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看到照片裏的人,明仁心頭一緊, 懷疑地看向瑩然。
“為什麽問我這個?”
瑩然把手機收回去:“我這麽說可能不太好, 我和晨曦不是有意要在背後說你的。唔——是前段時間頻繁地有人把電話打到總機, 然後問你的電話, 但是他不透露自己的信息我們肯定不能轉接到你辦公室。再後來, 這個男人直接來公司了,說要找你,還說……”
明仁眨了下眼,問:“還說什麽?”
“還說他是你父親。”
公司裏, 除了人事,幾乎沒人知道明仁背景如何。因為公司的規章制度, 人事的工作人員嘴巴很嚴,所以至今公司的人對明仁的印象還停留在海龜和老板的親戚這樣的層面。
這裏突然冒出來她的父親,不知道員工私底下有沒有傳什麽閑話。
明仁眉頭微蹙:“嗯,他上次是什麽時候來的?”
“這周二。”也就是兩天前。
瑩然繼續說:“這個照片也是周二拍的,本來是預防這個人鬧事我們好報警, 但事情沒鬧大, 他糾纏了一會兒, 見到我們保安過來, 他就走了。回頭我跟晨曦說這事,她看到照片,就跟我說起你們上次出差去武漢遇到這個人。但是我們絕對沒有在背後讨論你的意思。”
瑩然工作一兩年,對職場的一些事很敏感,想要多管閑事, 又怕明仁誤會,不得不多為自己解釋一句。
她點頭:“謝謝。他走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麽?”
“只是說還會再來,但昨天和今天都沒出現。”
“謝謝你,我知道了。”明仁淡然地笑了笑,瑩然也不再像起初那樣緊張,看起來她是鼓足了勇氣才上樓來的。“要不要一起吃個晚飯,我請你?”
“不用了,我男朋友還在樓下。”
明仁不勉強:“那好吧。這件事麻煩你不要聲張,這個人的确是跟我有一點關系,但是畢竟是私事,希望不會在公司引起什麽亂子。”
“我明白的。那我就下班了。”
“好。”
瑩然出去,明仁先前強裝的鎮定瞬間卸下,她深吸了一口氣,首先疑問的是,趙明凱和明曼離婚多年,以前不找她們母女,現在來找,是要做什麽?而且她是夏天去的武漢,這都翻年了,如果沒人指路,他怎麽能找得到公司裏來。
這焦慮感遲到了大半年,現在登門,明仁只覺得頭疼。晚上跟明曼通了個電話,那邊一切如常,她便把這事壓下,不想給明曼增添煩惱。
當初趙明凱有了兒子之後立馬離婚,因為是公職人員,被人匿名舉報,遭了處分,他把這怨氣全撒在他們身上,一口咬定是明曼捅出去的。
不堪騷擾,明曼帶着她去了外地,兜兜轉轉地才來到A市,偶爾跟姥爺家裏通電話,聽說趙明凱時不時還去騷擾老人家。
年少時,她覺得趙明凱就是個無賴,是個混賬王八蛋。即便長到現在,她知道那時候的他其實紙老虎一個,但童年留下的印象讓她在想起這個人的時候就免不了坐立不安。
第二天是年會,公司在名豪酒店包了場,上午過去,最先是領導發言,報告這一年的成績,行業趨勢,未來走向等等。
明仁耐着性子聽着,但時間太長,她坐不住,出去上洗手間。
鏡子裏,她仔細看了看下眼睑。昨晚沒睡好,黑眼圈上來了。
洗了手,抽了一張擦手紙把手指很細致地擦幹,故意消磨時間。她不太想再回去會場,人多,悶得很,而且實在無聊。但是溫浥塵今天考試,程蘇也上班,她難得上班日可以正當地翹班,竟然找不到去處。
出了洗手間,把用過的紙巾扔到出口的垃圾桶,甫一轉身,身後不遠處的人影把她吓得差點沒叫出聲。
趙明凱站在那裏,形如鬼魅,至少對她來說是如此。
“圓圓,可算是見到你了。”趙明凱說,一邊大喜過望地松了一口氣。
明仁倒退了兩步,剛才吓得腦子一圈發熱,額頭瞬間冒出一層細汗。鎮定之後,她将趙明凱打量了一番。
他穿一件短款的黑色羽絨服,裏面的衣服領子胡亂交疊,好像是不适應本地的嚴寒,臨時胡亂把所有能穿上的衣服都套上了,捆得整個人看不出胖瘦。
和記憶裏的人相比,他老了些,兩頰凹陷,發型很随意,黑發裏夾雜幾根花白頭發。她不想承認這個人是自己的親生父親,有時候她甚至會惡毒地羨慕那些父親過世的同學,至少他們的父親在他們心目中留下的是高大完美慈祥和善的形象,而趙明凱只會把父親這個詞當着她的面撕得粉碎。
“你現在跟你媽姓了?明仁?起的這名字!”趙明凱似乎是想笑得和氣點,但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在明仁看來,他的笑更像冷笑。至于言語措辭,多好的字眼從他嘴裏出來都會變味兒。
明仁沒立刻答話他便接着說:“現在是經理了?小時候沒看出來你這麽出息。”
她沒作聲,左右看看,四下無人,連酒店的工作人員都沒有一個。
上次她假裝他認錯人了,但是現在看起來并沒有成功蒙混過關。她最後一次和趙明凱見面是十歲,她那時候的樣子和現在差很多,她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麽認出自己來的。
“不好意思,我們認識嗎?”她禮貌又疏離,此刻還抱着一絲僥幸。但哪還有什麽僥幸,趙明凱能找到這裏來,那他肯定已經摸透了很多事。
趙明凱面部肌肉抽了抽,臉上的表情也是變幻莫測。明仁記得他易怒,多年之後的今天,她能看出來他在強忍着自己的脾氣,整個人的身上有種刻意做出來的和氣。
他吸氣又呼氣地平複情緒,然後局促的笑容再次展開:“這孩子,我是你爸爸,你真把我忘了?你媽帶你走的時候你也記事了吧,竟然連自己親爹都能忘……”後面的話他打住了,維持着笑意,轉而掏出照片,“你看,這是我抱着你照的,還記得嗎?”
明仁垂眼看了那照片一眼,那時候她剛上幼兒園不久,在幼兒園外面照的。
兩人之間有種微妙的氣氛,明仁緩緩地眨眼。
“你不會不認我了吧?好歹我也養了你幾年,現在我有點事要找你幫忙,你怎麽的……”後面的話他略遲疑,但還是無恥地說出來,“再怎麽你也應該回報我生你的恩情不是?”
明仁放松了些,站直身體,一手掐着腰,臉轉向一側,一時驚詫又氣憤,還有幾分好笑,那冷笑差點沒忍得住。
原來如此,以前蠻橫無理不可一世的男人能在她面前做到控制情緒,其實是有事相求。費了那麽大的勁,花了大半年時間找到她,是要找她回報生她的恩情?
趙明凱見她幾乎不說話,也猜不透她心裏在想什麽,雙手伸着就想上前。
明仁往旁邊躲了一下,雙眼盯着他:“我記起來了。”她笑了笑,不用猜,她知道自己一定笑得很假,很模式化,“十幾年沒見,所以……”她聳肩,做了個無奈的手勢。
“不礙事,當父母的哪會計較這些呢。那你現在有時間嗎,我們聊聊,我有很重要的事,你可千萬別拒絕爸爸。”趙明凱收回手,一手搔了搔頭皮,“我是真的沒辦法了,不然也不會找你,你媽不許我找你,她太狠心了。”
無論他嘴上诋毀明曼,她知道他什麽德行。不管是不是明曼不許他見她,她都不想見到這個人。
但是既然找上門,他不可能輕易就走。這裏并不是談事的場所,現在沒人,不代表一會兒同事不會出來。
明仁聽着他重複着當年的無奈,心裏開始默默盤算,等他收住口,她輕籲了一口氣,才說:“你在這裏等一下,我進去請個假就出來。”
趙明凱有遲疑,明顯是不放心,但咬咬牙放她走了。怕她會換一個出口溜走,所以目送着她進到酒店的會場,謹慎地走來走去,盯着附近的兩個出口。
公司員工一般都不會缺席年會,因為扛過前面繁瑣枯燥的流程之後會有抽獎活動,還有大大小小的微信紅包。相對的,員工的自由度也比較高,如果要離場,只需和負責組織年會的人提一句就行。
為了避開公司的人,明仁開車往遠一些的地方走。
車上,趙明凱仔細打量明仁的車,剛才在停車場認出車标是名車,他就覺得自己這次是沒找錯人。
“圓圓。”
“嗯,現在你說吧,到底有什麽事?”
“你對我不要這麽冷淡。”
明仁雙手握着方向盤,她還覺得現在像是做夢,從見到趙明凱那一刻起就一直稀裏糊塗的,心裏煩躁不安,還要維持着表面的平靜。趙明凱偏偏有事不說事,看這架勢,似乎還要和她唠家常。
“我現在性格就是這樣,你別介意。有事你就直說。”她對誰都可能笑臉相迎,對趙明凱,她不行。
“唉,我明白,你小時候最需要父母照顧的時候我太忙,沒照顧到你,這又分隔了這麽多年,你冷淡也是應該的……”
趙明凱拖拖拉拉地恨不得把前五百年谷子後五百年芝麻全說出來,講他有多不容易,當初和明曼離婚又多身不由己,到現在日子有多苦。
“你還記得你有一個弟弟吧,唉,這孩子可憐,小時候得了怪病,一檢查,醫生說是神經母細胞癌,前後我們已經花了好幾十萬了。本來以為治好了,誰知道去年複發了,後面藥費還有很大一個缺口。你知道的,我們趙家人丁單薄,要不是因為你弟弟,我怎麽可能和你媽離婚呢?可是吧,孩子既然都來這世上了,總不能不管他,畢竟是一條命不是?我知道我當年混賬,對你和你媽不太好,但是弟弟是無辜的,你看你能不能幫一把?”
車子駛過減速帶,颠了一下。
她沒猜錯,果然是來要錢的。
明仁看着前面的路,唇緊抿着,好半天才說:“這個病聽說很難治,無底洞。”
“對呀,這幾年可把我們害慘了。圓圓,你看你能不能幫幫爸爸,幫幫你弟弟,他畢竟和你有血緣,你也不想對自己的弟弟見死不救是不是?我知道,你從小就善良,連鄰居生病的哥哥你都可憐,你也可憐可憐你弟弟,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