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極短的時間裏,急診科被一群人塞得滿滿當當。
救護車前後腳送來四個患者, 其中兩個車禍傷,
骨折的那位患者片子還沒出, 龐主任在搶救室查看情況, 2號床前, 他跟急診科的張醫生互相給出了意見,暫時不進行手術,情況穩住之後轉EICU。他後面跟着一個研究生,他随口就問了一句:“你說, 為什麽不能手術?”
溫浥塵進搶救室的時候,那個住院醫正在解釋原因。
龐醫生對他的學生很滿意, 點着頭說:“行,等會兒家屬來了,你就跟他們這麽解釋,知道嗎?家屬看到患者渾身是血,我們不做手術會認為我們見死不救, 所以我們解釋一定要到位, 還有, 不要用太專業的詞, 你哪怕在自己身上比劃都行,反正得解釋清楚。第一次來急診科吧?既然來了急診科就多留一會兒,看他們這兵荒馬亂的,啧啧啧!”
溫浥塵過去對龐主任說:“護士打電話讓我回來手術,龐主任你主刀。”
龐主任指指2床:“這個病人不能做。不過你回來了也好, 今晚急診科不知道是中的什麽邪,病號一個接一個地送來,張醫生和高珉他們都快忙哭了,你們錢主任才剛開車走沒一會兒,這又得回來。”
他以前當過一段時間的急診科副主任,雖然去了骨科,時不時會過來照應一下,因為急診科實在缺醫生,這會兒做不了手術也沒立刻拍屁股走人。說着話,錢主任就進了搶救室,門一開一合,外面哭天搶地的聲音擠進來。
錢主任把他早早就白了的頭發理了理,跟龐主任打了個招呼,溫浥塵把“搶3”床的病歷遞過去。患者和骨盆骨折的人同車,車禍造成不同程度的損失。
錢主任翻看了病歷:“脾破裂,腎破裂,準備手術吧,叫黃醫生過來,小溫,你來當二助。”
手術室約下來,病人被送上樓。
準備就緒,手術開始。
腹腔打開,積血很多,手術采用自體血回收,很快就吸出3000多毫升的血,還有一些血塊。
錢主任和黃醫生配合手術,溫浥塵是二助,主要是拉鈎和觀摩學習,以及最後的縫合也可能由他來做。
看清了腹內情況,錢主任說了句:“脾和左腎都要切除,黃醫生跟家屬去說明一下情況。”錢主任嘴上說着,手上在持續止血,出血量實在太大。黃醫生好不容易騰出手,下了手術臺,溫浥塵有空間換了一下站位,一股鮮血噴到他臉上身上,口罩上都是鮮紅一片。
錢主任扭頭看了他一眼,笑得有點抱歉,問:“濺到眼睛了。所以,醫生戴眼鏡也是很重要的,這個時候就不用下臺洗臉,而是換一副眼鏡。趕緊下去洗一洗。”
黃醫生回來,溫浥塵下去洗了臉重新上臺。
患者家屬同意脾髒和左腎摘除,手術繼續。一臺手術下來,幾個人的腰都僵硬了,等錢主任說黃醫生負責關腹,大家都松了一口氣。
錢主任先離開,黃醫生給溫浥塵講解關腹的一些事項。溫浥塵以前不是沒縫合過,黃醫生答應他獨立來做一次。縫合到收尾的時候,巡回護士康姐進來宣布了一件事,對一屋子的人來說,都無異于晴天霹靂。
手術臺上的患者疑似HIV攜帶者。
手術室裏安靜得跟死寂一樣,溫浥塵拿着持針器的手跟着一抖。
他擡頭和黃醫生對視了一眼,兩人都面色煞白。
這臺手術裏,溫浥塵被濺了一臉血,黃醫生不确定自己手上有沒有傷口,但手術過程裏不可避免是接觸過患者血液的。
黃醫生深吸了一口氣,盡量控制自己的語氣,卻還是滿帶着埋怨:“手術前為什麽不說?”
“檢驗科已經下班了,報告還沒出來,是患者家屬見手術成功了,剛剛才說的。”康姐也是又氣又怒,“他說怕提前說了我們拒診。”
溫浥塵單手剪了最後一針,把器械擱置到旁邊的盤子,說:“黃醫生,縫完了。”
面上波瀾不驚,但這話說完,心才一個勁地往下沉。
出了手術室,把病人送到監護室,所有直接接觸患者和器械的醫護全部抽血等明天清晨備案。
拿了衣服去洗澡,溫浥塵仔細看了可能自己的雙手,他不僅臉上濺了血,縫合時手被黃醫生紮了一下。人都散去,獨自一人的時候,他才感覺到天旋地轉。
有一個器械護士還沒走出手術室就在哭了,遞器械時,她也被針紮到。而且,她現在還在哺乳期。
淩晨三點半,他去了實驗室的宿舍,抱了被子去睡。眼睛一閉,就是當時血噴到臉上時眼前的一片紅。
在急診科還有最後一天班,卻沒想到偏偏在這個時候遭遇這種事。
不管進臨床的哪個科,帶教老師幾乎都會提醒注意職業暴露,因為醫護不能拒絕患者,但做了這個職業,接觸傳染病患者的血液在所難免,在臨床外科,手術家常便飯,被針紮被手術刀劃也是常有的事。
今晚遇上這事,除了他自己不小心,如果患者朋友或者家屬哪怕提醒一句,他們至少能有防護措施,護目鏡或者面罩,雙層手套等等,而不是在受傷之後各自膽戰心驚,然後煎熬地等天亮。
明仁一早來了電話,說裴先生醒了,淩晨醒過來的。
他站在醫生辦公室門口,竟然只嗯了一聲,電話兩頭的人都沉默了。
半晌,明仁問:“你今天在急診科還有最後一天班是嗎?”
“嗯,現在要去查房。”
兩個人在一起久了,對方如果有些什麽變化,細心一點就能捕捉到,聽着溫浥塵的語氣,明仁聽出他和以往似乎有些不太一樣,有點冷淡。
她在監護室病區樓道外的窗戶邊,才早上七點,外面一片亮堂堂,太陽光亮的刺眼。裴誦現在醒了,主治醫生說待進一步觀察,但是裴誦認得她,目前能說簡單的話,情況良好。
她猶記得昨晚她失言,雖然她并不是埋怨作為初診醫生的他和主刀醫生,他肯定是介意的。
“哦,那你先忙。”
又是短暫的沉默,但是都沒挂電話。明仁垂着眼看着樓下像螞蟻一樣走動的人,一邊聽着他的呼吸。
“明仁。”
“你說。”
“我今天會有一點忙。”像是沒話來找的話說。
“我知道。”
“那就這樣。”說完,他立刻挂了電話。
清晨的工作照常進行,科室裏所有人表面都變現得很平靜,一半是真的不知道頭天晚上發生過什麽,另一些人是努力地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事情上報到院感科,上午去填了表格,取藥。
吃了藥,到中午沒有明顯的感覺。到下午,胳膊上起了藥疹,他只得換了衣服遮住。醫院現在換了夏季制服,大家基本都是短袖。到下午,有幾個同事都心照不宣地換了長袖的白袍。
臨下班,家裏他媽媽來了微信,讓他忙完回個電話。
到了下班的點兒,他如約給梁雨琳回了電話。
之前他給家裏說起明仁爸媽出了車禍,梁雨琳想問問他現在情況怎麽樣了。
“醒了就好。你既然和明仁好,下了班自然是要去探望的。”
“一會兒過去。”
“那就行。你嫌我啰嗦,我還是要跟你叮囑一遍,工作和實驗都別把自己逼太緊,有時間就抓緊時間睡覺知道嗎?我們醫院一個孩子太拼命,也不會偷懶,之前突發心梗,差點沒救回來。才三十出頭的年紀,有什麽好急的。我的話你要記住了。”
溫浥塵也不管她看不看得見,連連點頭:“我記得,抓緊時間睡覺,抽空就休息。”
直到挂了電話,他對職業暴露的事只字沒提。
換了衣服去第三住院大樓,上午裴誦已經轉到神外ICU,就在那邊。
沒有提前打電話,明仁并不在,倒是明仁的弟弟穿了隔離衣在監護室裏陪着裴誦。聽唐琦醫生說,裴誦醒了之後,話比較多,主要是一個勁地問他太太在哪裏,情況如何。
“根本沒把自己昏迷幾天的事放心上。”唐琦笑了笑。
溫浥塵沒進監護室,在外面隔着玻璃看着,裴延擡頭,意外發現了他,隔着一段距離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他也略颔首。
“你過來怎麽不通知明仁?”
“……忘了。”
唐琦覺得有趣:“這都能忘?不過她今天應該也沒空。我覺得裴先生這幾天雖然昏迷,但其實很多事他都知道,只是無法表達出來。他淩晨醒過來,只有ICU的護士在,也不知道他什麽意思。早上明仁過來,他讓明仁去找律師,似乎是要立遺囑。還有,昨天鬧得轟轟烈烈的幾個人也來過,由他兒子傳話,就是那個小孩。不知道裴先生是要收回什麽,那幾個人一下子就洩了氣似的,恨不得馬上沖進監護室,好在被保安攔住。”
“我不是很明白昨天鬧事的幾個人。只要裴先生一醒,他們的行為就顯得像跳梁小醜一樣,重點是,他們并不是缺錢的人。”
“你會不明白?”唐琦有點詫異溫浥塵竟然沒看出來。
“什麽?”
“極盡羞辱,變相施壓。”她欲言又止,和溫浥塵往外辦公室走,她有單獨的辦公室。
“明仁壓力應該不小,她的家事被傳出來當成談資,至少我聽到過我們護士談論,順便還說起你。”
溫浥塵搖頭笑了笑,傳言他也聽到過,而且早在明曼去VIP病房,就有人傳這個VIP病人什麽身份,多麽有錢,溫醫生和她女兒戀愛不過是為了出賣色相吃軟飯,少奮鬥幾年。
唐琦看了溫浥塵一眼,略有些無奈,“自己的親生父親撞了繼父和母親,而母親和繼父的關系又不被法律承認,傳出去,對她們母女的名聲很不好聽。她繼父和母親看起來感情很好,但這麽多年都沒領證,再一看裴先生那邊家人跋扈的樣子就立刻明白,哪怕人到中年也擺脫不了家人的道德綁架。這樣的家庭真的好亂,你跟她戀愛,以後要經歷的事應該不會少。”
就算如此,那又怎樣呢?家庭又不是明仁自己能選擇的。
“我挺希望以後還能有機會和她經歷很多事。”
“瞧你這樣子,就差直說想趕緊娶她了。”唐琦笑他這麽直白,其實是會錯意,并不知道他話裏的意思。
溫浥塵并不多解釋,唐琦再問了些他最近實驗的進展,兩人就各自散了。
急診科輪轉結束,下一個科室明天才報到。
在實驗室裏,他盯着那些小白鼠的一舉一動看。現在做什麽都提不起勁,一想到明仁,他不知道該怎麽跟她說。
朱志打電話過來,讓他下樓。兩人站在樓下綠化區裏,朱志抽煙,溫浥塵在他拿煙盒的時候也抽了一根煙出來,朱志幫他點上。
“我來是給你做思想工作的,你別太大壓力,沒事。我跟你講,我現在做心理疏導特別有一套,我們關系好,給你友情價。”
溫浥塵失笑,給了他一拳,再抽了一口煙。
他高中時候就抽煙,抽了幾天覺得沒意思,沒瘾,就不抽了。
現在拿起煙,竟然也能很自然地抽起來,味道有點嗆,不太喜歡。
“你今天有沒有覺得自己打冷戰,發燒,頭暈,喉嚨不舒服之類的症狀?”
溫浥塵看了看一抽煙就眯起眼顯出吞雲吐霧樣子的朱志,今天的确是有個別相似的症狀。
“有。”他擺擺手,“行了,我也是學醫的,我知道就算呈陽性,發作也沒那麽快,都是心理作用。”
朱志“嘁”了一聲。院感科今天有人上報職業暴露,出于隐私保護,大家行事都低調。拿藥的人裏,他看到溫浥塵心裏還是一個咯噔,卻當沒看見,只能下了班來找他。
“有什麽副作用表現了麽?”
“有。除了下午出現的輕微藥疹,還有腹瀉,而且現在藥疹不僅在胳膊,頸間也有一小塊。”
“再看看吧,有的人完全沒表現,有的人不耐受,反應特別大。”
他不說話,狠狠咂了一口煙。
“後面打算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他一邊抽煙,一邊看着前方暗處的一個移動的光點,好奇那是什麽東西。
“你戒指都買了,求婚的事怎麽辦?”
“已經求了。”
“答應了?”
“答應了。”
那天早上他在明仁手上量來量去,後面還是沒把握,把朱志和他女朋友都叫出來,終究是需要有個女性的手做參考,他才有把握把戒指尺寸。
“那你打算怎麽辦?”
問題又被朱志繞回來了,他扭臉看了眼溫浥塵的側臉,若有所思。
一年前的朱志看到有HIV攜帶者有騙婚的打算,違反過保護患者隐私的規定。一年後,朱志又面對類似的狀況。不過,這其中有些不一樣,翟磊當初和明仁并不是情侶關系,而且溫浥塵并沒有騙婚的打算。
而且,翟磊感染了,溫浥塵還不一定。他覺得溫浥塵不大可能感染,一是沒那麽容易感染,二來阻斷藥吃的及時,只要嚴格用藥,就算是高危行為,阻斷率也是很高的。
主要是,他相信溫浥塵不會這麽倒黴。
溫浥塵不吭聲,一個聲音跟朱志一樣在他心底念叨着。
是啊,要怎麽辦呢?
明仁要怎麽辦?
這個問題,他從昨晚想到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