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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顆白菘(三)

晉仇的茅草屋破陋不堪,屋裏還在滴着雨,可晉仇累了,他什麽都不想做,只想好好躺着睡一覺。

他這麽想的時候也的确這麽做了,盡管他身上還在往下滴水。

“你身上還是濕的。”,被撿回來的人道。

他倒是沒問晉仇他睡哪兒,因為晉仇自己睡的地兒也委實不堪,他不能期盼着晉仇給他找的睡覺地兒能比他自己找的好。

“睡吧,修士不容易生病的。”,晉仇半睡半醒的回答,或許他也不是困,他只是有些昏,再不躺下就要暈倒了。暈倒在一個陌生人面前,總叫晉仇覺得危險。雖然這人是他撿來的,但他現在僅有的理智又開始使他懷疑了。

這人真是失憶了嗎,失憶的人說話不至于這麽清晰吧,晉仇開始不相信他之前的判斷了。要是這人能傻一些就好了,傻一些才像個失憶的人,晉仇覺得。

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那人離開了,晉仇沒管他的行動。

他只是睡着覺,又聽見有人問他,“該怎麽點柴”。

“點柴做什麽,你在指尖點個火,柴就着了。”,晉仇從不點柴,但是要讓柴着火,他也知道方法很簡單。三重天境界的人就能做到了,而眼前這人肯定不止三重天的境界。

可他說完後,眼前的人一直未動。

晉仇知道這個黑影一直在自己面前,他只得睜眼,睜眼後發現這人一直在看着他,晉仇覺得這人一定不知道自己的眼神盯人盯久了有多恐怖。

“怎麽了?”,他問。

那人張嘴,“怎麽在指尖點火”,他聲音有些低,有些不符合他那威嚴的樣子。

晉仇掃視了他一眼,“你不是修士嗎?”,他肯定是修士,晉仇這種境界的完全無法看穿他的修為,這種人告訴他自己不會點火?點火又不需要多少法力。

對了,他失憶了。

晉仇起身,把自己身底下的墊子挪開,露出裏面的暗箱,打開箱子,晉仇掏出了幾本書,是晉家的修仙之法。

“給,你拿去好好看看。”

那人接過書,晉仇發現他的手很白很白,像是器修大師拿出自己最好的玉花盡上千年時間打造的,修長聖潔,只是這會兒色澤有些不好,晉仇懷疑是凍的。有些想抓過來給他暖暖,晉仇如是想着,卻沒有付諸實踐。

“你怎麽還不走?”,他看着那人接過書卻一直未動的身影說。

那人還是一臉冷漠,他長着張很寡淡的臉,平凡無奇,完全配不上他的眼跟手。“我不記得字”,他說。

晉仇在那瞬間呆愣了,不識字,又該如何。晉仇自己像是天生識字的,他這種活了六百多歲的人又怎麽可能還記得自己學字時的場景。

真撿了個小傻子,可這傻子看起來一點不傻啊。

晉仇起身,“我幫你點柴,你還有什麽想做的,都與我說,我幫你做,做完後便睡吧。”,晉仇讓這人睡,自己卻在對話中漸漸不困了,他感覺法力恢複了些許,像是能施展了。

“點柴燒水,沐浴”,那人說。

好,點柴是為了燒水,晉仇不覺得自己現在能憑空将水加熱,也只得乖乖燒柴了,所幸柴都被那人抱來了。

“你将柴擺好,我點把火燒。”,晉仇道。

那人蹲下身,乖乖照做了,只是晉仇看他擺柴的樣子,實在是不覺得這柴能被輕易點着,而且那柴貌似還是濕的,以他現在的法力,能點的着濕柴嗎?

“你沒燒過柴吧?”,晉仇問。

那人站起來,“我不記得了。”

“你會什麽”

“吃飯睡覺”

吃飯睡覺?晉仇覺得自己要笑了,他想說你除了吃跟睡還會什麽,但瞧着那人一副認真的樣子,終究是沒問出來。

“手給我,我給你捂暖,你便去睡吧。”,他伸手抓住那人的手,接觸的瞬間被那涼意激了下。

那人似乎沒想到晉仇會握住他的手,他看晉仇一眼,也未反抗。

還是晉仇自己握了一會兒後便放開了,他本來不涼,但握住那人的手後,自己的體溫都開始下降了,輸法力也輸不進去,折騰半天越來越難受。

打開屋裏唯一的櫃子,晉仇翻出了幾件衣服,然後當着那人的面便把自己的衣服脫了,冷風灌體的瞬間他打了個激靈,套進新衣服後,他才感覺好受了一丁點。只是衣服也潮,終究是杯水車薪。

“給你,換上。”,他扔了一件衣服給那人,順便施了個清潔術。

結果他自己幹淨了,那人卻還是髒髒的,又濕又髒,晉仇也沒法子。

他看着那人把身上的衣服脫了,露出大片白花花的肌膚來。

然後他愣住了,繼而把頭轉開。他好像撿了個不得了的東西,身軀好看到不可思議的那種,他敢說,殷王的身體長得肯定不如自家這個,這個軀體明顯已超過了他能想象的極限,放眼整個修仙界,舉世無二。

幸好臉長得平凡,不然晉仇現在就得将這人推出去,他可不想生活因為一個禍水過得更艱難。

就是,這人身上冷得刺骨,再加上那眼瞧又要滴出水來的衣服不知顯得多難受。

那人卻未在意,他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又看眼自己的手。

“你去睡吧。”,他說。

晉仇問:“不用捂手了?”

“你捂不暖我。”,他說。

晉仇感到有些挫敗,不過自己的确捂不暖他,再不自量力下去,也只是兩人都冷的下場。而且,他喉間隐隐有些發腥,想是方才動用法力終究是太勉強。再不休息,就要養一陣了。

于是他不再說話,只是轉頭走向床,不消片刻便睡着了。

茅草屋外冷風狂吹着,晉仇這屋雖看着破,但還是加過符咒的,足以使房子不被吹走,只是他符道一門修得不怎樣,給房屋加個符也只是能避避平日的風雨,且這符還有一個漏洞,它無法遮擋住茅屋最中間那層,使得每當下雨,那處便要滲些風雨進來。

晉仇往日不在意,今日撿了個人,睡覺時便不免想是不是該修葺一下房屋了。

他對這人倒是沒什麽感情,只是單不想再一個人過,總是一個人,他心裏不免有些空寂。

屋外大雨瓢潑,從房頂露進來的風吹得人遍體發寒。

晉仇夢見自己行走在帝丘,殷的重城,他被人踩在地上給了幾腳,有人見他如此,便都笑他。

“這個逆臣!”,他聽見他們說。

“晉侯跟人聯合要忤逆王上的密信都被人找到了,上面明明擺擺是晉侯的靈息,晉侯卻還不認,他當天下修士都是傻子啊!”

“叫什麽晉侯,晉載昌那個老狗也配叫晉侯!”,晉載昌是晉仇的爹。

“老狗還在私底下琢磨能克制殷家功法的東西,當真歹毒!”

“呵,讓他琢磨去,他晉地的人全上還不是被殷地的一朝便打敗了。”

“不自量力!”

“不識好歹!晉地的人活該被天下看不起!他們的主人要殺殷王他們能一點動靜不知道?全裝去吧!”

“晉地的人最會裝!”

一群人罵罵咧咧的,晉仇有些不明白,殷地的人最為沉默,怎麽可能說這麽多話,這全是假的吧。

他試着從地上爬起來,擡眼的瞬間卻看見了晉地人,他們也看着他,他們的眼神很冷。

晉仇也有些冷,然後他便死了,被踢死的,腸肚都飛了出去。

他被挂在一根通天長的杆上,被烈日灼燒着,他期盼着有人來救他。

一直期盼着,他感覺自己發爛了,他很疼,後來又不疼了,只是熱,偶爾冷。

底下有人說着:“誰想将他放下來便放下來,殷人絕不追究那個施救者。”

笑話,殷人不追究,不會有其他人為了讨好殷王而去追究嗎?

其實殷人一向說話算話,他們既應允了,怎麽會再動救晉仇的人,但還是沒人動,他們跟本就不想,他們與晉仇也非親非故。

于是,一直也沒有人來放下晉仇的屍體。

晉仇幹癟了,他幾乎與杆化為一體。

他被放下來了,放他下來的是殷王。

他問他:“要孤救你否。”

晉仇沒有說話,他被抛向了火堆,烈火焚燒了他,他幹的連屍油都沒有。

“咳咳……嘔……”,晉仇猛地從床上起來,他抑制不住地嘔着,咳着,嗓子裂開了一個大口子,連同胸腹疼成一片。

就在他要憋死時,一個人扶住了他,拍拍他的背。

“你不該那樣便睡的,修士也會生病,你發熱了。”,那個人說。

晉仇感到自己的額間多出了一只手,正在測他的溫度。那手很涼,他昨晚被這手冰的不行,現在卻覺得很受用。

“你覺得我是個怎樣的人。”,他勉強說出一句話,說出後才發現自己聲音小到幾乎讓人聽不見。

那人卻顯然聽清了。

“你長得很有仙氣,昨日雨中也恍若受難的神人,但本質是個俗人。”

“俗人”

“是俗人,俗人得泡個澡。”,那人又說。

晉仇愣了些許,他看向屋中那泛着熱氣的大桶,問:“桶是哪來的?水是哪來的?鍋是哪來的?”,他這屋中從不曾生火,哪兒有燒水用的東西。

那人卻是神情未變,“昨夜你昏睡不醒,我便借了你的財物去買了鍋和打火石。”

錢,這屋中哪裏有錢。

前陣子有人像打發乞丐一般扔給他一白靈石,可一塊白靈石能做什麽,那是最賤的財物,連個餅都買不起,給他便是羞辱他的。而一口鍋,遠不是一白靈石能買的下的。

那人看着晉仇,經過昨夜他顯然知道晉仇有多家徒四壁了,但他未走。

“我與那賣鍋的器修說了些話,他見我貧寒,便将鍋與我了。鍋上有加速符,水一燒便熱。且還贈了些東西。你那白靈石是他不忍傷我自尊而收下的。”,他表情平淡無奇。

晉仇卻醒了。

他道:“你這樣的人是不用我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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