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顆白菘(七)
荀季是荀氏最小的孩子,他們家有兄弟三人,大的叫荀伯,二的叫荀仲,他這個最小的叫荀季而不是荀叔,他父母像是知道這就是他們最後一個孩子了,實際上他們也很難不知道,因為荀季的娘死了,就在他出生一個月後,所以他的名字由荀叔變成了荀季。
他娘是個很溫柔的女人,他爹是個很平庸的男人,一直唯晉侯馬首是瞻,晉侯要他幹什麽他絕對連個“不”字都不說。而唯一的一次反對,是晉侯與他爹說:不能要他這個孩子。
其實晉侯說的沒錯,不是因為荀季是什麽災星,而是因為他娘的身體不行。修仙之人本就難要孩子,越是修為高越是如此。前一代殷王阏商是在一萬歲時才有了孩子,也就是現在的殷王太庚。
荀氏的家主雖然法力修為沒殷王那麽高,但也是五重之上的高手,他能有兩個孩子就不錯了,但他還要第三個,這簡直就是妄想。可他的夫人就是懷了,懷了能怎麽樣,總不能不要吧。荀氏的家主幹不出那事來。
可晉侯讓他做,他說不在生出前解決,那生出後荀夫人的命就再難保住了。
事實證明他說得對,但荀氏家主不想聽,他放不下自己的幺兒,他是個心軟的人,所以他失去了自己的夫人。
荀季很小的時候就聽過這件事,是他爹親口跟他說的,因為那個男人一直認為自己跟兒子說要比他人對兒子說強上很多,他說的時候還強調了自己不會因為夫人的死而遷怒荀季。
他也的确做到了,荀季很愛他爹,但他也很恨晉侯,哪怕他知道晉侯說得沒錯,他心裏也無法遏制住那股厭惡。因為荀季知道,晉地是有靈草能緩解修士因生子帶來的危險的,可晉侯什麽也沒做,他只是讓他的父親去打掉他。
他有什麽錯,憑什麽晉侯認為他沒有生的希望。憑什麽晉侯不願意去試一試,讓他爹拿上靈草試一試!因為不是自己的孩子就可以舍棄嗎!這究竟是憑什麽!他想不明白,一直以來就想不明白!
直到晉柏出生,他就更是想不明白!晉柏是晉侯的第二個孩子,她也不該出生,晉夫人用靈草吊着她們母女的命才不至于死,她們中途用了那麽多力,如此晉夫人的身體還垮掉了。
可他們到底試了,為何當年他娘的時候晉侯卻不叫他們試,不是自己的孩子就不愛惜嗎!
荀季一直覺得晉侯僞善,他看不起晉侯,看不起晉仇,看不起晉柏!
他爹未将他娘的死怪于他,他卻拿此事怪于晉侯。
或許是他知道,他娘到底是為了生他才死的。
在晉家未倒下時,他便心存惡念。如今晉家倒下了,只留晉仇一人,他便再無顧忌。
他就是想看晉仇出糗,想看晉仇跪在地上,想看晉仇那張長得如遠山般的臉留下淚水,遠山就是應該搭配水的,荀季認為,對了,還得搭上土,讓晉仇沾上泥污,受盡人世之苦,這是他一直想做的。
他倒要看看這位崇修道人那時還能不能一心只向修行。
晉仇的爹死了,晉仇還能每天面無表情的修行,這真是叫人反感。太反感,這讓荀季覺得晉仇跟他爹晉侯一樣僞善,而晉仇遲早有一天會變成晉侯,這是他所不能忍的,所以他要遏制住晉仇的成長,讓他的道心再不寧靜。
他直面着晉贖,他感到晉贖很危險,但如果他今日退縮了,以後這個人還護着晉仇呢,他忍受不了。
“你知自己在說何?”,晉贖只回了荀季一句,他原本連這一句都不想回,因為他覺得荀季不夠格,哪怕他失憶了,他也覺得荀季不夠格,這世間有資格跟他說話的人本就沒有幾個,這事實并不能因他失憶而改變。
而荀季說什麽,荀季竟然問他能否給晉仇一腳,晉仇是他看上的人,除了他其他人怎麽能動晉仇。
但自己記得的事的确不多,連法力怎麽用都無法想起。
晉贖的眉越皺越緊,緊到荀季忍不住回了話,“閣下可是打算護着晉仇?”,荀季也很為難,他不想要晉仇好過,也不想讓自己陷入危險的境地。眼前這人明顯越來越惱怒了,他隐隐覺得如果他再這樣問下去,那這人遲早要爆發,而爆發的後果并不是他能承受得住的。
荀季很為難,但他又不想退,他回頭看了中行老二一眼,也看了範三、韓四他們一眼,“哥哥們怎麽想?”。
的确是哥哥,他在這幫人中排行老八,之所以這幫人都讓着他,無怪乎因為他的親二哥是他們的大哥。
他們相處很久了,這幫兄弟們不可能聽不出他的意思,他們是該正面忍受一位修仙大能的怒火還是退而求其次,先避讓一下,換個時間、地點來羞辱晉仇。不羞辱晉仇是不可能的,他們兄弟都互相在意對象的想法,而荀季一天不瞅見晉仇遭點罪就一天不舒服,他們看不得自家兄弟不舒服。
于是中行老二開口了,“荀季年紀小,閣下勿要與他一般見識,如不在意,我們就先帶他回去了。”,荀季年紀絲毫不小,他甚至還比晉仇大上幾歲,只是臉一直很小,不管是幾百歲,臉都像十幾歲的少年,還總是帶笑,讓人瞧着頗為可親。
現在他也在笑,他覺得今日走了,就是落了面子,今後的事就會不一樣了。他原先甚至做好了直碰面前這位修仙大能的想法,他一看見晉仇那張臉就覺得火氣上湧,時不時地就喪失理智。
不過聽了中行老二的話他的理智又回來了,他覺得現在這場面還想着去羞辱晉仇很不理智,要是他一個人還好,可他身邊還有他的兄弟們,他這些兄弟又大多有家室,他做不來連累一幫人的事。
他又不是晉侯那種僞君子,為了一己私利就能搭上所有晉地的人。
他退縮了,不過他認為這并不可恥,他笑着沖晉贖做了個道歉的手勢。
“還望閣下不要與我一般見識。”
晉贖真的不與他一般見識嗎?未必,但晉贖回了一句,“門在那裏。”。
門的确在那裏,荀季該走了,這裏的人在趕他走。
他們來時很是轟轟烈烈,路上逢人便說他們要去看看晉仇,到了晉仇的門前更是砍花折草,雖然晉仇門前的花不多,但樹委實是多的,此時離晉仇的門越近那些樹就越是凄慘,如果樹有靈,不知是會怨恨砍殺它們的荀季一夥,還是怨恨把屋蓋在它們周邊的晉仇,這兩種怨恨都是可能的,畢竟樹跟人也是像的。
晉地的人不就怨恨牽連他們的晉家,而不去怨恨砍殺他們的殷王嗎?不過有一點不同,樹大多數時候都是好的,它們就立在那兒,也不言語,但想說的話都通過他們的枝葉說出去了。有些人也一樣,總不是所有人都像晉地的人。
晉仇目送着荀季等人的離開,荀季将最後一只腳邁出門坎的時候,回頭沖晉仇笑了笑,他笑得很甜,晉仇的心卻漸漸冷了,他知道荀季的意思,這幫人今後還會為難他,甚至為難的程度要勝于以前。
“你打算怎麽做。”,晉贖開口問。他臉上全然沒有從困厄中剛逃出來的慶幸,而是一臉冷漠,就像昨日晉仇剛撿到他時的樣子。他也沒有為撒謊騙荀季那夥人感到惶恐,哪怕他現在根本不知道怎麽用法力。
他似乎是天然不懼一切的,或者說從未把荀季那種小喽啰放在眼前,盡管他現在落魄了。
但晉仇不一樣,晉仇的頭有些低,“你剛才不該那樣的,你根本沒有法力,卻給他們有法力的假象。假象終究是假的,被拆穿的時候會很慘。”
晉贖的眉皺得很緊,“假象能救人即可。”
“談不上救不救的,他們來只是羞辱我一頓,或是往我身上來幾下。總歸不是大事。但現在這麽對他們,讓他們感到自己受羞辱,那他們的心勢必愈加膨脹,到時不知要做出什麽事來。”,晉仇自己說出這些,其實他的心裏也不害怕,他只是這樣說,常人都會這樣說。而且他的确不想将晉贖扯進來,他才剛撿了晉贖,他的生活剛有波瀾,他喜歡波瀾的感覺,一點兒不想讓這波瀾産生變化。
晉贖呢,他只是看着晉仇,他對晉仇的表現覺得很熟悉,似乎晉仇就是這種人,他遇到這種事就是應該這麽說話,所以他沒覺得晉仇懦弱,他覺得自己跟晉仇果然是認識的,這份感知讓他很開心,雖然他臉上不表現出來。
他開口了,“你門外有幾顆菘菜,應該還健在,我們将它炒了吧。”
晉仇微愣,但是他自然而然地反應過來了,“好”,他說。
于是他們将方才那個讨論揭了過去。
晉仇活到六百歲,晉地的人喜歡死追着一個問題不放,從來不會輕易地展開另一個問題。
但晉贖明顯不是晉地人,他喜歡踏過所有自己不喜歡的讨論,他要揭過去,那便連過渡都沒有,而是直接去,他就是這種人,他從不違背自己的心,也不允許外界的小事來影響他看中的人。
晉仇覺得自己很喜歡這樣,談不上為什麽,但他現在覺得晉贖可以跟他生活一段時間了。