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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過了一個路口,明仁方向盤左打, 轉向一個公園附近的停車場, 沒進去, 在路邊停下, 順便拿起手機按來按去, 好像是故意拖延時間,不給人答複。

趙明凱有些不耐煩,左顧右盼地,手指急促地敲着膝蓋。

把手機放回衣兜裏, 之後她的話語很鄭重也很疏離:“我很抱歉,這個忙我幫不了。雖說我已經畢業工作了, 但我拿不出錢。”

明仁并不是沒錢。

但她不想幫。

猶記得當初趙明凱一家子重男輕女,對她和明曼很是苛刻,哪怕趙明凱出去亂搞,那些親戚都是默認贊成的,尤其當得知趙明凱把人肚子搞大了, 還專門驗了性別确定是男孩, 這邊立刻就和明曼辦了離婚手續, 把她們母女掃地出門。

她對這個未謀面的弟弟沒有恨, 但是也沒有愛,他們沒有任何關系,她沒有幫她的義務。趙明凱現在來耍道德綁架,她不吃這套。

“你!”趙明凱唾沫都說幹了,換了明仁這話, 他頓時就急了,扯了安全帶,一手指着她鼻子,“你沒錢?你們公司的人叫你經理,那麽大個公司一個月沒好幾萬塊發給你?現在對你來說不過是紙的東西,對你弟弟可是救命啊,救命!你不能這麽冷血。

“還有你媽,她跟了那個大老板,你怎麽可能沒錢?”

“信不信是你的事,有錢的是你口中的老板,甚至這車都是他的。我不過是拿工資混口飯吃的人,工作才一年,你真以為我會有什麽嗎?”明仁冷笑了一下,“怎麽?小時候沒把我摔死,現在打算對你看不上的女兒扒皮抽筋吸血麽?”

“我……我什麽時候要摔死你了?”趙明凱自己說的都有些心虛,他曾經無數次地想把她掐死,那樣他便有了正當理由再生一個孩子。但是那是明仁很小很小的時候,小到根本不可能記事。

明仁不和他争這個,轉而說:“我記得那年我媽回老家,你上門去我姥爺家要錢,大老板給你的錢不少吧,你現在又跑這裏來提錢,我真的很不明白,我們到底有什麽地方虧欠你了?”

趙明凱一時臉上姹紫嫣紅啥樣顏色都有,但他是鐵了心要到錢才能松手,明仁的幾句話對他的殺傷力約等于無。

“我是你老子,你給我點錢花怎麽了?我生了你,法律上你還得養我,法律上寫着的。再說,現在是你弟弟生病要錢,我也沒有去嫖去賭堵窟窿,你一個做晚輩,有你這麽說話的?”

明仁解了安全帶,雙手抄在胸前,看着車前後視鏡,冷風吹得公園裏的長青樹搖來晃去。

趙明凱這樣的人永遠不知道自己有錯,從別人那裏索取卻覺得理所當然,當初裴誦給了一大筆錢也只是擺平了當年的事,趙明凱這個人卻并不能完全擺脫。

“你白跑一趟了,我沒錢,下車。”

“你真這麽狠心?”趙明凱語氣恢複到她記憶那種無賴又狠惡,這才對了嘛。

“是。”她的回答輕飄飄,一副你奈我何的架勢。對于無賴,只能比他更無賴。“還有,你已經花了那麽大的力氣找到我公司,把我在公司的情況打聽得一清二楚,如果你想去公司鬧的話請随意,我的辭職書已經送上去了。”她一手揣到上衣口袋。

“你……”趙明凱氣急,雙手控制不住地就伸過去抓住明仁的脖子,“你跟你媽一樣狠毒。”

“可真是擅長惡人先告狀,比惡毒誰比得過你……”話剛說完,纖細的脖頸便被趙明凱的雙手掐住,她沒忍住咳了兩下,心跳完全失了節奏,呼吸也漸漸困難,雙眼卻死死瞪着他。

“你們兩個是要逼死我是不是,是不是?娶了你媽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了!”

“不是她,我哪裏會生第二個會丢工作?”

“你媽當初騙我,騙我的你知不知道,當初就該把你堕胎堕掉!”

明仁已經喘不上氣了,自己就這麽被掐死,雙手拼命地去掰趙明凱的手指。一邊聽着趙明凱的罵罵咧咧,一邊祈禱程蘇走快一點,再快一點。當程蘇脆生生的嗓音突然出現時,她覺得自己這輩子的力氣都幾乎耗光了。

“帥哥,這裏這裏,快點啊!”

“嘿,你撒手,聽到沒!”

穿着警服的男人快步跑上前,拉開車門,揪住趙明凱的後衣領子狠狠往後一頓,整個人便被他拉出車來。程蘇從駕駛室那邊開門,見了明仁的臉色,她也跟着一頭冷汗,剛才就不該答應明仁冒這個險,要是她來晚一點,明仁恐怕會被那個老男人給掐死。

“你有沒有事,我他媽,我想罵髒話!”

明仁有氣無力地搖頭,呼吸突然暢通,她有些暈,渾身虛脫一樣靠到程蘇身上。

“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她往車外看了一眼,同來的另一個年長的警察往她們這邊過來。

“你還好嗎?”警察彎腰,朝車裏的明仁問。

“帥……警察同志,我看她脖子都紅了,這個需要驗傷嗎,挺嚴重的,差點被掐死了,這是殺人,不能就這麽算了。”

警察眉頭皺了皺,思考了一下:“傷肯定是要驗的,你等會兒,我這邊要簽個手續。”

驗傷的地方在附近的三甲醫院就可以,輕微傷。拿到報告,警局派了個女警過來領她們倆做筆錄。

問詢室裏,趙明凱的嗓門隔着門傳到走廊,一口一個“那是我女兒”。

“真的是我女兒,我和她媽離婚了。”

警察:“就算是你女兒,你也不能動手啊!”

另一間問詢室裏,明仁一直沉默,等到匆忙趕到的律師,她才開口說話。承認那邊房間的人是自己的父親,但是兩人很久沒見過面,再把這段時間前後的事事無巨細地說出來。

做完筆錄,明仁和程蘇回去,留下律師善後。

“羅律師剛剛說,最多不過是拘留十五天。”

“嗯,我也沒想他能坐一輩子牢。”

“你今天這樣真的太危險了,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真的腿都軟了,生怕自己哪裏做得不合适耽誤了你,你說他今天要是帶刀的話可怎麽辦?”

“不會,他很慫。一個只會朝女人撒氣,欺軟怕硬的人,你指望他能拿刀?”

程蘇部分同意地點點頭:“可是你也說了,他現在好像是走投無路,萬一他十五天之後放出來,到時候他怒氣上頭又來找你,那不是更麻煩了嗎?”

“下午我會和羅律師溝通我的想法,如果可行,我希望這事在今天,最遲明天就能了。”

和程蘇找了間餐廳吃飯。取下圍巾,程蘇看了一眼她的脖子,罵了一句“真不是東西”。再怎麽惱羞成怒,明仁也是他女兒,那趙明凱一個男人手勁了得,下起手來一點不留情。在醫院的時候明仁脖子裏就有明顯的淤痕,這會兒更嚴重了。

明仁聽到程蘇的小聲咒罵,笑了笑,手輕撫脖子。

程蘇搖頭:“你還笑得出來。回去敷一下,這得好幾天才能消呢。”

“穿高領毛衣的好了,還好是冬天。”

程蘇滿臉擔憂:“衣服會不會磨得脖子疼?”

她笑:“不會。”

明仁被掐過脖子之後,嗓子疼,如同卡了魚刺,中午沒吃幾口東西。

程蘇上午跟研究所請假,下午得回去上班,吃完飯就走了。餐盤撤掉,明仁點了一杯飲料,坐着等羅律師來。

期間,公司的大小群裏熱鬧非凡,有發節目小視頻的,也有發紅包的,朋友圈也很熱鬧。

溫浥塵來了一條消息。

Wen:下午最後一堂考試。

明明的明:加油啊

Wen:好[ok]

她單手撐着下巴,另一手拿着手機。

明明的明: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Wen:怎麽了

她眨了眨眼,把眼底開始往外泛的水花使勁地往回收。有時候,有些話問不得。剛才不委屈,他一問,她莫名就開始委屈,本來她只是想說個玩笑話的。

明明的明:一上午,就給我一條消息

消息發出去半天,他沒回應。

明仁喝了一口水,電話響了,是羅律師的電話,問她在哪一桌。

她告知桌號,挂了電話。

再看微信,七條未讀。點開微信界面,溫浥塵的頭像上顯示了“7”的小紅點,這簡直是一件稀罕事。她納罕地點開對話框,一看到他發的內容,差點沒笑出聲。

Wen:那

Wen:這

Wen:樣

Wen:可

Wen:以

Wen:嗎

Wen:?

直到羅律師過來,她還在扶着額頭,盯着手機笑。

“什麽事這麽開心?”羅律師笑着坐下來。他所在的事務所和裴誦公司有合作往來,明仁為數不多的人脈裏,只有羅铮是她信得過的律師。

“沒什麽,就随便看看。”她把手機收起來。

“看到你這樣也算讓我松了口氣,今天有驚無險。那個人……”羅铮語氣稍緩,畢竟趙明凱和明仁有血緣關系,他不好多說什麽。“你不接受和解,那麽15天是肯定跑不了的,但最多也只有15天。這邊你還有什麽問題,現在可以提。”

“我不想他坐牢,這種程度的傷害也不可能坐牢,而且他還有孩子要照顧。我的目的,讓他以後再沒有理由找我和我媽要錢,最好不要出現在我們的生活裏。”

羅铮略沉吟,現在這個環境不太合适聊這些,兩人換了個包間談事。

明仁不想再看到趙明凱,不僅是讨厭他,也怕自己會突然心軟,談妥之後,這事便全部交給羅铮。

等聊完出來,天上濃雲密布,沉得天快掉下來似的,看起來似乎要下雪。

她不知道今天的做法對不對,幾乎是在很短的時間裏安排好,但如果趙明凱不是為了錢,或者脾氣好一些不對她動手,他現在也不會在派出所。這麽多年,他一點都沒變。

等所有人都散場,她才感到後怕,正如程蘇擔心的,她匆忙的安排裏,如果哪一環出了問題,她就真的把自己置于險境了。

談事的時候一直沒看手機,這會兒她才看到溫浥塵的消息。

Wen:好想見你。

她不自然地隔着圍巾摸了摸脖子,上面的淤痕不可能立刻散掉。

不知道要怎麽回複他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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