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陳書安沒逗留多久就去忙了。
溫浥塵回了電話過來,解釋自己手機放辦公室的, 沒接到電話。
明仁聽着他那邊的聲音, 有救護車到醫院了。她還沒說什麽, 急診室又來了病人, 電話匆匆挂斷。
明仁手撐着膝蓋, 扶額閉眼休息了一會兒,準備離開。幹等下去也無濟于事,尤其明曼還來了電話,問她有沒有在上班, 她支吾地說自己在外面。
明曼沒察覺她有什麽異樣,來電話是告訴她裴延的錄取通知書下來了, 問她晚上要不要回去一起吃個飯。
她怔了怔,沒答應。
“今天不行,改天吧。”
她沒辦法以現在這副樣子去見明曼。以前都是明曼為她擋風擋雨,現在,她至少要不露痕跡地把趙明凱擋在明曼的世界之外。
挂了電話, 她站起身往電梯間走, 這當口有人某個通道拐到樓道裏, 沖着她的方向走過來, 明仁認出是趙明凱,腳步立馬剎住,心裏頭湧起一陣不安感。
還隔着一段距離,一股酒氣就直沖過來,趙明凱之所以幾個小時都不在醫院就有了解釋。
雖然喝了酒, 但不至于醉。
趙明凱似乎是專門來尋她,見了她,一根手指指着她,怒氣沖沖地說:“你來幹什麽?來看我笑話?”
明仁後悔沒早點離開,想繞過他從旁邊走,卻被他一把揪着胳膊。手勁太大,擰的她叫出聲。
有患者家屬路過,腳步停一下,又滿臉困惑地走開,緊跟着有護士過來,站在幾步開外。
“這位先生,有話好好說。”
護士也是個年輕姑娘,看這人喝酒了,都不敢太激烈地勸說。
“滾!”趙明凱恃酒發瘋,一嗓門在樓道裏回蕩,吼的那位護士都懵了。
明仁知道趙明凱不善于控制情緒,上一次在車裏差點沒把她掐死,這次還喝了酒。她想要甩開他,手被他越抓越緊。
“你就是這麽報複我的,你在報複我。”
明仁面無表情地看着他:“你喝醉了。”
“你來幹什麽,來看我的笑話嗎?你看啊,現在看到了。”
“……”
“明曼真不是人,是冷血動物,你也是,你們那麽有錢,明明可以送去國外治的,去美國,去大城市……”趙明凱絮叨不止,又哭又罵,嘴角沾着唾沫星子,頭發因為疏于修理和清洗,油膩地搭在額前。
她只覺得好笑至極,好笑到她都不知該怎麽反駁,由着他繼續說下去。
胡雪匆忙跑過來,慌裏慌張地拉住他胳膊。
“老趙,你這是做什麽,你快放手。”
趙明凱剛才回來,她的本意是女兒來了,讓他來見一見,雖然兒子現在病重,甚至醫生都說要有個心理準備,但明仁的确是幫了不少忙,只是效果不盡如人意而已。
“你起開。”趙明凱一揚手,胡雪“啊呀”叫了一聲,摔到地上。明仁看了一眼倒地的胡雪,她不能理解趙明凱這個人有什麽好,當初胡雪會願意當給他當小三,還心甘情願在一起這麽多年。
“要是去國外,我兒子就有救了,會有救的!為什麽不是你死是他死,你怎麽不去死!”
……
明仁忍不住冷嗤一聲。趙明凱說什麽話她都不意外,只是這些字眼還是讓她覺得心頭刺痛。
“對不起,我暫時不想死。該做的能做的,我都已經做了,欠你的債我已經還清,以後我們再沒有任何關系。”
“你……”趙明凱揚手就要打她,一旁圍觀的人裏有尖叫聲,就近站着的患者男性家屬看不下去,眼疾手快地把趙明凱攔住。
明仁瞪着那雙揚在半空被路人抓住的手,她倒是希望那一巴掌落下來,落下來,她和趙明凱就可以斷的幹幹淨淨。
醫院的保安已經得到消息,拉扯之間,兩個穿着安保衣服的中年男人匆忙跑過來,将明仁和趙明凱隔離開來。
一個保安扭頭過來:“你沒事吧?”
明仁搖頭。
“沒受傷就行,你先回避一下,這人應該是喝醉酒了正發瘋呢。”
明仁轉身便走,身後是趙明凱罵罵咧咧的聲音,嚷嚷着讓她等着。
回去的路上,出租車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她好幾次,看起來像是身體很不舒服,問她要不要去醫院,她的臉色實在不好看。
前兩次她都搖頭,等到司機再問第三次的時候,她突然說好,司機反倒有些意外。
“那麻煩您送我去二院,急診科。”
分診臺的護士一見着她,面色蒼白,頭上還冒着冷汗,給她挂了急診的內科號。
往診室走,坐診的醫生并不是溫浥塵。她當然知道溫浥塵不會在這間診室,他說過他只目前坐急診外科的門診。
即便如此,她知道他在附近,那些不安感就漸漸地淡去。有時候,她也覺得自己太過依賴溫浥塵,倒不是時刻黏在一起的那種依賴,而是,他似乎隐隐地充當着她緩解各種無法言說的難過的一味藥。
在桌前坐下,看診的醫生仔細瞧了她一番,明仁也看着對方。她對這個醫生有點記憶,看過他的胸牌,姓楊。之前溫浥塵陪她來急診,就是這個醫生接診的,不過她想急診科醫生每天面對那麽多病人,肯定不會記得她的。
楊醫生問什麽她答什麽,過了一會兒,楊醫生緩緩笑了:“低血糖了,不用打針,吃顆糖就好了,是不是中午沒吃?你膽囊都切除了還不知道好好吃飯。”
一聽不用開藥不用打針,明仁眼眸微垂了一下,說:“是沒吃。”
“溫醫生在手術室,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出來,你先去吃個飯再來吧。”
她沒提溫浥塵半個字,楊醫生竟然這麽說,明仁詫異地看過去:“醫生認得我?”
楊醫生把口罩拉下來,笑呵呵的:“當然認得,不是我給你收進醫院的麽,那次溫醫生陪你來的。”說着,他哎嗨一聲,挺高興,“他一輪轉到急診科,我就問他到底把你追上了沒,他說追上了,這傻小子,哈哈哈!”
明仁被他的情緒感染,也跟着笑出來。但是要說吃飯,她胃上跟壓着塊石頭一樣,根本沒胃口,吃不下飯,楊醫生便給她開了葡萄糖。
輸液室裏,人不算擁擠,位置空了一些。這個季節,來打針的主要是一些中暑的患者,如果冬季就不一樣了,連樓道裏都是輸液的人。
明仁坐在角落,護士給她紮針,她血管細,護士将她手背拍了拍才下針。很可愛的一個小姑娘,做事麻利,但是看她的時候還怯生生的。把膠布粘好,液體放下來,護士微微地笑着說:“好啦。”然後收拾完治療盤又朝她笑笑,“我叫寇冉冉,你有事可以叫我。唔——溫醫生出來的話,我會通知你的。”
說完冉冉就走開了,明仁一手不自覺地擋了一下額頭,為什麽她也提起溫浥塵,難道楊醫生剛剛說了什麽?
她一打吊針就會困,加上這幾天的确也沒休息好,所以很快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是感覺到有人在動她旁邊的輸液架,她才驀地驚醒,睜開眼,溫浥塵坐在她旁邊,鹽水還有一點點,他剛剛碰了一下,瓶子還在晃動。
她瞪着一雙迷蒙的眼睛,半晌沒說話,上次見他感覺跟上輩子似的。
溫浥塵沒穿白大褂,身上是他自己的衣服。
“醒了?”他笑了笑,靠近了些,“好像還沒完全醒,要不要繼續睡?”
她木木呆呆地搖搖頭。
“不睡的話我們就去吃飯吧。”
她睫毛扇了幾下,還沉靜在一種不真實的感覺裏。
溫浥塵擡手把她臉頰捏了捏:“怎麽看呆了?”
他下手不輕不重,但是實實在在地捏住她的臉,有點疼。明仁唇角控制不住地癟了癟,眼眶跟着發酸,眼圈一下就紅了。
溫浥塵被她的反應弄得愣了一下,靠過去,把她摟到懷裏,一手拍着她後背哄着。明仁睡着的時候,陳書安給他來了條消息,提到趙程昱的病情,還有明仁去過腫瘤醫院,看起來情緒很不好。
他這會兒沒再重複地問她怎麽了,只抱着她,等着她緩過勁。
她臉埋在他懷裏好一會兒,溫浥塵低頭看她,還好,她并沒有哭。
“好些沒?”
她低低地嗯了一聲。
他拍拍她後背:“我們去吃飯吧,你午飯沒吃,我也快餓死了。”
“水還沒完。”
“剩下的不打了。”他放開她,然後坐正,拿過她紮針的手放在膝蓋上就給她抽針,一邊說,“我下班了,但是得趁着沒有新的危急病人送來前趕緊走,你懂的吧?”
說着,他笑着朝她眨眨眼,明仁也咬着唇,笑了笑。兩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之前那些委屈或者疲累都被沖淡了。
他抽針的動作很熟練,針孔有血溢出來,隔着膠帶,他手指輕摁了一下,然後把用過的輸液器打了個結,之後會有護士來處理。
明仁身上蓋了一條薄的毯子,溫浥塵折起來拿在手裏。
“護士的,給你蓋上怕着涼。”醫院裏總是很涼,盛夏也不例外。
出了輸液室,兩個護士剛巧轉身要走,手裏還端着治療盤。
“冉冉,謝謝你的毯子。”
明仁看着那個被稱作冉冉的人轉身,認出就是起初給她紮針的護士,她自我介紹過叫寇冉冉。很嬌小的一個女孩子,還有點嬰兒肥,看起來年紀不大。
冉冉笑嘻嘻地接過毯子:“不謝,醫院冷,感冒了就不好了。我們去輸液室看看,溫醫生你們慢走啊。”說着,冉冉拉着旁邊的護士跟無頭蒼蠅一樣往前走了兩步又退回繞進輸液室。
明仁被她們倆逗笑了,說:“你同事人都很好。”
溫浥塵點點頭,然後拉着她往外走,天竟然已經擦黑。
明仁看看時間,快八點了。
“我兩瓶鹽水吊了這麽久?”
“本來你就是缺覺加低血糖,不吊針都行,護士給你滴慢一點,你剛好能在那裏多睡一會兒,不然幹等我該多無聊。”
明仁又笑了笑,挽着他的胳膊,想起來他之前發來的工作安排,問:“晚上不是說有課嗎?”
“英語課,不去了。”
她很詫異:“你要逃課?”
溫浥塵倒不是很在乎:“請假。偶爾一節不去沒關系,本來我的英語是可以免休的。”再說,明仁現在這個樣子,他沒辦法丢了她離開。
低頭看看明仁,看得出來她挺開心,但是精神依舊不太好。
沒走太遠,兩人去了離醫院不遠的一家湯飯店,落座點過餐,明仁低着頭玩着溫浥塵的手。讓他手按在桌面,她食指在他指縫裏随機地點來點去。
溫浥塵搖搖頭,這種無聊的游戲也只有她這種喜歡發呆的人想的出來。
“小昱的事我問過陳書安了,他說情況很不樂觀。”他說。
明仁的手指頓了一下,說:“嗯,我今天去看過他,躺在床上,瘦的幾乎被被子淹沒。那會兒我特別後悔,如果之前我不堅持用GD2那種藥,或許小昱現在已經不在了。現在又能怎樣呢,壽命延長幾個月,毫無質量可言,我都覺得是我在折磨他。”
他手指收攏,反握住她的手:“你不要把什麽事都歸因自己,神母死亡率公認的高。至于治療,我們總是會抱着萬分之一的希望,萬一好了呢。這個‘萬一’放在有些病人身上如果發生了,那就是莫大的幸運,如果沒發生,也不能完全否定做過的努力。”
他嘆了一下鼻息:“在醫院裏,幾乎每天都要做類似的決定。面對某個患者,救活的可能性非常小,救還是不救?但不管最後選擇如何,都有相應的道理,但我們不能因為結果未達到預期就否定所有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