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朱志是個急脾氣,而且性子直,聽了溫浥塵不痛不癢的話,氣性就上來了,對着電話就是一通發洩。
這種事對很多醫護人員來說都屬于送命題,除了煩惱,便是無能為力。溫浥塵提不出直接有效的建議,朱志沖他發火,他也認了。但是,朱志的後半句話卻将他的心猛地一提。
明仁似乎是夜行動物,白天她跟昏迷似的打瞌睡,一到夜裏,她就開始到處晃悠,這會兒剛好溜達到公共休息區來了。
目光對上的那一瞬,他對明仁的情緒突然變得複雜,她這個人是不是天生倒黴催的,什麽糟心的事都能落她頭上,而且她反應偏偏又遲鈍,哪裏有半點其他女孩子那種敏感度。此刻,她處于狀況之外,只瞪着一雙眼睛,手裏神神秘秘地把什麽東西往兜裏塞。
“這種假設,你別亂說。”他沒去明仁那邊,把目光調轉開,往另一邊走。
“假設?你以為我在假設?”朱志在那頭當即就被氣得笑了,“好,你就當我說氣話,愛信不信。你說這玩意兒,誰死不死管我什麽事,對吧?我操這些閑心做什麽,是吧?我是該努力學習,學習怎麽變得冷漠麻木,跟你一樣沒心肝。”
朱志來電話本來是想有個疏導的出口,溫浥塵勸人的本事太菜,被他裏裏外外地罵了一頓,罵舒坦之後挂了電話,很可能還繼續愁,也可能睡覺去了。但溫浥塵這下睡不着了,去辦公室查看明仁住院資料,傳染四項并無異常。
他自認為并不是恐艾人士,今天卻被朱志弄得神經緊繃,對着電腦,他舒了一口氣。
他不清楚朱志的患者具體什麽狀況,但是HIV病毒攜帶者想擁有伴侶和孩子是人之常情,是正常的,也是這個群體擁有的權利。如果患者想結婚生子,前提應該是積極治療,并且讓另一半知情,在一個可商量的良性範圍內進行,而不是藏着掖着,惡意隐瞞。一旦操作不當,可能會增加一個無辜的被感染者,生下一個同樣被感染的無辜孩子。
患者提出僞造體檢報告的要求,醫生除了拒絕,應該正确引導,并提出可能的解決辦法,畢竟夫妻一方受感染,但最後生下健康小孩的案例不是沒有。朱志冷靜不下來,他想說的話全都給堵回來了,弄得他一陣憋悶。
說回明仁這裏,朱志說來看望明仁的那個男人就是感染者。雖然他進病房只很短的時間,但也看得出那人和明仁的關系并不足以親密到如情侶一樣,而且上次這這次她都是一個人來就診的。如果真是情侶,女方生病,男方怎麽可能缺席呢?
不管他們現在是不是戀愛關系,之前肯定不是。
在心底裏做了一系列的否定,也不知道是替明仁安心,還是為了自己安心。
一線值班是方曉,自上次被主任教訓過一次之後,方曉比以往勤快了很多,忙前忙後的,從病房裏回來,也沒去值班室休息,坐回電腦前看文獻,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
“要不要吃夜宵?”
方曉擺擺手:“不吃了,最近明顯感覺腰圍增加,得控制,餓死都得控制。”方曉身材中等,雖然幹活兒比較懶散,但常年對自己體型體重控制的很嚴格。
緩了幾秒,方曉又說:“明天不是要去體檢嗎,今天早點休息,別跟着我們一起熬夜,以後熬夜的機會多的是。”等到溫浥塵正式參加規培,會去各個科室亂轉,要是去了急診,普外或者婦産科的話,晚上基本不用睡。
溫浥塵笑笑,關了電腦,往值班休息室去,還未走到門口,就看到一個人在那附近走來走去。
明仁沒回病房,這好一會兒過去,還在外面晃悠,聽到他的腳步聲,她就停住,叫他:“溫醫生。”
“你怎麽還在這兒?”
“等你。”她雙手插兜,笑着看他。
“等我?等我做什麽?”
“怎麽,你等不得?”
他臉一熱,只得妥協地問:“等得,你說什麽事吧?患處又有痛感了?”
“給你來道個謝,聽說白天我睡着了,麻煩你跑了好幾次來給我換藥水。”
“分內的事。”按照醫院的慣例,換吊瓶的事都是管床護士負責,但醫生如果不忙,也不是不可以代勞。
“嗯,順便給你道個喜,聽說你考上研究生了,還是特別厲害的學校和導師,祝賀呀!”
“謝謝。”
溫浥塵表現的很客氣,明仁眼皮撩了撩,暗想,這個男人真是無趣,這天是聊不起來的,沒準人家心裏這會兒正着急要回去睡覺呢,困得上眼皮趕下眼皮的。
“行啦,你回去睡吧,聽說你今天不值班。”
溫浥塵擡腳想走,又頓住,問:“你哪來的的那麽多聽說?聽誰說的?”
她雙眼望天,漫無目的地掃了掃,又才看向他,慢悠悠地說:“Somebody,or Something?”
溫浥塵眼裏滿是困惑,那表情真有意思,明仁看他那樣就樂了。雖然這男人無趣,但是還蠻好玩。
“行啦,晚安!”她擡手搖了搖,扭身就走,開心的很,步子輕快,就差一步三跳地離開。
溫浥塵蹙着眉頭看着她的背影,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第二天早上做了檢查,主治李源說可以出院,但口服用藥還要繼續。程蘇上午很忙,她沒告訴程蘇可以出院,自己拿了各樣單子樓上樓下的跑,身體跟生病前沒什麽兩樣。
等手續都辦妥了,明仁上樓來,路過一間病房,裏面半躺着的病人突然“哇”的嘔吐出來,嘔吐物到處都是,饒是病床邊的醫生有預見,往後退了小半步。明仁站門外,看的都忘了挪步。來這消化科兩三天裏,嘔吐的病人不是一個兩個,這些醫護人員這邊剛處理完病人,回頭洗洗就抓緊時間去吃午飯或者晚飯,大概是習以為常,食欲倒沒受影響。
醫生都穿一樣的衣服,但高矮胖瘦各不一樣,從背影,她能認出來是消失了一上午的溫浥塵。剛體檢完就回科裏來,不知道是工作狂還是醫院無人性壓榨。
溫浥塵戴着口罩和手套,對身邊的護士同事說着明仁聽不清也聽不懂的名詞,有其他醫生很快也過來了,明仁往牆邊退,把通道讓出來。
嘔吐對腸胃不好的人來說就跟呵欠一樣,容易被傳染,她站在門外,看到穢物,還嗅到不太友好的氣味,胃裏就開始有翻江倒海的前兆,趕緊邁開步子離開。同病房裏,之前幫她紮針的小護士正在給秦薇挂鹽水,見她回來,沖她一笑。
“今天出院啦,氣色不錯。”
“出院啦。”
“回家要注意飲食哦,清淡點,少吃多餐,千萬別喝酒,有應酬都不要喝酒。我跟你說,那些起哄慫恿別人喝酒的,到頭來要真出了什麽問題,他們一準兒跑的遠遠地,哪怕給人翻臉也別喝酒。”護士年紀小,但是很關心人,這兩天也多虧她了。她知道明仁工作有喝酒的場合,替她急得不行。
“記住啦。”明仁笑笑,把床上的褶子理了一下,跟小護士道了個別,拎了程蘇拿來的為數不多的東西出門。
“溫醫生,你先去洗洗換件衣服吧,後面的我們來。”
樓道裏,護士推着治療車,溫浥塵雙手舉在身側。
“行,那麻煩你了。”溫浥塵往前走,明仁加快了步子跟上。
“溫浥塵,我今天出院啦!”
溫浥塵停住,回頭看她,微微側身。明仁這才看到他衣服上黃黃綠綠的一大片,表情不受她自己的控制,滿臉都寫着吃驚。
“出院好。”又是那副冷淡的樣子。
她不得不懷疑這人是不是表演型人格,表現的高冷,然後再向周圍散播信息,“快看我有多帥,快誇我”。
明仁咧咧嘴,溫浥塵這人說話好像就不打算讓人往下接。
她不說,他想起來什麽,問:“沒人來接你?程蘇沒來?”
“沒,她學校裏很忙。”才見了一兩面,溫浥塵好像也沒和程蘇多聊,怎麽這會兒問起她了?
“那你昨天那個……另一個朋友,也不來接你嗎?”
“誰?”明仁沒立刻反應過來,什麽另一個朋友?緩了緩,想起來,“哦,昨天病房裏那個人嗎,我們公司的實習生。他要上班,來不了。”
“只是實習生?”他眉目舒展了些,暗忖,難道是自己想多了。
“同事。”明明沒做什麽虧心事,溫浥塵這麽問,明仁回答的時候卻覺得懸得很,就好像怕自己說錯什麽。可是,翟磊除了實習生,和她的确只是同事關系。不然的話,難道她還得大寫加粗地說明,翟磊是她的追求者?
溫浥塵和她什麽關系,她至于要交待得清清楚楚麽?
“哦。”溫浥塵清了清嗓子,“那沒事了。”
明仁空着的手沖他揚了揚:“那再見。”
“別再見,醫院不是什麽好地方,沒事別來。你慢走,我就不送了。”他說着,微點了一下頭。這副樣子其實挺狼狽的,雖然同事之間早就習以為常,但衣服上滿是嘔吐物,擱誰身上都難受。
溫浥塵撂下話就走了,明仁咬咬唇,暗罵,這男人還真是不客氣,就算是好話,經他的嘴出來能把人氣個半死,明仁恨不得送一打《說話的藝術》或者《好好說話》《教你如何說人話》砸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