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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外公這次的狀況很不好,時睡時醒, 睡着的時候比較多。

在ICU躺着的幾天, 血緣親一些的親戚都來探望過, 而梁雨琳偶爾會偷偷哭, 溫浥塵就撞到過一次。他從醫院回來, 輕手輕腳只怕吵到中午才下夜班的母親,到客廳裏,才發現梁雨琳在廚房一邊煮東西,一邊抹眼淚。

“媽。”

梁雨琳沒聽到他進門, 聽到他的聲音,随意地擦了一下眼睛, 溫浥塵在桌上抽過兩張紙遞過去。

梁雨琳把眼淚擦掉,雙眼還泛紅。

他不會安慰人,而且怎麽安慰都是無力的,尤其,外公對他來說是外祖父, 而對媽媽來說是親生父親, 即便他對外公的感情很深, 但這始終不一樣。

鍋裏的粥無知無覺地翻滾, 冒着白茫茫的蒸汽,溫浥塵把火關小。

梁雨琳哭過之後,把紙巾揉成團扔到垃圾桶,洗了把手,一邊清了清嗓子。

“我煮了粥, 一起吃點吧。下午在家歇歇,ICU有護工和護士,其實也不一定要家屬在場。”

“我只是回來洗個澡。”

梁雨琳拍了拍他肩膀:“幫我拿兩只碗。”

盛了粥,還有兩碟小菜,很應付的一頓飯。

“你電話壞了你知道嗎?”

“嗯?”

“我之前撥你手機,沒人接,還以為你忙。後來你爸把電話打到你們主任那裏。你爸昨天給你打電話,又是無人接聽。”

溫浥塵拿梁雨琳的手機撥自己的號,他的手機毫無反應。難怪這幾天手機完全沒有任何來電,原來是手機壞了。

“上次掉水裏了,可能那時候壞的吧。”說到這裏,他突然想到明仁,但只是一瞬,也沒再聯系別的。

梁雨琳拉回他的注意力:“你把二院的工作辭了?”

“辭了。”

梁雨琳沒立刻表态,夾了一點青菜到溫浥塵碗裏,才說:“如果你沒考上研究生,就這麽辭了的話,我和你外公會狠狠責備你。”

“我考上了。”他說。

“你外公知道。”說到這裏,梁雨琳心頭的沉悶稍稍驅散了一些。

“你去A市備考之後,他常常跟我說,他做夢夢到你考上研了,還是第一名。他說一次,我就愧疚一次。是我們父母沒做好,讓你受了那麽多委屈,耽誤了這麽些年。如果你爸不出事,外公也不會急的高血壓,你也不會回家來。”

“是我自己選擇回來。你們忙的時候,外公照顧我那麽多年,我陪伴他照顧他都是應該的。”

“可是他心裏會過不去。你辭職的事別說,要他問起來,你就說請假。別老實孩子,一句謊話都不會說。”

溫浥塵沉默了兩秒,很簡單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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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在醫院裏躺了一個月有餘,好在是挺過來了,從ICU轉到普通病房,但身體大不如前,翻身都困難。大部分時間都是溫浥塵在病床前,幫外公翻身,擦身體,還要捏捏手腳活動關節,爸媽下了班就會帶了飯過來換他。

手機沒修的必要,他得了空閑去買了個新的,把信息都導到新手機裏。之前心裏擱着事,他無心跟人聯系,再打開微信,不少未讀消息湧出來,他抽空一條一條地回複了。

明仁也給他發了消息。

明明的明:不好意思,這幾天出差忘了還你衣服,什麽時候方便,我給你送過去。

明明的明:今天上班嗎,衣服我給你送醫院去?

明明的明:我不管了,我可送過來了啊

明明的明:溫浥塵,你怎麽辭職了

明明的明:釣竿是你借的廖醫生的?我又多欠了你一筆

……

明明的明:HOLA,有人嗎

明明的明:今天在二院遇到遇到一個醫生叫孟澤,他跟我提起你,他說是你師兄

……

明明的明:你是不是出什麽事了,你還好嗎

……

明仁發了很多條消息,他頓然覺得很抱歉,立刻打字給她回消息過去。

“對方開啓了朋友驗證,你還不是他(她)的好友……”

明仁把他删了。

現在已經六月,他離開A市一個多月,在明仁看來,他應該像那種人間蒸發的人吧。點了添加好友,對方沒立刻通過。

想了想,卡裏有明仁的手機號,他撥了出去,響了兩聲,對方挂斷。他腦子頓然空白了那麽一秒鐘,盯着聯系人的兩個字看了看,沒再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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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裏,明仁的手指在桌子下面輕輕地敲着膝蓋。每個季度結束前,部門都會提前開一次會。第二個季度的銷售數據被調出來,六月上半月的銷量出現斷崖式下跌。等到下個月初,所有部門一起開會,各個部門必須做出說明報告,以及接下來的計劃。

會議室的最前方,孫戈正在對他的報告做說明。

要說起原因,這次直接出問題的是品牌部,公司已經請了專門的公關團隊,力求将此次代言人對品牌的影響降到最低。等到第二個季度結束,公司就會把爆出醜聞并遭到抵制的代言人換掉。

品牌部闖禍,市場營銷部得出對策擦屁股,兩個部門相互牽扯又相互依賴的地方很多,市場部下半年的工作應該不會輕松的了。

溫浥塵的電話來的很突然,一個突然銷聲匿跡的人再突然出現,勢必會給人一記沖擊,除非他對她來說無足輕重,甚至毫不相幹。

衣兜的手機震動,她拿出來,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手驀地便抖了一下。

“明仁,你有什麽要補充的嗎?”

孫戈那邊停住,意外地點了她的名,她手指連摁了兩下按鍵,挂斷電話。

“有。”手機滑回衣兜,她站起身。

會議結束,她脖子酸痛,其他人也好不到哪裏去,有人出門前忍不住舒展幾下手臂。

明仁揉了揉後頸,一邊抱着筆記本回了自己小小的辦公室。回到桌前,門虛掩上,她這才拿出手機,按了兩下屏幕都沒亮,竟然關機了。可能是剛才緊張,摁得太厲害,變成長按關機。

重新開機,孟淼恰好敲門進來。

“明仁姐,要喝什麽咖啡,我們點外賣。”

她把渙散的目光聚攏,想了想:“不用了,我不想喝,你們點吧。”

查看看最新的郵件之後,她把電話給溫浥塵回撥過去,他接的挺快,第一句就是叫她的名字。

“明仁。”他的嗓音隔着聽筒,聽起來很柔和。

她要說什麽,那邊先解釋了。

“不好意思,我手機壞了,這段時間很忙都沒顧得上管它。”

一說到手機壞了,她之前累積起來的氣憤一下子就沒了。他消失的那些天,電話不接,信息不回,她還以為溫浥塵是感覺出她對他有想法,故意躲着她。

她也是要臉面的人,一生氣就把他的微信删掉了。之後想再加回去,又覺得自己删了再添加,就像是作精附體,既然都删掉了,還加回去做什麽。

“你手機壞掉了?是因為進水的緣故嗎?”

“說不好。那個,你給我發的微信我看到了,衣服麻煩先放在你那裏,我等學校開學了再過來取。”

“哦,好。”兩頭突然都沉默了。

“你在上班吧,那沒事我就挂了。”

“你等一下,”她本來想問他是不是出了什麽事,不然為什麽走的那麽匆忙,可是話到嘴邊,她聽着微微的電流聲和他的呼吸聲,這話她問不出口,這好像不是她的身份可以問出來的,因而出口的話變成了其他。“你什麽時候開學?”

“八月底我會過去。”

問一,答二。她只問開學,他大可不必告訴她什麽時候回去,或許是打算給她個準信。明仁意識到自己的思維發散了,無奈地對自己搖搖頭。

“到A市我會找你。”他說。

“那就這樣。”

挂掉電話,她想起溫浥塵說她發的消息他看了,那他會不會知道自己把他删除好友了呢?一方删除,如果對方沒删好友的話,她這邊悄悄地加上,對方是不會察覺的。

手忙腳亂地點開微信,內心裏,她一個人已經唱完了一整臺戲。屏幕最下方,“通訊錄”上顯示一個紅底的“1”,果然是溫浥塵的好友申請。

“不好意思,我手機壞掉了。”

明仁咬咬唇,自己到底在幹嘛。

她通過了申請,躊躇半晌,回了他一個[笑嘻嘻]的表情包。

溫浥塵那邊過了一會兒也回了一條消息,軟件自帶emoji,[大笑]。

她看着那個表情,竟也跟着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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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壓力永遠不會小,尤其是兄弟部門出狀況的情況下,責任大家一起承擔。下一個季度計劃一出來,她和組裏的人搭檔,去武漢出差。同去的是張晨曦,以前在武漢的分公司任職,兩人一起,路上有個照應。

一去就是小半月,除了總公司分派的任務,當地的地推活動也要她們督促跟進。說是跟進,其實就是多了她們兩個勞力,什麽事都要做。

臨回程了,她倆才有小半天休息的時間。

明仁本想躺酒店休息,她什麽事都不想做,連下床去廁所都不想。但是張晨曦生病了,好像是吃壞了肚子,又像是中暑。

頂着高溫,她陪着張晨曦去就近的醫院,挂號門診再檢查,一路下來,花了不少時間,最後确診是腸胃炎,開了兩瓶鹽水,再加一些吃的藥。

在輸液室裏,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

“之前想問你來着,你竟然會說武漢話。”

“會啊,小時候在這兒待過一段時間。不過我家以前住的地方已經拆遷了。”

“挺驚訝的,我就說你好像比我更熟悉這裏。”

“不熟悉,我跟家人離開武漢挺早的,那時候我才幾歲來着,我都記不清了。”明仁笑了笑,沒注意有人正朝她靠近。

張晨曦看到來人伸手抓住明仁的胳膊,給吓了一跳,明仁猛地回頭,心髒也是一窒。

“圓圓?”抓住她胳膊的男人語氣不太确定地叫她的名字。

她甩了下手,沒把那人的手甩掉,語調倒還勉強冷靜淡然:“不好意思,大叔,您認錯人了。”

張晨曦察覺出隐隐的不對,看着眼前這個中年男人,約摸猜出些什麽,默了默,她一手捂住心口:“妹妹,我有點想吐。”

“那趕緊去洗手間。”明仁客氣地把那人不甘心的手拂開,起身拿下張晨曦的鹽水袋,扶着她去洗手間,把那個不速之客抛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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