對聯和福字,物業象征性地做了些裝飾,不至于一點年味都沒有。
家政阿姨放了一天半的假,所以晚上的年夜飯是爸媽兩人準備,明仁無聊,就在廚房外面隔着玻璃門看。明曼年過半百,身材依舊很好,看背影還以為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她掌勺,裴誦在旁邊打下手。兩人在屋裏有說有笑,明仁在外面抄着手,竟然不自覺地笑了。
裴誦和明曼兩人雖然都是二婚,感情是真的好。不管她自己在這個家算是一員還是外人,反正她媽媽幸福就行。
晚飯很豐盛,四個人吃,剩了很多菜,吃完飯,明仁幫着收拾。
廚房裏,明曼忙前忙後,嘴上也不閑着。
“跟你說個事兒。”
“你說。”明仁把碗大致沖洗之後放到洗碗機。
“你劉阿姨的兒子也回國了,要不要明天去見見?”
一說劉阿姨的兒子,她自然記得,兒子從小就是學霸,去年在美國,研究生畢業了,也在國外找了工作。長得還湊合,但是她覺得他們兩人除了性別,各方面都不合适。
“不要了吧。”她苦笑一下。
“個子是矮了點,只有一米七,比你高就行了,最重要的是他很優秀。”
她年前體檢,身高164.8cm。但這個并不是重點。
她半開玩笑:“不是身高的問題。我跟他從念書開始就不對付,你不知道我一直自卑麽,就是因為生活在這個哥哥的陰影下,他就是典型的別人家的孩子,快打住。”
除此之外,那個劉阿姨也并不好相處,就她這麽多年的接觸,劉阿姨這人要有了兒媳,本人絕對會變身惡婆婆。
被糊弄了幾句,明曼也就打住了。
并不經常做家務,收拾廚房花了挺長時間,等妥當了,眼看着就快跨年了,手機震個不停。裴誦也是,電話一個接一個,有下屬,也有朋友。這都算好的,到了明天,各種認識的不認識的親戚朋友都會上門來,她一般都是躲清靜,要麽把自己關房間,要麽找朋友出去浪。
她把手抹了護手霜才看手機,主要是微信和短信,也有兩個朋友的未接來電,她沒回撥過去,在微信上發了祝福就作罷。
舒服地窩到單人沙發裏,開始像批文件一樣地回複消息,公司群裏,大小領導的紅包接二連三,還有職員@她發紅包,她就往群裏發了兩個。
市裏煙花爆竹不允許放,紅對聯也土氣,貼的門戶沒幾家。外面的年味淡,但朋友圈的年味濃,要麽是家裏的團圓飯,或者小孩子玩鬧的視頻,在郊縣過年的還會發夜空的煙花。
她随意地翻看了一會兒,手指突然停住,因為一張照片,發圖的人“溫浥塵”。
圖片是幾個保溫盒子,裏面盛了些家常的菜,旁邊還有外賣的包裝盒子。文字只有四個字,“新年快樂!”
她不大看朋友圈,甚至都快忘了溫浥塵這個人了,他突然又蹦出來,拿着一張畫風完全不同的年夜飯照片,成功地引起了她的注意,并且讓她想起一件事,他還欠她一千多塊錢呢。
琢磨着些有的沒的,她自己都沒注意自己出神,裴延突然湊到她耳朵邊,把她吓了一跳。
“幹嘛呀你,吓死我了。”
“我要看看你在對誰花癡。”
好在她手快,已經把頁面往下劃過去,屏幕上是一個大學同學發的搞笑表情包。裴延覺得沒勁,把頭縮回去,手撐着沙發。
“跨年等得人頭禿,我想睡覺了。”
明曼:“想睡就去睡。”
裴誦:“馬上就2019年了,等個幾分鐘。”
裴延咂咂嘴,有點無奈。
裴延不湊過來,明仁這才點進溫浥塵的朋友圈,距他上條朋友圈是好幾個月前了,轉發的一條醫學論壇推送。她把那盒飯組成的年夜飯照片看了又看,邊邊角角的地方,看到半個病歷夾。
他真是醫生?
醫生怎麽可能來代駕。
不是醫生,桌子上放什麽病歷夾?
還是說,家裏有病人,過年都在醫院過?
她的同情心唰地一下就湧上來了,已經腦補出一串劇情。溫浥塵白天照顧生病的家人,晚上不辭辛勞代駕掙錢,太辛苦了,人間真實。
欠她的錢可以不要了,要不再轉一筆錢給他,明天就不用代駕了。
她都沒發覺自己已經膨脹得不像自己,竟然打算拿錢幫助別人,幾乎把溫浥塵将她摁床上那一幕抛之腦後了。
聊天記錄還在,上次說話還是十月,四個月之前。其實也不是說話,就一個轉賬記錄在上面。
過年了,發什麽好呢?
她心血來潮,在別人給她群發的消息裏搜索,看看哪條新年祝福看起來不浮誇,不敷衍,不官方,不土鼈也不幼稚,找了半天,沒一條符合。
電視上,主持人已經在準備倒計時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着急什麽,不知不覺就是一腦門子的汗,最後手指快速地打了四個字:“新年快樂”,連标點符號都沒有。
發出去之後,她大腦空白了那麽一兩秒鐘,随後扪心自問:我為什麽要給他發消息?我不會是喜歡人家了吧?
新年的鐘聲敲響,她的手機“嗡”地震了一下,黑着的屏幕突然亮起,“你有一條未讀消息”像一個人的拳頭似的,一拳砸她心口。
“姐,你很熱嗎?要不要喝水?”裴延陰魂不散,又突然把腦袋湊過來,驚得她又差點尖叫。
爸媽兩人也轉臉看向她。
她腦門上有汗珠。輕吸了一口氣,她才平靜地說:“是有點熱,暖氣挺足嗬。”
“我去給你拿水。”裴延一溜煙,小跑開。
明仁解鎖屏幕,溫浥塵的名字在微信頁面最頂端,頭像上一個小紅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