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關于産品原材料以次充好的問題,幾個區域的産品總監在周一的例會上分別做了報告, 并且在會上宣布了他們最後的商議決定, 唐天翼立刻表态, 只說具體處理結果, 會在高層會議之後。
明仁的座位臨近唐天翼, 在他的左側。聽那些人做報告的時間裏,明仁手上的拿着根筆在平板上劃來劃去,唐天翼看了她幾次,她也不遮掩, 繼續畫。
等會散了,其他人離場, 唐天翼站起身敲了敲她面前的桌子。
“畫的什麽,我看看?”
“帥吧!”
她寥寥幾筆勾了一個頭頂三根頭發的簡筆漫畫小孩兒,唐天翼本來是板着個臉,立馬破功笑出來,随即擺擺手。
“看你今天的這态度, 很不滿意?”
她把平板收回, 看着唐天翼:“很滿意。現在那幾個總監在背後肯定把裴董從裏到外罵了個通透, 害怕了。他們都那麽老實地把作業交上來, 你卻不當堂批評他們,還要回頭再琢磨琢磨,那感覺就如同在他們脖子上架了一把刀,有形無形地制造緊迫感,哪天心情不好就鍘下來。唐總把貓捉老鼠的一套玩的666呀!”
“夾槍帶棒的, 還說你滿意?”
明仁把平板合上,正色到:“你讓我去巡視工廠的時候主意就打好了,其實你一早就知道公司開了這麽多年有哪些問題,裴誦也知道。但是工廠方面從一開始就分配好了的,是龐老板的主理範圍,裴董不好插手,畢竟是最初的合夥人,所以才一直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現在我坐在這兒,就是他在給從前的老朋友傳達訊息,他準備拿工廠開刀了。”她仰臉笑了笑,“我表現的冷若冰霜,特別符合今天的會議基調,反正我今天的角色只是個傀儡大小姐。”
唐天翼一邊笑一邊拿手指指她:“你不去演戲真是可惜了。”
“謝謝誇獎!”明仁起身把自己的東西收拾收拾,“下次再有需要,劇本記得提前給我哦,唐總!我先撤啦。”辦公室還有一堆事等着她做。
“中午跟我去見個人,宋煜闵把資料發給你了。”
她半回轉身,答:“好。”
每周都有見不完的人,明仁從最開始的興奮到現在覺得疲累,她并不是個喜歡社交并且有無限精力去穩定維持客戶的人。
中午跟唐天翼同車出去,到半道上來了個電話,是陳書安的號碼。
她看了一眼唐總,接起電話。
“趙程昱的情況不太好,你要不要來醫院一趟?”
她并不想和那家人有任何聯系,但是心裏挂礙着趙程昱的病情,跟陳書安留了聯系方式,通過他來得知趙程昱的情況。
“摁,我很快過來。”
臨了,明仁說有事,下了車,打了輛的士去腫瘤醫院。
到醫院,正午的陽光刺得人眼暈,頭也暈。
出租已經開走了,明仁在住院大樓外站了一會兒才往裏走,一進入大樓,又冷飕飕的,她不禁打了個戰。
同乘電梯的是兩個護士,明仁靠在電梯最後面,聽她們說起某位患者對某種藥過敏,不能用,醫生如何如何,然後其中一人幾不可察地輕嘆一口氣。
電梯到了樓層,門打開,她邁步出去,給陳書安撥電話,對方沒接。往護士站去,護士說陳醫生在ICU,再問患者趙程昱,護士目光裏染上一絲憐憫,依舊說在ICU。
他之前也有過情況不好的時候,但那幾次,陳醫生并沒有叫她來醫院,今天這通電話之後,她的預感就不太好。
護士給她指了ICU怎麽走,再看看樓層分布圖,也就明白了。
才剛走到樓道的門禁口,陳書安從重症監護室出來,口罩帽子一樣不落,看到過來的明仁,他沖她招招手。
換上隔離服,她跟着陳書安進了病房,趙程昱躺在病床上,閉着眼,周圍圍繞着各樣的儀器和“滴,滴”的聲響,證明着他現在的危在旦夕。胡雪雙眼通紅,眼淚大概是流了一次又一次,這會兒目光都顯得呆滞。
從頭到尾,明仁沒看到趙明凱。
見她過來,胡雪說:“小昱說想見你。”
明仁站近了些,趙程昱的睫毛輕微地扇了扇,他并不是睡着了,而是太虛弱。
明仁嘴唇顫了顫,猛然發現自己的手在抖。現在的場景讓她回到小時候,她好像面對小時候的鄰家哥哥,那種面對瀕死的人才有的強烈不安感正包裹着她。
陳書安也注意到她的反應,擡手握住她胳膊,她緩了緩神,小聲地說“我沒事”。
長久的照顧形成了默契,趙程昱嘴唇翕動,手指做了明仁看不明白的動作,胡雪急切地對明仁:“他有話想跟你說。”
明仁吸了吸鼻子,彎下腰,傾身過去,耳朵盡量靠近去聽他的聲音。這是第一次,她靠這個弟弟這麽近。她沒叫過他名字,也沒抱過他,第一次見就是在病房裏,一個光頭但清秀的瘦巴巴的少年。
“姐姐,謝謝。”
他好像是這麽說的,聽不清楚是“姐姐謝謝”還是“謝謝姐姐”,但他的确是叫了她一聲姐姐。
明仁眼眶驀地又酸又疼,舌根都好像在抽抽得疼。她其實不恨胡雪,更不恨趙程昱,活着的人都身不由己。
游峰醫生來過一趟,和明仁在病房外面聊了幾句,他也已經無能為力。
“我很抱歉。其實GD2對他有效,但是複發之後,多處轉移,這個藥也并不能讓他……”游峰無奈地揚了一下手,明仁搖搖頭。
“我知道游醫生你已經很盡力了,不用抱歉,謝謝你能答應試一試。”
醫生還有很多的事要忙,明仁沒多問什麽,在醫院的走廊椅子上坐着,偶爾會有哭天搶地撕心裂肺的聲音傳來,甚至有白床單覆面的逝者被推着從她面前經過。
在樓道裏坐了很久,給溫浥塵撥過一次電話,他沒接,大概還在忙。
她手指緊握着手機,屏幕亮起,又暗下去,再亮起,如此反複。身旁突然坐下來一個人,陳書安的白袍下擺滑下來,明仁扭頭看他。
“回去吧,你都坐兩個小時了。”
她也不知道她在等什麽,或許是在等着彌留之際的趙程昱解脫的那一刻,又或者等一個奇跡,誰知道呢。
“跟塵哥聯系過嗎?”
“嗯,但是他沒接。”
陳書安心有遲疑,但一邊是自己的朋友,一邊是他覺得很不錯的女人。
上次齊申毅叫着好久不見面,得聚一聚,溫浥塵正在急診科輪轉來不了。孫媛也來了,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一邊喝還一邊哭,也不說為什麽。因為陳書安順路,就載了她一程,車上她才迷迷糊糊地問,她是不是很差,為什麽溫浥塵寧願去勾搭長相家世都不如她的小護士,都不願意搭理她。
路上孫媛竹筒倒豆子似的說了好多,他自然是不相信溫浥塵這麽快就跟人學心變花了,尤其明仁還那麽好。
被質疑,孫媛直接甩給他一張照片,溫浥塵手搭在一個護士的肩上。
“這能說明什麽?一張照而已,再說了,他們也沒做什麽。”
“行,你們男人就是互相維護,是我看錯陳師兄,我不該跟你說這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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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道裏回響着推車滑過的聲音,陳書安默了默,問:“你們最近怎麽樣?”
明仁眨了下眼,還能怎麽樣,一周能見上一面就不錯了,都很忙。
“還好。”
“急診科很忙的。”他還是覺得溫浥塵不像那種朝三暮四的人,随後轉開話題,“你中午吃飯沒?那麽着急的就過來了。”
她搖頭,沒吃飯,但也并不餓,完全沒胃口。
“要不要幫你點外賣,我們這邊外賣很快的。”
“不用,謝謝。”明仁擠出一個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