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1章

去綜合樓做了确認,第二天正式開始複試。上午筆試,中午短暫休息,下午一點開始考操作。

一起複試的學生都報考外科,按照姓氏排名,溫浥塵考操作的順序排在倒數。

操作分兩個流程,一部分在病房裏真實的病患上進行,這是事先跟病患溝通好的。每個考試人員為指定病患查體,查體結束之後寫病歷,嚴格按照統一的規範來。

溫浥塵在醫院的幾個月裏已經不記得自己寫了多少份病歷,被帶教糾正過很多次,病歷對他來說不是問題。

操作的第二部 分是抽題,有簡單有複雜,有人抽到術前準備,有人抽的心肺複蘇術,溫浥塵到手的是做腰穿。

腰穿他也做過幾次,但卻是僅有的幾次,而且是幾年前,現在早就生疏了。而穿刺插管這些技能在于熟能生巧,好久不做,他心裏不是百分百的把握。做穿刺,考生除了操作規範,還有膽大心細。

溫浥塵把那個“複試第一”的念頭抛開,只想着把模型當作是真正的病人。如果自己經手的是真實的病人,為了病患的安全,也為了病人少挨疼,他也該一次成功。

那天晚上,唐琦做完那臺手術,叫溫浥塵跟她去了神外的病房,兩人沒多聊私事,主要是唐琦給他講了一些神外科的常規病例。

當初唐琦帶他的時候,對他就很負責,看到他能回來繼續做醫生,她挺欣慰,但同時也擔心他的複試。

“筆試和操作我覺得你沒有問題,我想說的是面試。如果到時候,面試的老師問起願不願意調劑,你一定要說願意。按照你的成績,應該不需要調劑,但是徐教授從來都讨厭傲氣的學生,13年外科第一名報的方向是神外,問他接不接受調劑,他不願意,後來被刷掉了。你掃過徐教授的面子,現在回來,得順着他來,他一向都是吃軟不吃硬的。”

收回一應用具,整理好,一次腰穿成功完成。

旁邊的監考老師是高年級的兩個學長,微微點了點頭,一邊在手裏的表格上打分,看他們的表情,溫浥塵知道自己的分數應該不會低。

所有實操考試在下午六點前結束,由考官現場宣布第二天面試人員的名單。只有第一天的初試全部通過才能參加面試。當他的名字被念到的時候,有些緊張的情緒才放松。

他并不是不自信,甚至他能估摸出自己的成績還不錯,但是同來的考生都太強。廖宇提前幫他打聽到的崔格也在其中,初試成績溫浥塵第一,第二名是普外的,在本科是學霸,出國交流了半年,回來就參加考研,除了成績好,大概率已經被普外科的主任當寶貝了。第三名就是崔格,放棄保研,跑來考徐放的研究生。

第一天的考試結束,溫浥塵沒空休息,得回去工作。排班的工作被住院總分給廖宇,廖宇替他把考試時間騰出了,但是他的工作還在那裏,不能完全地依靠廖宇。

在食堂快速地解決了晚飯就回了科室,廖宇剛宣布了一個病人的死亡時間。

兩人在辦公室遇上,廖宇苦笑了一下,溫浥塵過去拍了拍他肩膀。

電視上看到的基本都是外科科室的場面,而且大多數是手術室裏,手術失敗,醫生宣布病人死亡。內科也會死人,而且就在病房裏,在白床單上。

“我沒事。家屬剛還跟我說謝謝。”廖宇把眼睛狠狠眨了幾下,不知道是緩解眼睛的酸痛,還是緩解自己的情緒,然後問,“今天怎麽樣?”

“還行。”

“你說還行,就是很好,我明白。”

終于有件讓人高興的事兒了,廖宇擡手摸了一把溫浥塵的下巴,後者趕緊趔開。

“你能不能不要那麽油膩?”溫浥塵躲開了些,“就因為你每天跟我黏黏糊糊的,二科的護士長來問我跟你是不是好朋友,我……”他說着,一手掐腰,想笑。

護士長跟他們隔着輩兒,不好意思直接問他們倆是不是取向小衆,而是換成好朋友。

“那你怎麽回答?”

“我說是啊。”

“我還指望二科的護士長給我介紹對象呢,我擦嘞!”

溫浥塵沖他做個挑眉的表情,不再閑聊。他現在沒多少時間跟着病人家屬一起悲傷,跟人插科打诨,病房和電腦上一堆事兒等着他。弄到12點,又去宿舍看書到淩晨三點,中間睡了幾個小時。

面試只有一個環節,但是花時間比較長。幾個考場外面排了很長的隊,都是等候面試的學生。

早上來之前,已經回學校的廖宇突然打來電話,給他叮囑了一些話,和唐琦說的差不多,服從調劑。如果今天不服從院內調劑,沒準就會被刷,到時候都不知道在其他學校還有沒有調劑的機會,而且院外調劑要麻煩的多。

考英語聽力,讀片(包括CT和MRI),之後是考官面試。面試的考官和昨天的考官不一樣,昨天很多學長學姐,今天基本都是各個外科的大佬,最低級別都是副主任醫師。

一對多面試,先自我介紹,之後考官輪流提問。

普外,骨科,心外都提了問,神外來的考官是徐放,一直沒說話,只把溫浥塵的簡歷拿手上,眉頭皺成一團,雙目似乎要把每一個字都盯出坑來。

“徐教授有什麽問題要提的嗎?”最右側的考官兼主持的工作。

“有。”徐放好像神游剛回來,這會兒終于肯擡頭看一眼溫浥塵,順便把眼鏡扶了一把,問,“你近視多少度?”

來面試的人裏,一半都戴着框架眼鏡,另一半不戴眼鏡的要麽輕度近視,要麽是隐形。學醫是件很辛苦的事,近視在醫學生裏很普遍。

“我不近視。”

“哦,看來讀書也不怎麽用功嘛。”徐放把自己的眼鏡又扶了一下沒注意他旁邊的教授在憋笑。

溫浥塵剛要說什麽,徐放已經抛出第二個問題:“你報的神外,但是我這兒只需要兩個人,要是人收滿了,你願不願意調劑?比如,去高主任那裏,骨科今年配額多。”

高主任是骨科主任,目前也在場,聽徐放這麽說,點着頭笑,說:“嗯,同學,對骨科有沒有意向?外面都說我們是木工,你實習過吧,應該知道不是事實不是這樣,我們還是有很多高精尖的課題要做的。”

“高主任這是明目張膽地搶人啊?”普外的劉教授手撐着下巴,似笑非笑。

綜合成績第一,實習成績優異,本科學校就是本市重點醫學院校A市醫科大,幾年的成績都在專業前十。雖然有的科室比較喜歡七年制本碩連讀或者八年制直博學生,但是挺多教授更喜歡5+3也就是本科+碩士老老實實讀上來的學生,要是他們現場搶人,也不稀奇,只要這個學生說願意調劑,一切都不是問題。

“謝謝老師,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不接受調劑。”說完,溫浥塵看向徐放,後者的臉色明顯變了變,又把眼鏡扶了一下。

“你考慮清楚了?”徐放做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不服從調劑,沒準你就得重來一年,醫生的時間是很寶貴的,而且你已經浪費了兩年多的時間了。”

按照成績面試,溫浥塵可以先進門,但是這次是按照姓氏,他就排在了後面。不管徐放是虛晃一招,還是真的已經有了人選,不接受調劑是溫浥塵打算好了的,如果真的被刷,他也認。

“考慮清楚了。”

徐放吸了一口氣,放松地靠向椅子靠背,再問:“那你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麽當初突然放棄保研?我看你的簡歷有一段空白期,是不是表示,你曾經一度想過放棄醫學這條路?”

每一個問題,如果在網上搜一搜,可以找到模板,溫浥塵把前輩的總結經驗記一下,這場面試也就過了,不然的話,每一個問題對他來說都是死亡問題。

他輕呼了一口氣,說:“是,有一段時間,我的确想過放棄當醫生。”

“原因。”徐放冷淡地抛出兩個字。

“我父母都是醫生,所以我報考醫學院并不是懷抱崇高理想,純粹是因為家庭環境的熏陶。我的父親是內科醫生,因為不喜歡體制內的束縛而離開醫院,但并沒有離開醫護行業,自己開了一家診所,然後在我畢業那年,”他頓了頓,“那年出了醫療事故,入刑一年。”他把具體細節模糊掉,那些記憶實在不大好。

“所以你怕你以後從事這個行業,出了事故,會擔責任?要知道,醫療事故我們是堅決杜絕,但即便再小心,全國範圍內醫療事故卻依舊不少。不到退休那一刻,沒有哪個醫生敢說自己一輩子從沒有過醫療失誤。”

徐放臉上無波無瀾,反倒是其他的考官聽聞自己同行因為醫療事故入獄而忍不住唏噓。

一旦從醫,醫生需要放棄太多,而同時,他們身上也會背負很多責任。救人時會有成就感,而操作失誤,當初救的性命并不能抵掉自己殺死的人命。

而且有時候,病人也并非是醫生害死的,可能是病症出現了各種意外變化,可能是病人隐瞞病史,還可能僅僅是醫學回天乏術,但是病人家屬并不能接受事實,反反複複地耗下去,一個醫生的職業生涯很容易就到頭了。

“不是。”他解釋,“我不怕擔責任。那位過世的病人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沒有誰比他更值得同情。而我父親的确有失誤的地方,他應該負責,換做是我,我也會接受處罰。只是有後續的問題,讓我對人性的惡有了認識,才會做出放棄醫學這條路的輕率決定。”

其他考官都噤聲了,而徐放略沉吟之後才繼續說:“我就不問你後續又有什麽問題讓你放棄了,那為什麽又回來?還是考了資格證回來的,意思就是說,你已經做好了當醫生的準備,我可以這麽理解嗎?那你是覺得,自己可以忽略掉人性的惡了?”

“客觀存在的東西是無法忽略掉的,而且,人性沒有絕對的善與惡。我當初的認知幼稚,且武斷,我已經做過反省,而現在也已經明确自己想回到這條道路的決心。”

徐放半晌沒說話,不知道在想什麽。

“各位還有什麽問題嗎?”最右側的考官問,其他考官都搖搖頭,那人就說,“那沒有什麽問題的話,面試就告一段落。複試結果,我們會在明天上午公布,你可以下去休息一下,辛苦了。”

溫浥塵點頭,起身禮貌地離場。

要說面試,他料想不會很理想,看徐放今天的反應,應該還記着當初的事。他放棄保研,徐放連着兩年不再招生,這次招了一屆,也不要保研的學生。

出了考場,外面已經沒幾個等候的學生了。後面沒什麽事,他也不想立刻回科室,下了樓,在綜合樓下面面對着小花園站了一會兒。四月,北方天氣漸暖,花也陸陸續續地開了吐芽,他盯着園子裏的一株廣玉蘭看了一會兒,腦子放空,什麽都不想。

晚上沒去值班室,回了自己的住處,好好睡了一覺,第二天一早回的醫院,準點上班。

一來就開始提前查一次房,做交班前的準備工作。廖宇忙完了來找他,把他拉到樓道裏。

“你昨晚不在醫院?”

“頭疼,回去睡的。”

“複試很難吧?”廖宇眉間不掩飾自己的擔心,轉而又說,“昨晚徐主任來過。”

“找我?”

“其實也不是找你,昨晚有個會診,他半夜過來的,順便問了你一句,李源說你不在,本來想給你打電話和叫你過來的,他又說不用,李源就沒打。”

溫浥塵看了眼時間,七點半,徐放應該還在醫院沒走。但早上交班時間是八點,他們科室的大樓和神外的大樓離的很遠,半個小時來回加上中間找人根本來不及。

“我知道了,謝啦。”他把病歷夾理了理,“昨天,我說了不接受調劑。”

說完,他看着廖宇的臉色翻來又覆去的,一手無奈地揚了揚,“就這樣吧。”

“你他媽……”廖宇氣的不知道說什麽好,“你要是考不上的話,二院也不可能把你留下,外科不能,內科也不能,你不知道競争有多激烈嗎?”

溫浥塵沒說話,廖宇教訓的對。

“再說了,你幹嘛不接受調劑,神外有什麽好的,三級臨床學科,小點兒的醫院根本沒這個科室,稀裏糊塗全揉到大外科裏,學個碩士博士,出來也不好找工作,還不如骨科普外,連我們掏糞的都比不上,你到底圖什麽?”

廖宇說話難聽,一半氣話,一半也是借刻意貶低神外,沖散溫浥塵的失落。

“我沒事,去忙吧,一會兒要交班了。”他把廖宇推開,往他管床的下一個病人的病房走,走到門口與又退回來,快步走到樓梯間撥了個電話出去。

電話忙音的幾秒裏,他心裏也跟敲鼓一樣,電話一通,他心提起:“徐老師,我是溫浥塵。”

“現在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他笑了笑,讓自己放松,說:“昨晚你來我們科了。”

“你們科?我還來不得了?”

“來得。”

“我有件事面試的時候沒問你。”

“您問。”

“你明知道你來考我的研究生很可能被刷,為什麽還來?還不服從調劑?”

“……徐教授第一次給我們本科生上課是大二,那時候你說過一句話,那句話我記到現在,也鼓勵過我。”

“什麽話?”

“你說,你喜歡倒過黴的學生,所以你不喜歡八年制的天之驕子。”

“這話值得你記好幾年?”

“一帆風順的人生是幸福的,而年輕時候跌大跟頭的人生同樣是一種幸運。”是這一句。

“我知道你喜歡低調搞臨床和做科研的學生,不喜歡當初那個不可一世的溫浥塵,甚至還跟院裏提過拒絕錄取,但是被駁回。我後來放棄保研是我的錯,你今天把我從名單裏刷掉,我也能接受。”

“這話是你說的。”

“是我說的。”說完就後悔了。他打這通電話是要挽救,怎麽無意中成了自己的催命符,自己暗罵了自己一句。

挂了電話,他一手捂住額頭,自己到底幹了什麽蠢事情。

上方“啪”的一聲響,一株火苗在他面前往上的樓梯亮起。他進來的時候沒注意,樓梯最上的一個臺階上坐着一個人。

“溫醫生,來一支?”明仁把打火機點着,另一手,兩根手指夾着一根煙。有點尴尬,她不是故意要偷聽別人電話的。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