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主管醫師再過來的時候,明曼明顯有些不好意思, 尤其她上午對給她換藥的陶醫生特別冷淡。中午換藥, 明曼對陶醫生很是客氣, 後者的态度倒沒什麽不一樣, 檢查和換藥都很細致, 偶爾讓自己帶的實習醫生幫把手。
等結束之後,陶醫生叮囑了明曼幾句,讓明仁出了病房單獨說話,給她講了明曼現在的傷口情況。
“你是家屬, 但是做手術那天不是你簽的字,是你的父親, 我們當時跟他解釋的很清楚,但是阿姨,還有你這邊可能是我們溝通發還不夠,我再把情況說一下吧。第一次手術前,家屬要求保肢, 初次保肢手術很成功, 但是換藥的時候你是看到傷口的。脫套傷屬于很嚴重的傷, 肢體遠期功能恢複有很高的不确定性, 且術後仍存在壞死截肢可能,所以這期間的護理不能馬虎,用藥和換藥請阿姨一定配合我們。”
陶醫生的口罩只戴着一邊挂耳,臉很素淨,有點黑眼圈, 說話看不出情緒。
“好的,我們一定配合。”明仁也覺得很抱歉,“因為爸爸還昏迷,所以我媽着急,給你們添麻煩了。”
看明仁一臉誠懇認錯的樣子,陶醫生輕輕笑了笑。
“你別緊張,我不是在教訓你,是交待護理的重要性。手術成功只是長征走了第一步,脫套傷很嚴重,皮肉和骨頭分離,供血跟不上,組織壞死的幾率很大,我說的意思你大概明白吧。所以傷口要完全長好得花很長時間,還得患者配合。”
“明白的。”
陶醫生又淡淡地笑了笑,讓氣氛不那麽緊張,轉了話題:“四月的時候,溫醫生在我們科室輪轉,連着跟兩個同事換班,說有特別重要的事,必須換。我還以為什麽事,他說你要去給人當伴娘,他得到場,可把我們一圈人笑壞了。見了你本人,我就知道為什麽他說他必須到場了,大美女,他不放心。”
明仁側頭,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過當醫生的另一半很辛苦,有時候不是缺席,是沒辦法。”
她點頭:“那次是我最好的朋友結婚,還以為溫醫生不來。雖然遲到了一會兒,還是到場了。謝謝你們對他的照顧,醫院裏每個醫生都那麽忙。”
“也不是照顧,誰都有個要緊的時候,換班是常事。那今天暫時這樣,我先去忙了,有什麽事叫按鈴就可以。如果我不在,馬醫生也會在的。”馬醫生就是之前幫着換藥的實習醫生。
“謝謝!”
陶醫生微微颔首,然後走開。
下午有手術,她一堆事沒做。午飯沒去食堂,直接點了外賣,準備匆匆吃完了好寫病歷。雖然手裏有明曼這個VIP病人,科室裏給她的工作量是一點沒減少。
外賣到了,她剛吃了兩口,小馬醫生拿了一張病人的片子和病歷過來要請教問題,陶醫生只能邊吃邊聊。
這段時間在骨科輪轉的研究生崔格也加入讨論,插了一句:“我覺得有必要查一下甲狀旁腺激素。”
“是嘛?”小馬垂着頭暗自琢磨。
陶醫生把盒飯蓋子蓋上收拾桌面,一邊看向崔格:“你先別跟他說為什麽,讓他自己想。”緩了緩,又說,“小馬,下午給這些病人換藥插管你自己安排一下,不知道怎麽做的就問劉醫生,不要盲目。等我手術結束你就下班。”
“好。”
“還有,9床和12床的病歷不合格,重新寫。病歷不能有塗改,給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說是你不小心寫錯了。等你讀研了,帶教老師可沒我這麽溫柔。下午六點前再去VIP病房一趟。”
“好。”小馬連連應聲,腦袋點得跟搗蒜似的,等陶醫生走了,他才如釋重負地長呼一口氣。崔格正在電腦前做着事,見他那樣子就笑了。
“受不了了?”
“有點累,每天跟個陀螺似的。”小馬對學醫沒太大的熱情,只覺得是從事一份工作而已,但是在家他不敢抱怨累,爸媽會說他嬌氣,只能在同事面前呼喊幾句。當初就是家長說家裏缺醫生,就讓他來讀醫,後面又稀裏糊塗地考了個研究生,等開學的兩個月家裏人也不讓他閑着,被趕到醫院裏來,其實他好想出去旅游一趟。
崔格垂着頭笑了笑,又問:“陶醫生的VIP病人情況怎麽樣,聽說不好伺候,上午還發脾氣了。”
小馬伸了個懶腰,輕松不少,才說:“其實也還好,主要是家屬不許我們透露她老公的病情,那我們當然不能說,我們不說呢,她就不配合治療。嗯,的确像陶老師說的那樣,有時候溝通跟治療一樣重要。”
崔格滑動鼠标的手停住:“你們怎麽溝通的?”
“不是我們,是急診的溫醫生過來了一趟。他既是神外的醫生,又是病人她老公在急診科的初診醫生,”小馬頓了一下,“還是她女兒的男朋友。沒幾句話,病人就妥協了。”
“哦,是嗎?”崔格眼皮擡了擡,“那病人老公還沒醒吧,這都多少天。尤其,病人入院自訴頭部遭受撞擊,但急診科的人竟然完全把這樣一個病患完全忽略,如果及早發現及早治療……”
小馬撇了下嘴但沒接話,默默地拿過陶醫生交待的兩份病歷,準備重寫,空氣突然就沉默。
他雖然比不得科裏所有醫生的年資,但道理還是懂,不能在背後傳同事閑話,尤其還跟病人搶救有關。雖然急診科的處理都是按輕重緩急來的,自有他們那邊的分寸,但萬一叫哪個胡攪蠻纏的家屬給聽去了,那就完全是給自己的同事挖坑。
大概是沒接受回應,崔格意識到話不投機,口氣立刻變了:“急診科太忙了,過幾個月我就得去,聽說動不動就24小時的班,哎呀——”
……
監護室外面,裴延靠着牆。雖然他一向對裴元川愛答不理,但畢竟對方是來看望自己父親的,他這回倒忍住沒甩臉子。
裴誦昏迷的這幾天,裴元川每天都來,殷勤得不得了,大伯偶爾也來,明明連ICU的門都進不去。
他不想應付這些人,但是更不想明仁面對大伯一家人的噓長問短。
“這都第幾天了,還不醒。”大伯一副責備的口氣,不知道是在責備醫院醫術不精,還是在責備裴誦不醒,又或是家屬照顧不周,反正是在責備。
裴延沒說話,手揣兜裏摩挲手機外殼,想把周助理叫來,他打發人最有一套了。
“這算不算是醫療事故?我可是打聽過了,就這麽個小手術,三天之內就能醒,這都五天了,五天還沒醒,手術肯定是有問題的。還有,進醫院的時候可是好好的走進來的,這中間到底有什麽問題,我得找醫生問話!”
大伯雷厲風行,風風火火地就要嚷着要找醫生。好在ICU的門不能進,裏面的護士隔着玻璃往外瞥了一眼。這種不冷靜的患者家屬太多了,雖然已經習以為常,但他們總不免不了要偷偷地皺眉。
裴延表現的很冷淡,可畢竟只是十幾歲的孩子,父親手術後一直不醒,他幾個晚上都焦慮得睡不着。這會兒大伯說要找醫生問清楚,他即便覺得大伯辦不成事,卻并沒有打算攔着,由着他去。
但是很快,事情完全超出他的預想。
從住院部ICU出去沒多久,二院醫務科兩個電話分別打去急診科和神經外科,把急診科主任還有裴誦手術的主刀醫生都叫走,很快溫浥塵也被叫去醫務科。
裴延被周助理領到二院的醫務科會議室,才後知後覺大伯這次是有備而來,甚至帶了律師來。
一,弄清楚裴誦至今未醒,搶救和手術是否存在操作不當,如果有,他們将會對醫院進行追責。
二,裴誦和明曼并非法律承認的配偶關系,而裴誦手術同意書和知情書是明曼的女兒明仁簽字,裴誦的直系親屬并不知情,醫院屬于違規操作。
大伯在會議室裏揚言,醫院不給個說法,就要去找媒體曝光。
事情鬧了幾個小時都沒個具體定論,明仁從頭到尾都沒到場,只通過宋煜闵的傳話來了解醫院和大伯雙方協商的情況。
如果醫療過程存在操作不當致使裴誦一直昏迷不醒,那麽醫院攤上事兒,溫浥塵作為初診醫生,很可能會被牽連。如果醫院并無過錯,院方很可能會為了醫院的名譽而妥協,尤其現在醫院或醫護,不管是什麽事情上了媒體都是一片罵聲。
聽說大伯獅子大開口,要一百萬。對醫院來說,100萬未免過分,尤其裴誦現在只是處于昏迷,并不是危在旦夕。況且,100萬在大伯那裏其實算不了多少錢,裴誦一年搭他們家都不知道多少個100萬。
她在明曼旁邊守着,一邊琢磨着這事來得真是湊巧,其實是沖着她和明曼來的。
裴誦現在沒醒,就算醒了,也不可能和正常人一樣有清醒的思維和自主能力,更別說什麽操持公司的能力,或者替明曼擋風擋雨的能力。
鬧到很晚,明仁不見,不表态,大伯一行人被醫院的人暫時穩住,勸回去了。
明曼手裏拿了一本書,看了一會兒就睡着了。
明仁看了看她,把書放到旁邊,後面便拜托護工照顧,她徑自出了病房。
一路走,一路在想,大伯現在來鬧得莫名其妙,她想不明白他到底想要什麽。如果是找她的麻煩,那現在給醫院施壓是打算幹什麽呢?
給小周打電話過去,他那邊還在外面,正開車,左右是汽車偶爾的鳴笛。
“大伯和裴元川提什麽要求了嗎?”
“讓醫院賠錢。”
“還有嗎?”
“沒了。”
“他很缺錢嗎?”
“……”小周那邊頓了一頓,也是一頭霧水,“好像并不缺錢。這個時候搞這麽一出,也沒和你商量,看不懂他們要做什麽。我還想請教唐總呢。”
“算了,別問他,我不想把家事跟公司攪和到一起,他這幾天能把公司兩個合夥人穩住就行。”
挂了電話,她已經快走到門診大樓了,急診科就在不遠處。
下午宋煜闵說,溫浥塵在會議室并沒待太久又回了急診科繼續上班,但她沒聯系他,一是因為她在明曼旁邊,二是,她不知道要跟溫浥塵說什麽。好像有很多話要跟他解釋,甚至道歉,可是又并不能說出什麽來。
周圍偶爾有人和她擦身而過,到門診樓外,人就多了些,三三兩兩的來來往往。而她打眼就看到一樓背面的路燈下面站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其實是兩個,一個靠裏,不太明顯。
靠外的那個背影她認得,是溫浥塵。
她躊躇着,但沒上前,就在原地站着等,一邊時不時往他的方向看一眼,突然就想起了什麽。
拿出手機,程蘇發給她的溫浥塵和冉冉的照片還在,她對比了一下,角度差不多。驀地就輕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
溫浥塵的确和冉冉沒什麽,如果真有什麽,他不可能穿着工作服和女人在這樣的地方摟摟抱抱,還好,她沒有怒氣上頭錯怪他。
但是,這麽一來,那張照片就越發顯得別有用心了,拍照的那個人似乎是刻意選了個令人誤會的角度。
她閉眼,雙手揉了揉眉骨,不太想把人想得那麽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