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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尾聲

習慣了忙碌,突然有一個晚上閑下來, 溫浥塵竟然有些無所适從。

朱志走後, 他沒再回實驗室。

以往幾乎都是明仁等他, 這次換他等一回明仁也好。

出了醫院, 沿着河邊走。街上車多, 但是沒幾個人。

裴誦昏迷的幾天裏,明仁說公司有人蠢蠢欲動,人心不穩,裴誦一醒來, 她便去了公司,代她出面穩定局面。

忙到快九點, 明仁才從公司出來。

他在橫跨人工河的石橋的一頭待着,想着一會兒應該怎麽和明仁說。

她心底一直有個懼怕的人,那個因為公務感染艾滋而自殺的鄰居哥哥。他并不太确定那個人對明仁來說意味着什麽,但是他的死對她的影響很大卻是事實。

現在勉強拖拉着,要是他一個月後, 檢驗呈陽性的話, 她要怎麽辦?

倒不如早早提分手, 那樣的話, 在她那裏,最多不過是男女之間的分手而已,總不會讓她想那麽多,勾起她童年的不愉快。

可是,職業暴露後及時阻斷依舊感染HIV的人并不多, 朱志那裏有數據,近五年裏A市是沒有的。唯一一例醫生感染HIV的例子,是那位同行疏忽大意,并沒使用阻斷藥,等體檢查出來,自然是來不及了。

河面有風過來,岸邊枝葉茂盛的垂柳搖來晃去。他眯起眼,看着那些樹。這條河岸,他和明仁走過。這座橋,他也和明仁一起走過很多次,兩人第一次合影就在這裏。

橋頭有排椅,他坐下之後又想抽煙,但他身上沒有。

明仁來了電話,說她在停車,讓他再等一等。

“不着急,你慢慢來。”

兩人都沒挂電話,他聽着她的呼吸,還有她那邊路過的汽車鳴笛。他張了張口,還是沒有下定決心。

“我看到你了。”

他聽到她說話的同時,也看到河岸的另一頭她正快步地往他這邊過來,遂挂了電話,起身朝她的方向走了兩步之後停下。

還隔着一段距離,明仁就迫不及待地跟他念叨:“本來停車要不了這麽久的,被一個人加塞,我只能停到馬路邊,好怕吃罰單。”

“知道要吃罰單還停?”

“心存僥幸啊,偶爾停一次。而且,這個點兒,交警很少在這片兒出現。”

明仁剛才走得急,這會兒到近前了她反倒慢下來了,好能讓自己盡快把氣喘勻了。

溫浥塵一手插兜,握着手機的手垂着,食指煩躁地摳着手機的邊緣,一邊在唇邊挂起一絲笑意,說:“讓你慢點兒過來的,跑那麽快過來,就為了跟我證明你體力太差?”

“嘁——”她笑。

等這段時間忙完,她一定去健身,免得他三不五時地揶揄她體力差。

不過這會兒,她也不還嘴,走過來作勢要抱住他。

幾乎是條件反射,溫浥塵驀地往後退了半步,這動作出乎他自己的意外,同樣意外地還有明仁。

她雙手虛虛地揚在他身側,尴尬地不知道該是繼續抱他,還是驕傲地立刻收回,竟然就那麽僵住了,連帶着凝固的還有她臉上的笑意。

明仁的鼓膜莫名地嗡嗡作響,氣氛微妙,好像有什麽本就岌岌可危的東西輕輕一碰,猝然就破了。

她知道他們兩人之間最近的确出了一點問題,她以為等今天好好解釋一下就會沒事,可是她沒料到他竟然會躲她。

“明仁……”他盯着她變幻的表情,突然就慌了,想也不想就抓住她的手腕,手機“啪嗒”摔到地上。

明仁掙了掙,他這會兒雙手抓的倒是緊,有什麽用呢?

剛才那一躲,不就是他最直接,最真實的反應麽。

她本來就委屈,一方面又自責自己昨天說錯了話,還打了人。他那樣的反應,到底是什麽意思?是不想和自己接觸吧,是厭惡她?

就算掙不開,她依舊堅持想要甩開他,以至于手腕被他捏發疼。眼眶發酸,她垂着頭,把眼睛狠狠眨了又眨。

“明仁你別這樣,對不起,我錯了,我不是故意的。”

“該是你別這樣才對。”她盡力使自己聽起來心平氣和,“放開吧,我現在不想抱你了。”

溫浥塵沒動,她把臉轉向一邊,下巴輕顫了顫。既然有誤會,那還是說出來比較好,她也不想跟誰置氣,尤其是跟他。

“我昨天不是埋怨你,也不是埋怨醫生,當時你說你不介意,但是我失言,是我不對,我沒有怪你救治不及時的意思。”

“我真的不介意,我介意這個幹什麽?”

她狠咬了一下自己下唇,好疼,她把牙齒松開,唇上有血暈開,有些腥。

她把唇抿了抿,說:“這幾天,我覺得很丢臉。”

“我知道。”他糾結地蹙眉。

明曼裴誦雙雙入院的理由本就很有故事,再加上裴家人把事情鬧大,明仁尴尬的身份幾乎是完全被暴露在太陽下。對一些人來說或許無所謂,畢竟說閑話的人都是陌生人,離開醫院之後,誰都不會介入誰的生活。

但對于明仁來說,不一樣,她還沒學會漠視他人看法,她在意。但即便她多在意,裴誦的公司她依舊要硬着頭皮去,裴誦要完全康複還要很長的時間,公司總不能完全放任着。

默了默,溫浥塵抓着她的手往上移了些,剛剛她掙紮得厲害,皮膚都紅了。可是他覺得自己現在還不能放手,

兩人此時的姿勢很奇怪,溫浥塵抓着明仁的兩手臂,不靠近,也不分開。明仁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也不知道這短短的幾天裏,她在他眼裏已經變成了什麽樣子。

她緩了口氣,擡頭看他,才發現他也正垂着眼看自己,眼底有心疼,看起來是因為她。或許是因為她吧,她願意自欺欺人地這麽想。

河岸邊安靜得要命,人也少得要命。雖然行人一向不多,但平時還是會有三兩人在這裏夜跑的,但今晚一個路人都沒有,以至于沒有一個意外來打破此時的僵局。她吸了吸鼻子,轉臉看向河邊。

“打孫媛是我不對……”

“冉冉都說了,不是你的錯。”他頓了一頓,“在認識你之前我就認識孫媛,但我們不熟,至于她有怎樣的想法我都不太放心上,才給你招來麻煩。至于冉冉,我不是那種人,她也不是,我們之間沒什麽的。”

忍了半天的眼淚突然就下來了,他越是這麽說,越顯得她小家子氣。手被她抓着,眼淚都沒辦法擦,她就使勁吸鼻子,但是無濟于事,反倒越來越難過,肩膀都忍不住抖。

好像不能把責任完全歸咎給誰,可是心裏就是有好多好多委屈,她不知道要怎麽排解。如果将她的不滿她的牢騷傾訴給溫浥塵,他那麽忙,醫院裏各種亂糟糟的事,亂糟糟的人已經夠他應付,她不想把那些情緒垃圾再往他身上疊加,便只能自己消化。其實只是她自己以為的消化,根本沒有,全部積攢到一起,反倒讓難過一點點放大。

他微微退了一些,矮身看着她的眼睛。

思來想去,他覺得明仁有權利知道某些事,現在選擇權不僅僅是他占主導。不管她知道之後,是選擇分手或是怎樣,他都接受。

他将心情緩了又緩,以使自己不至于緊繃而表現出慌神的樣子。

“介于我們的關系,有件事我必須要跟你說,”他右手松開,把她的眼淚拭去,微微笑着,“我昨天跟主任上臺,患者是HIV攜帶者,唔——就是這樣,我被認定是職業暴露Ⅲ級,今天吃了阻斷藥,結果要等四周。”

明仁的表情驀地僵住,像是凍結了似的,她不得不懷疑自己的耳朵,可他偏偏還要說。

“剛剛對不起,我躲你沒有其他意思。”他自嘲地笑了笑,“雖然我學醫,病毒原理傳染途徑我很清楚,可是我還是會怕。”

“你……”明仁腦子已然空白一片,難以置信地眨了一下眼,淚珠又滾出來,她沒理會,只問,“真的假的?怎麽可能呢?一般手術前不做檢查嗎?”

“急診手術,沒來得及。”他把她手搖了搖:“你先聽我說。昨天我想瞞着你,但今天改了主意,我瞞着你是不道德的。如果四周後,結果是陽性,我們就分開。如果是陰的話,我算是躲過這一劫,但是以後還可能會遇到類似的突發情況,風險依然存在。如果你接受不了的話,你也可以現在就提分開。”

她愣了愣,突然張口罵到:“溫浥塵你神經病吧!”

他有些懵,明仁偶爾會不顧及形象,但還沒像現在這樣失态地罵過人,至少他沒見過。

“你有毛病是不是?你……你……”她不知道還有什麽可以罵的髒話,只能又重複回來,“你神經病啊!你……我不分。”

驚惶慢了半拍才往上湧,她雙手抱住他的腰,緊的不能再緊,好像怕自己一松手他就會飛走,口中一直念念叨叨地重複“溫浥塵你怎麽能這樣?”

“明仁,你先冷靜地想想,想清楚,不要因為一時的感受就草率決定,明天你再告訴我你怎麽選。”

“我不要。”她搖頭,臉埋在他懷裏,雙肩抖得厲害。只隔着背心和薄薄的襯衣,濕熱的眼淚很容易就浸透的衣料,溫浥塵衣服潮濕了一片。

他嗓子發幹發緊卻無可奈何,只得回抱住她,輕拍她的背,等着她慢慢接受。

送明仁到樓下。小區單元樓的燈比河邊路燈明亮的多,他看清明仁發紅的眼底,又開始後悔不該告訴她。

“別回宿舍了。”她站在樓門口,拽着他的手,“明天早上,我告訴你我的決定,當面。”

他目光顫了顫,點了一下頭。

明仁洗了澡吹幹頭發出來,溫浥塵在客廳沙發裏躺着,蛋撻一雙前爪很乖巧地在踩着他的腿,像是在給他捶腿。

明明很溫馨又可愛的場面,明仁卻是鼻腔一酸。

晚上兩人分房睡。溫浥塵抄手站在客卧門口,明仁再将房間打量了一番,把空調的溫度又加了一度,不能貪涼。

明仁出來,貼着門的另一側站着。

剛剛聽到溫浥塵帶來的壞消息時那種壓抑的情緒已經散掉很多,至少是暫時散掉了。兩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笑。

“晚安吻,然後睡覺。”

她指指自己的臉頰。

溫浥塵輕輕一笑,将她攬到懷裏,親了親她的頭發:“晚安。”

“晚安。”她低聲回應。

掩上門,明仁走到床邊,腿發軟。她并不清楚溫浥塵手術期間是怎樣的情況,評定Ⅲ級,算是比較嚴重的情況。

人都是相信那些在別人身上聽說過的災難只會在別人身上發生,厄運不會落在自己頭上,不會落在身邊人的頭上。但是,厄運接二連三地落下來,小昱沒救回來,明曼和裴誦車禍住院,溫浥塵現在又遭遇這樣的意外。

她自問,她怕艾滋嗎?雖然做過志願者,她到底能否接受伴侶是HIV攜帶者?

冷靜下來,她需要做最壞的設想,她能否接受跟檢驗結果呈陽性的溫浥塵在一起?

哪怕之後,她和溫浥塵之間沒有了感情,她會不會後悔自己當初決定在一起的決定?

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想得後來,頭暈,還一陣一陣地抽着疼。她靠着枕頭,竟然睡過去了。

山裏一向清幽寧靜。明仁坐着,雙腳懸空,在大石頭邊搖來晃去,一邊看着山下冒着淡藍色炊煙的房子。

旁邊坐着的人是他少年時候的樣子,幹幹淨淨的,有些瘦。

明仁很多次像這樣坐在山頭,陪着鄰家哥哥。

“多好呀!”

“什麽?”

“活着多好呀!”他重複,沖她笑了一下,“活着就很好呀!”

明仁頭跟撞了一下似的,猛然驚醒,心髒跳得亂七八糟。

盯着天花板,她好半天終于平靜了,摁亮了床頭燈,屋子裏亮起來。

這話不是夢,是他曾經說過的,“活着多好呀”。她那時候不知道他表達的是什麽意思,剛剛突然又夢到這句話。

她坐在床上呆呆的,手探到頸間,溫浥塵給她的戒指被她戴在脖子上。他跟她求婚,她很開心,但是現在還不能讓明曼和裴誦知道,時機不大合适,她想的是再等等,所以才把戒指藏起來。

這會兒,她把戒指戴到手指上,剛剛好。

她手指微微曲起,把戒指反複看了又看,心底暗暗嘆了一句,這樣多好呀!

……

明仁從桌前醒來,昏昏沉沉地去床邊按掉鬧鐘,又回到桌前,兩個小時前的成果就擺在桌上。

她去洗漱,溫浥塵已經醒了,在冰箱前找東西。

洗漱出來,早餐已經擺在桌上了。明仁把頭發随意地挽成個丸子,坐到溫浥塵旁邊的椅子上,盯着他看。

“吃飯吧。”他看起來很累。

明仁掃了一眼他胳膊,這會兒他穿着短袖T恤,昨天起的疹子下去了,還好副作用沒有更嚴重。

“溫浥塵。”

“嗯?”

“我是來宣布我的決定的。”

“好。”他把一杯牛奶挪到明仁跟前,想避開她的眼睛,但還是轉過身,看着她。

“你對我求婚的時候,是不是認真的?”

在聽結果前竟然被問到在這個問題,他不免愕然:“當然是認真的。”

她手指悄悄地攥緊了,抿了抿唇,雙手過去攀住他肩膀。雖然有時候她在溫浥塵面前很敢說些出格的話,但是她今天有一些膽怯,需要抱着他。

溫浥塵身體有些僵硬,不過随後便順勢把她抱過來放到自己懷裏,心裏不免升起一層訣別的惆悵來。

她下巴靠着他的肩膀,聲音有些發悶。

“溫浥塵。”

“嗯。”

她輕輕地抽氣,胳膊摟緊了些。

“很多結過婚的人,他們辦的婚禮上,司儀或者神父都會問雙方,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疾病還是健康,都會愛ta,照顧ta,尊重ta,接納ta,對ta忠貞不渝直到生命的盡頭。一輩子那麽長,我不敢保證我做不做的到,畢竟很多人都沒做到。”

“嗯。”誓言是誓言,生活是生活。矢志不渝,沒那麽容易做到。

“但是你既然向我求婚了,我也答應了,我們就是未婚夫妻了,你說是不是?”她把手裏小巧的東西攥緊,生怕脫手滑落,“所以,我想的是,我這裏有個戒指給你,我們先結個婚……”

“明仁……”

“你等我說完。唔——等四周之後,你沒事了,我們就跟父母說,然後補個證。你有事的話,我們再想辦法,比如以後你工作的事,還有孩子的事。好不好?”

他把她推開,正色到:“你不害怕嗎?”

“不就是艾滋嗎,有什麽好怕的?我都不怕,你學醫的,還怕什麽,你別怕,我陪着你。”她說得一本正經,比宣誓還正經,還誠懇,一邊把手裏銀色的圓圈往他無名指上套,非常專注,似乎比以往任何一件事都專注。

“你送我一個戒指,我也要還你一個。但是太趕,我拿耳環磨了一個,你先湊合戴,我下午再買一個合适的。”

尺寸并不是完全合适,但大小湊合,除了第二個指節過的時候有點費力,好歹是套上了。多好看的手,手指修長,指節勻稱,指甲幹幹淨淨,就該是醫生的手。

她鼻子又是一酸,随後被溫浥塵摟回到懷裏。

他下巴輕輕摩挲她耳際,聲音突然就沙啞得厲害:“好,你說怎樣就怎樣。”

明仁悄悄地把眼淚擦掉,然後就歡樂起來了。

“這可是你說的哦?親我!”她坐直了,手指點點自己的嘴唇。

“吃飯,你要遲到了。”他不接招,一手抱着她,一手去拿早餐。

“是不是怕傳染我?溫浥塵你沒常識,你這醫白學了……”

他飛快地在她唇上親了一下:“好了,吃飯!”

她驀地又換成一副大驚小怪的樣子:“哎呀,我昨天把嘴咬破了。”

溫浥塵拿眼角瞥了她一眼,無奈地搖搖頭。戒指卡的他手指不大舒服,太緊了,他忍不住要去轉一下。

“不許摘,戴着。不可以摘哦!今天你就去你的新科室宣布你現在是已婚,已婚,誰都不可以再跟我搶!”

她喝了一口牛奶,唇邊沾了一絲白,卻還自說自話,興高采烈。

夏季清晨,陽光正好。

溫浥塵擡眼看了看明仁,又轉頭去撕了一塊面包嚼着。就一直這樣,真好。他想。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完結啦!

自己給自己先撒個花!

征集意見,你們想看什麽番外可以提,早點提哦,結算完結就不能加了。

雖然提了我也不一定會寫,哈哈哈哈哈!完結好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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