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屋頂有植被,還有桌椅。
坐下前, 溫浥塵拿紙巾把桌椅擦過一遍。
“你小老板下班了?”
“他不在二院, 去了成都的實驗室, 到9月才回來。不過催的緊, 隔天就要給他一份進展彙報。”
明仁笑了笑, 之前聽他說過,小老板博士畢業之後來的徐老師的組裏,比溫浥塵大不了幾歲。做科研的能力和經驗有,帶學生的經驗很少, 殺手锏就是跟在屁股後面一直催一直催。
徐放常幹的事是把溫浥塵叫到神外去幹活打下手,小老板就是巴巴地跟他要進度。
“小老板很喜歡你寫書面材料麽?”
“還好, 一筆帶過,并不麻煩。要是我沒完成,就拿我寫的進度表來跟我對質。”說着,他忍不住笑,“他沒帶過學生, 怕自己帶不好, 比我還緊張。”
“你這個小導師挺有趣。”
“是挺有趣, 而且做事很有責任心。”
他默了默, 不管是學術科研還是臨床,沒有哪條路是好走的。他算是幸運,幾個導師要麽早早地就鼓勵他發論文,要麽在臨床上盡心盡力地教。
以前聽前輩們說讀研究生很苦,除了出論文出成果困難之外, 還有一些是因為和導師不對盤。要麽是觀念或性格不合,要麽就是某一方人品有瑕疵,尤其導師占據了學生的研究成果,或者刁難學生不給畢業等等問題。
更要命的是,不合适的導師會讓學生看透了學醫這條路,畢業便轉行的不在少數,個中無奈,也只有入了這行才知道。
明仁左右看看,樓頂什麽都好,只是照明設施很有限,偌大的地方只有三盞燈,一盞還在轉角過去的另一邊。
她瞄了一眼時間,11:38。
手撐着下巴,仰臉看向夜空,難得的有幾顆星星,大概歸功于昨天的大雨。
她在等着時間,溫浥塵也一樣,甚至比她還有些焦躁,但無論何種情緒,都被他暗暗地壓下去,隐藏在波瀾不驚的外表下。
“有點緊張,好怕我不是第一個跟你說生日快樂的人,要是等會兒有電話,你不要接。”她看向他,笑眼彎彎,眼睛裏落進燈光,很亮。
他帶着笑意,點頭同意:“好,等你第一個跟我說。”
明仁手不能閑着,等候的時間裏,她把盒子打開,六寸的漸變色藍莓芝士蛋糕。
“我過來的有些晚,因為等這個蛋糕。”把蠟燭拿出來,她問,“這裏能點火嗎?”
“可以。”
說完,兩人都沒有下一步動作,只對視了一眼。
“可是我沒有打火機。”她說。
溫浥塵不抽煙,這個時候他就還挺後悔自己不抽煙。
“你待在這兒別動,我很快回來。”
明仁看着他起身下樓,然後對着蛋糕發呆。
蛋糕淡紫色,水當當的,像果凍,很可愛,越看越可愛。她兀自發笑。
溫浥塵很快回來,帶了火柴來。剛坐下,手機就響了,她連連摁住他要掏手機的手。
“先別接,生日快樂!”
他看着她緊張又一本正經的樣子就笑出聲:“是鬧鐘。放心,你是第一個,沒有誰會掐着點在這個時候來祝我生日快樂。”
她擡手看時間,零點設的什麽鬧鐘?
蠟燭插好,火柴劃出“哧”的一聲,蠟燭點燃,暖色的火光映着兩個人的臉,給空氣也染上一分暧昧。
“許願。”明仁雙手交疊,端坐地像個小學生,溫浥塵照做,閉眼幾秒,又睜眼。
“許完了。”他笑,把蠟燭吹滅。
明仁單手撐住臉,看着他,心想着,能這樣在一起真好。
“不問我許的什麽願?”他問。
她搖頭:“雖然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實現,但是還是不要說,說出來就不靈了。”
這邏輯,似乎有點不通,既然許願也不知道靈不靈,那說出來又有什麽靈不靈的呢。溫浥塵好笑地看着她,她也沒躲開,兩人的目光就那麽糾纏到一起,溫浥塵微眨了下眼。
直覺告訴明仁,他有話要說。
果然,短暫的沉默之後,他叫她:“明仁。”
“嗯。”
“我們兩個互相都還沒有昵稱,你喜歡我叫你什麽?”
她就好像被噎了一下似的,但是她回頭想想,自己好像沒考慮過兩人稱呼的問題。她喜歡叫他的名字,也習慣了他叫她全名。
但是程蘇他們不一樣,夏朗一口一個蘇蘇,程蘇也是,叫朗哥,不過現在結婚了就換成老公老婆的稱謂,特別順口,自然而然的。
到她這裏,兩人相處這麽久,竟然很神奇地堅持稱呼全名。
現在考慮這個問題也不晚,但是她還是不知道她希望溫浥塵叫她什麽。
“你小名叫圓圓。”
“嗯,但是我不喜歡這個名字,來歷不大好。”
溫浥塵略略點頭。談起稱呼這個問題,兩人竟然同時矜持得像小朋友。
他并沒打算問來歷,但是明仁卻自顧自地說開了。
“我親爸爸今天早上過世了,現在在旁邊的區醫院裏。名字其實不是他給我起的,但是也差不多吧,是一個醫生給我起的。”
“醫生給起名兒?”
入了夜,空氣裏有了涼意,她不禁哆嗦了一下。溫浥塵坐到她旁邊,讓她靠到自己懷裏:“你繼續說。”
“九幾年的時候,南方計劃生育查的特別嚴,我爸那時候在政府裏有一份公職,那幾年一份公職令很多人羨慕。但是公職人員在計劃生育上要起帶頭作用,誰要是生二胎,不僅要罰款,工作都會丢。那時候我媽懷了我,他就特別着急,怕懷的不是男孩,又不能生二胎,他趙家就絕後了,因此到處找人打聽哪裏能驗嬰兒的性別。他這樣的不是個例,所以醫院就算檢查出來也不會給家長透露性別的,然後我就一天天的長。
“他驗性別沒有門路,由着我長到六個月,突然有一天就跟發了瘋似的要拉着我媽去做引産,說老人家說的,孕婦懷男孩肚子就是尖的,女孩的話肚子是圓的,我媽肚子圓,他特別篤定我媽懷的是女兒。我媽一路求他不要亂來,路上還跌了兩跤,把膝蓋都摔破了,我竟然沒掉。
“到醫院裏,他要求引産。月份太大,醫院不給做,而且引産得要手續。他那個人脾氣暴躁,不滿足他,他就在醫院裏撒潑。那天特別巧的是,婦産科裏有一個醫生也大着肚子還在上班,就過來勸他,讓他別聽那些沒有科學依據的傳言。孕婦的肚子是圓還是尖,跟胎兒的胎位和個頭等等的有關系。她講的很專業,我媽聽不太懂,反正當時把他穩住的,但是他還不放心,那個醫生把自己衣服掀開跟我媽的肚子比,兩人的肚子都差不多,反正挺圓的,只是醫生的月份大一點。
“醫生人特別好,口才也特別好,他幾乎都篤定我媽懷的是個男孩兒,因為醫生自己懷的就是男孩。離開醫院的時候,我就有了個小名,叫圓圓,醫生給取的。”
溫浥塵把她攬緊,親了親她頭疼,滿是疼惜。
一回憶起來,就感覺時間特別漫長,她不知道明曼當初是怎麽過來的,那時候也不過20出頭的年紀,識人不清遇到那樣的男人,為了保命又要百般周旋。小時候聽外婆講這些事,以及趙明凱好幾次想掐死她,或者摔死她,她對趙明凱的害怕就深埋在童年裏。
這些事沒講出來的時候,她把對趙明凱的厭惡轉移在“圓圓”這個名字上,這會兒講出來,卻發現這明明是她的幸運名字,是那個醫生善意的謊言救了她。如果醫生當時不把趙明凱徹底說服,他是有無數種方法讓明曼流産的,甚至她們母女兩條命都要搭上。
想到這裏,她輕輕笑了一下。
“還有,我外婆說,擔心我生下來是女兒,生怕我爸會對我怎麽樣,我媽特地回娘家生的我,果然是個女兒。但是生下來就是人了,殺人他那時候還不敢,就去醫院找那個女醫生發洩怒氣,萬幸那個女醫生只是暫時在武漢學習,兩個月前因為生孩子已經回她原來的城市。”
“雖然不知道那個阿姨是誰,但我想起來的時候,都希望她能健康,開心。”說了好多話,她長呼了一口氣,“社會上因為個別醫生敗壞行業名聲,再加上媒體的放大甚至刻意歪曲,人們對醫生的印象越來越差,我對醫生這個職業卻始終充滿了感謝和敬意,就好像是深植在我身體一樣。”
唔——”他一手護着她的肩膀,這會兒輕揉着她肩頭,“所以你喜歡我,是為這個職業報恩?”
她拍了他一下:“瞎說什麽呢,我當時根本就不知道你學醫,再說你那麽年輕,看起來也不像醫生……”像學生。
但是這句話似乎暴露了什麽,她把還要說的所有話全部吞回去了。
一見鐘情?
還是二見鐘情?
溫浥塵若有所思地看她,然後說:“圓圓這個名字很好,有意義,而且很可愛。”
她抿着唇憋笑,溫浥塵突然靠近,低頭吻住她,唇舌糾纏,手臂收緊,兩人呼吸都漸次亂了。
明仁心口起起伏伏,額頭一陣熱一陣涼的,他輕抵着她額頭,一說話,灼熱的氣息都落在她臉上。
“明仁,跟我結婚好不好?”
太過跳躍,毫無預兆的,明仁恍然,無措地扇動幾下眼皮。
她沒回應,他又重複了一遍:“嫁給我,好不好?”
她腦子裏已經亂成一鍋漿糊,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抱怨一句:“哪有你這麽求婚的,你這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