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顆白菘(二)
“少主,你這是怎麽了。”,荀季惺惺作态地上前要扶他。
晉仇側了下身子,逃過了那雙手。
“晉大公子還不願意被人碰呢。”,有人嬉笑着。
晉仇沒理那些笑容,他目光微暗,把掌心放在地上,以手撐地,用肘曲着,慢慢地立起來。但還未及立起,身體便被人踢歪了。
他一個踉跄的複又跌回地上,身上的青衣被磨破了些許。
“起來。”,他聽見有人說。
晉仇擡頭,踢他那人的臉便展現在眼前,果不其然,是荀仲,荀氏的大公子。
“你來作何,看我笑話。”,晉仇卧在地上問。
荀仲嗤笑了一聲,“不是我來看你笑話,是你本身就是個笑話。”
我本身是個笑話?晉仇未回答,他只是重複了之前的動作,慢慢地将自己撐起來。他的手在抖着,他的胳膊在抖着,他整個人都要發抖,可又被他自己生生地克制下去,他不是氣,他是真的沒力氣,他的經脈還在疼痛着,方才被聽松堂的靈氣穿過的地方宛如被蟻噬咬。
可他方要起來就又被踢了下,晉仇倒在地上,他血氣有些上湧,繼而又被他壓了下來。
“你不會踢第三下。”,他說。
“我怎麽不會踢第三下?”,荀仲問,荀氏另幾個兄弟也在看着他們,其他人也都在看着,一副副饒有興致的樣子。
“我會殺了你,終有一日,如果你踢出第三下。”
“前兩下就不會?”
“事不過三”,晉仇趴在地上看他們,看在場的所有人,他神情并不好,甚至可以稱得上很萎靡,先前那口血像是吐出了他所有精氣,短時間內想補也補不過來。但他眼神內有火在燒,死火,冰冷冷的,有些燒得瘆人。
“啧,像是個狠人。”,在場有修士說。
“晉家的人有誰不狠,他爹晉載昌以前也狠。”
“一家子沒個好東西。”
是沒個好東西,荀仲也這麽想着,所以他站着不動了,晉仇他的确不敢弄死,這是殷王下令去侮辱,去踐踏,卻未打算弄死的人。他荀仲去弄死,那他荀仲算什麽,他沒那麽蠢。
晉仇也知道他沒那麽蠢,所以晉仇看他一眼就起來了,這次他起得格外簡單。用手撐地後,雖還是有些不穩,但好歹起來了。起來了便無其他事,他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只有背還是直的,人群見他走來了,也未阻擋,如此,他走離了他的四百四十四洞。
洞外風雨飄搖,天地昏暗,悉悉索索的聲音層疊着響起,松樹被成片地吹着,郁郁蔥蔥又挺拔直立的松樹,大把大把的松針被狂呼在地,晉仇沒覺得有什麽,他只恍惚看着這片松樹成林,織成一體,哪怕被吹落,也是一同被吹落,不會産生團體排斥一個的事。
有東西陪着真是件幸事,于樹于人都是。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感覺好像有些異樣,展開自己的掌心,是一根松針,孤孤單單地被吹到他臉上,顏色有些發褐,好像快秋天了,晉仇看着那小小的松,将手放下,那褐針便順着手尖的雨水被沖走了。
晉仇往自己的住處走去,身後并無人來追他。只是有些在那裏笑着,說些類似“道長,你看天的本事不錯,今日果然起大風”,“晉仇真叫人生厭”,“那藥挺不錯”之類的話。
晉仇不在意那些,他只是有些放松,以前不是這樣的,他前年還是大前年的時候,也是如此,在聽松堂暈倒了,醒來被人踹了幾腳,後來怎麽擺脫的他忘了,總之不像今日這般輕松。
他忘了很多事,有些是故意不願去想起。
葉周的街道有些黑,這次的雨太大,把人都沖回了家。修士是不怕雨的,境界稍微上來點兒,擋雨便不是難事,晉仇的境界也不怕雨,可他現在什麽法力都使不出來,只能被澆着往前走。四肢僵硬地就像木偶,配上他那叫雨灌成深青色的衣擺,活像是要壞了。
以往可以禦風而來,去聽松堂不成問題,但現在做不到了,就只有走,不知何時才能走回去,但晉仇沒打算停。
他在樹蔭下有間茅草屋,他自己蓋的,天大地大,說白了,只有那裏才是晉仇的家,晉仇沒有家人了,那間茅草屋裏便也只能住他自己。他活得不像個人樣,他也沒有錢,所幸修士不吃飯也不會死,只是想買的靈藥仙草,看上的法器都只能瞧一眼便走。但晉仇對此的興趣也稱不上大,所以他還是這樣活着。
偶爾,想想自己是不是該找個人。
其實也沒人願意跟他一起過,他這樣的罪人,無人樂意承受殷王所降下的壓力來陪他。
他沒那個本事。
或許養個傻子,傻子應該不嫌棄他。
但傻子也說不準看見別人對他的仗勢便吓跑了。
傻子往往膽小,修士?修士沒比傻子膽大。
晉仇胡思亂想地往前走,他也無法遏制住自己的想法,這樣的雨夜,無人的街道,漆黑的屋房,晉仇那沉重的呼吸無法停下來。他胸口堵着一團血。在聽松堂被靈氣所傷的內府叫嚣着不滿,越走情況便越惡。
停下來被雨繼續刮着,還是繼續走讓胸腹之傷更嚴重,晉仇知道這兩樣東西沒什麽分別。至于找間屋子?這葉周之地沒人肯讓他租借一晚,他早試過,沒必要再自取其辱了。
晉仇如孤魂般走在街上,他累了,累的眼前發花。
他看見了一個陌生人,身着玄衣的陌生人,勁瘦欣長,衣擺在風雨中蕩響,透着種說不出的壓勢,壓得他全身都疼,可有顯得有些茫然,茫然什麽,晉仇不懂,他感覺那是位強者,但那強者似乎也找不到家了。
葉周的人他不說全認識也見過九成,自十年前那事出來後,葉周的人就都來見他,恨不得一人一口将他生吞活剝。而此人,他未見過。
這種人他要是見過肯定不會忘。
那人明顯也看見他了,于是腳步便停了下來。
停下來作何,難不成是殷王派來給我的生活增添樂趣的,晉仇瞧着那人。
那人也瞧着他,晉仇注視着他的眼,發現是雙很漂亮幽深的眸子,深得叫人不敢直視,只是顯得有些茫然,就像眼前這人的氣息,不可一世的威壓中偏偏帶着茫然。
真是,晉仇忽然想到了什麽。
他直直的走到那人面前,那人果然未出手,好像他就是來找晉仇的。
晉仇有個很不好的想法,他猜這個人是殷王派來的,除了殷王,他想不出誰手底下的修士如此不凡。但這位一定是有仇家,搞不好路上還遇見那仇家了,然後,他被打失憶了。
晉仇為自己的猜想感到可笑,說不定這人是個陷阱,他還想着。
于是他開口說話了,“你可是失憶了。”,他不怕自己問錯,這十年來他出過那麽多次醜,再出些也不成問題。
而且,他發覺,他的機緣可能到了。
他能感知到。
“你是誰。”,那人驢唇不對馬嘴的來了一句,他低沉的聲音在天地間回蕩,黯啞中說不出的好聽。
“晉仇”,晉仇不在意自己問出的問題沒被好好回答,他盯着眼前人的眼睛,覺得這人聲音不錯。
豈止是不錯,簡直是難得的好聽了。只比殷王的聲音差一些,或許也不差。他怎麽想到殷王了,或許是兩人的聲音同樣低沉,晉仇暗想着,随即将這個不太愉快的想法抛之腦後。
雨水砸在地上的聲音有些大,晉仇的體力仿佛被雨水沖去了些,使得他看不清眼前人的臉。
如果他看清的話,能發覺那人微冷的臉上産生了些許變化。
“你家裏可還有人。”,晉仇聽見對方問。
可還有人?沒人了,為何問出這種話來。晉仇的心有些沉,但轉瞬又起了些變化,或許這人不是殷王派來的,殷地的人即使失憶了,也不會問出這種話來,這話,太易讓人失去好感了,不像是佯裝成失憶的人會幹的事。
“無人,為何問此。”,他答道。
那人的身體動了,不再那麽刻板。
“可否養我。”,他說。
晉仇愣了下,他的确有這想法,但就這麽被人直愣愣的問出來,總顯得有些不對勁。
“可”,他還是這麽回答了。
“走吧。”,那人說,他看着晉仇,像他一開始就是準備讓晉仇帶回家的。
晉仇真想笑,他好久沒想笑了,可從這一刻起他知道冥冥中有些事情變了。
他向前走去,那人就跟在他旁邊。他們的步伐一致,在雨水中踐踏出“嗒嗒”的聲響來。
“有名字嗎?”,晉仇問。
那人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跟晉仇一起走着,片刻後,才說道:“你不是看出我失憶了嗎,失憶的人怎麽可能有名字。”
這話說得好像也在理,“那幾日後我幫你起。”,晉仇回他。
那人“嗯”了聲,對此并無反對,就像是他的名字本就應由晉仇來起。
雨一直在下着,他們走了很久很久,久得房屋都沒了,樹叢開始起來,遮蓋住一切,顯得雨勢有些小了。
也就是在此時,晉仇回到了他的家,那個茅草屋。
一個看上去就沒被修葺過的茅草屋,就算是乞丐都不願意住,觀其屋頂,不難想到現在屋內的狀況,十之八九是漏了。
“你住在此。”,那個被撿的人問,卻全無問的姿态,像是知道不會有人拒絕回答他的問題。
晉仇神色未變,“是,以後你也要住在此了,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的确來得及,現在走晉仇不會留他,但一年後再想走可能就沒那麽簡單了。晉仇不是那麽容易放得下的人,他既然決定跟你一起過了,就代表他可以一輩子跟你過,在他未後悔前,你單方面後悔了,那晉仇可能會直接把你打失憶,晉仇覺得自己做得出來。
他看着那人,那人也回看了他一眼,随即走進了那個屋子。
晉仇的身上好像突然放松了,甚至有些發暈。
其實如果人不跟他走,他也不會強求,他只是希望自己的生活能發生些變化,能不再只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