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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秦薇嘔吐得很厲害,而且沒有人陪床,還是程蘇去扶她,順便給她遞水。

明仁這幾天容易反胃,沒靠近秦薇,等秦薇從洗手間回來,她便把兩張病床間的簾子拉上。來看望明仁的男同事現在搬了把椅子坐在病床邊,秦薇是女孩兒,臉皮薄,大概是很不願意外人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

“準點下班的話,這個點兒你應該是到不了醫院的。偷跑出來,不怕你們組長回頭給你打個低分。”

明仁半開玩笑。翟磊今年大五,是公司新進的實習生裏的一員,專業是建築,理論上來講,他實習的公司應該是設計或者建築公司,哪怕是房地産公司都行。依照他的專業,能來這兒實習,得虧孟淼的推薦。

做完入職培訓之後,公司給各部門分配人員,翟磊被分到商務部,主要的工作內容就是打雜。管實習生的組長是公司員工,根據實習人員的表現打分,以此做參考,在實習結束之後,公司會确定錄用人員的名單。

翟磊這人吊兒郎當的,來實習的目的不是為了工作。聽孟淼說,這人家裏有底子,應該是要送他出去留學一段時間。

一開始,她以為這公子哥來實習是因為無聊打發時間,在之後的個把月裏,身邊的人尤其孟淼總是在她面前誇翟磊如何如何好,她終于在遲鈍中察覺出這個翟磊的目的其實是她。她後來回想起來和翟磊第一次見面是在酒吧,穿了件紅襯衣,邀請她兩次,兩次都被她拒絕了,沒想到這人還追到公司來了。

“我請假了。”翟磊嬉皮笑臉,“姐姐是在擔心我麽?怕我實習結束不能留用?”

翟磊這人長了一張招人待見的臉,加上他這人的氣場很有親和力,即便嬉皮笑臉卻也不油膩,讓人生不起氣來,明仁也沒計較他這副滑頭。

“人事部門的事,我管那麽寬做什麽?”

翟磊哈哈哈地笑了幾聲,值班護士過來查看秦薇的情況,程蘇才脫身過來。

“剛說到哪兒了,哦,對,翟磊是吧,我是明仁的同學,程蘇。”程蘇一邊笑說,一邊伸手和翟磊握了握。

兩人是第一次見,而且翟磊健談,程蘇跟他還挺能聊得來,明仁反倒插不上話,不過她也樂得自在。

翟磊不讨人厭,至少她并不讨厭他,但是一得知他的企圖之後,明仁總是想躲,直覺提醒她遠離這個人。

“是嗎,那家餐廳我也常去,環境不錯,等明總身體好一些了,我們可以一起吃個飯。”

“好不了,吃不下。”明仁閉着眼靠在床上,聽他們兩人已經聊到要一起吃飯,趕緊跳出來打住。

“果然,生病的人會變小氣,看她說的什麽話。”程蘇坐在病床邊緣的,一手偷偷掐了明仁一下,讓她別亂說話。和翟磊聊了這麽多,程蘇覺得這人不錯,而且那麽多同事,只有這一個人請假來看明仁,這不正說明這人對明仁上心麽,不然的話,就是明仁在公司的人際關系太差。當然,以她對明仁的了解,明仁的人緣不會差。

“多可愛呀。”

翟磊誇得直接,明仁揚手就要敲他腦瓜子,剛好,一個醫生進來,到隔壁床問診。他們聊天小聲了些,沒說幾句話,又有醫生進來。

明仁的方向能直接看到門口,進來的人是溫浥塵,身邊還跟着一個人。

他朝隔壁的秦薇走過去,姓馬的醫生在,他就退回來,轉而到她床邊。

“晚上感覺怎麽樣?”

她懶洋洋地斜靠着床,說:“還好。”

“睡前還有一次藥,別忘了吃。”說着,他朝翟磊看了一眼,“晚上陪床只能留一個,探視的話盡量在八點之前結束。內科老年病人多,需要安靜的環境,幾位體諒一下。”

“好的。”翟磊站起身,應了一聲,溫浥塵輕點了一下頭就出去了。

有了溫浥塵走前的那句話,明仁就有了送客的借口。等到護士來第三次,明仁就下了逐客令,程蘇把翟磊送到這層樓的電梯口才回來。

“看起來,你對你們這個實習生很排斥。”

“他能來看望我,我其實挺感謝的。但是,換你躺這兒素着一張蠟黃的臉接受別人的關心試試?”

程蘇被她逗笑了,捏住她的下巴:“沒化妝也好看呢,只是憔悴了一點兒,不影響你的美貌。”

明仁把程蘇的手揮開。她知道自己長得還湊合,全靠遺傳她媽媽明曼的優點,五官還行,臉色差點倒也不會醜到哪兒去。但是,她不喜歡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示出來的同時,還要勉強去應付別人,雖然別人能來看她的确是出于好意。

她估摸自己情況已經穩定了,明天或許就能出院。程蘇下個月就得交論文進行審核和答辯了,時間很緊,兩人聊了一會兒,她也讓程蘇回去,養好精力,準備論文。

白天睡覺,晚上困意就沒那麽明顯,再加上隔壁秦薇因為難受,也翻來覆去睡不着,她兩眼瞪得溜圓盯着天花板,有點後悔把程蘇放回去。一整天都沒下樓,甚至連樓梯裏都沒去幾次,反正睡不着,她索性爬起來,穿上外套。

衣兜裏,那個木質煙盒和打火機還在,她這又才想起昨天憂慮的事,她弟學會抽煙了。

其實她也不是老古板,認為小孩子抽煙就是學壞,但是正如平時見到的煙盒上印着的碩大幾個字:吸煙有害健康。她繼父,裴延的親爸裴誦,年輕時抽煙喝酒都厲害,過了五十才開始注意養生,開始戒酒戒煙。煙瘾一犯,就去泡茶喝。這老子要戒煙,兒子上趕着去學抽煙,也不知道是不是青春期的孩子都或多或少會有45°的明媚憂傷。

煙盒表面是原木紋,不打開的話,看起來更像是一個手工藝品。明仁手揣兜,捏着煙盒在樓道裏慢騰騰地走,病房牆壁上安置了扶手,隔斷距離就會有一瓶消毒凝膠,她見過一個醫生走着走着,順手就把凝膠往手心擠一點,雙手塗抹,腳步匆匆。

每個醫院都死過人,甚至她睡的病床都可能死過人。現在是深夜,樓道裏靜悄悄,燈光冷淡發白。她本來是想去昨天的樓梯裏坐會兒,這會兒莫名就發怵,前前後後,就她一個人在這裏,頓然錯覺自己身處鬼片的氛圍,甚至覺得身邊的空氣都變冷了。

她晃了晃腦袋,白天睡多了,腦子都糊塗了,淨想些超現實的東西。

雖然強自安慰,但是走到防火門前,她沒勇氣推門進去,站定了一秒鐘之後轉身,然後看到樓道裏,一個家屬扶着年邁的病人去洗手間,她剛才緊繃的弦這才松下來。

每個醫院的格局都不一樣,但每層都有通風的地方,她這次不敢進空無一人的樓梯間,轉而往樓層另一頭,那邊有一個小小的休息去,面對一扇扇玻璃牆,能看到城市的夜景。

還未走到休息區,但能看到那邊坐着一個穿病號服的人,大概也是晚上睡不着出來閑坐的。等她走到跟前,那位病人剛好離開。她走到大幅的玻璃前,淩晨,城市依舊燈火閃爍,路上車水馬龍。平時看這樣的景象,和生了病,再看這景象,個中感受肯定會有所不同。

玻璃旁邊是兩株一人高的綠植,綠油油的,很精神。她挨着綠植,煙盒拿在手裏,開口被她“咔”地一下摳開,一摁,又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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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室有其他人在休息,溫浥塵把筆往書裏一夾,對手機小聲“喂”了一聲,“你稍等一下。”

“什麽事?”出了值班休息室,他聲音大了一些,講着電話,順便往樓道末端走。

“塵兒,我心裏還是放心不下,這事硌得我一晚上睡不着。”

聽他這麽說,溫浥塵就知道他指的什麽。醫生在人前看似穩重冷淡,甚至被病人抱怨冷血,但私底下心裏糾結的事兒很多,就看自己如何消化。別看朱志二十幾歲的人,醫學生大學的時候就是背書演練,到了研究生,思維和人生态度也還處在學生向社會過渡的階段,為了一件事愁的半宿睡不着也不稀奇。

“既然你憋不住就跟我說吧,跟我罵,你想怎麽着都行,這事你總不能給捅出去。”

“我罵了那孫子,他能老老實實不去禍害人?”朱志說完,嘆了口氣,“當醫生,首先的就是嘴巴要嚴,我老板說了,我們這方向的尤其是。可是,這個人的行為我們知道卻不阻止,這難道不是間接殺人嗎?”

朱志在那邊的情緒很激動,看了他回去之後,一個人琢磨這事都快上火了。

“那你打算怎麽做?”

“我……”

“首先,你要知道這個人的交際圈,然後确定他的目标對象是誰,用隐晦且不洩露他人隐私的方式提醒那名可能的受害者。但是,這裏就有一個問題,當你走到那一步,成功提醒了那名女性,那麽你的病人難道會就此打住嗎?我覺得不會,他很可能會再尋找新的目标。”

“艹!”這些朱志不是沒想到,只是溫浥塵這麽說出來,他身上的無力感更重了。

“你們也有心理疏導的課題,從患者的心理上去勸他停止這樣打算。”

“溫浥塵,你什麽時候這麽冷血了?你的意思是,誰被他盯上誰活該?”朱志在那頭罵開了。

“我不是那意思……”

他打算解釋,朱志那頭連珠炮似的就截了他的話:“那是因為在你那兒,我說的都是陌生人的事,事不關己,我跟你說個屁。如果是你的病人,你會這麽輕飄飄的一句心理疏導?我實話告訴你,今晚上你那個女患者的朋友就是我說的那個人。”

明仁聽到說話聲,轉過身,剛好和溫浥塵對視上。

她目光顫了顫,像是被老師突然注意到的小學生,立刻低頭慌裏慌張地把煙盒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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